温贤到的时候,典当行依然是门庭若市,温贤带着红果进去,典当行好几个柜台都忙的不可开支,来典当的东西,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红果张望了一下,道:“少爷,您来这儿干嘛啊?这是当铺,咱走错了,旁边那家才是标行。” 标行,就是拍卖行的意思,南京城人习惯把拍卖行叫标行,红果误以为温贤是要来淘宝的,但实际上,温贤就是来典当首饰的。 温贤刚想告诉红果自己的来意,旁边一个柜台前,一对穿着破旧又单薄的中年夫妇正在吵架。 温贤大致听了一下,似乎是那妻子将自己的新衣拿来典当,丈夫拦着不让。 “这是你唯一一件棉袄了,还是那年咱俩结婚时做的,每次只有过年遇到最冷的天你才舍得拿出来穿,如今怎么舍得把它当了!” 妻子抱着新衣,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摸了摸,满脸愁苦道:“我也舍不得,可……这不是没办法吗?眼看着都年底了,孩子们想要新衣裳,总不能我年年有新衣,让他们穿旧衣吧?做母亲的,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丈夫急道:“你这哪里是新衣,分明都穿了十多年了,是你穿的太仔细,看着新而已,这腊月寒冬的,你当掉它,你自己穿什么!” 妻子道:“没事儿,我冻着冻着就习惯了,我就是想给他们买件新衣而已。” 丈夫不是个会说话的,急急巴巴道:“我说不准就不准!你跟我回去。” 有人催促了,问他们到底当不当了,大家都还排着队呢。 温贤看了一下自己刚拿的号,嚯!八十五号,这一上午都未必排到!眼睛转了转,抬脚朝那对夫妇走了过去。 “这位大哥,大嫂。” 温贤上前,朝那夫妇行了个礼,那夫妇一看温贤穿的如此体面,居然还对他们如此有礼,忙慌慌张张回了个礼。 温贤笑了笑,对那妻子道:“大嫂,我看你还是跟大哥回去吧,世间难得有情郎。” 妻子看了看丈夫,苦笑一声道:“爷说的我自然懂,只是我家里两个孩子,日日吵着就想要一件新衣,我丈夫一年的工钱也不过六十几个银元,光是解决一家温饱都不容易,哪有钱买新衣,我那大儿子过年就满十岁了,穿的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走哪儿都得缩着膀子走,我这做母亲的,实在是心疼啊!” 丈夫觉得愧疚,低着头沉沉道:“来年我再去打一份工,一定好好赚钱。” 妻子摇头:“不,你已经做了两份工了,每天起早贪黑,再这么下去你身体会吃不消的,世道如此,不是你的错。” 丈夫无言摇了摇头,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温贤想了想道:“这样吧,大嫂,这衣服我看你还是别当了,寒冬腊月的,回头你要是因为这个冻出毛病来,到时候还得额外花钱请大夫,那就得不偿失了。” “这……”妻子一听这话,当即果然犹豫了。 “这样吧。” 温贤说着,将自己的大衣脱了下来,双手递给了那对夫妇,道:“我这衣服还行,大嫂贤惠,回去之后将我这衣服改一改,给两个孩子做身新衣服吧。” 夫妇俩对视一眼,忙摆手道:“那怎么行,这不行的爷,我们不能白要您衣服啊!” 温贤微微一笑:“当然,我也不是白给,是要跟你们换的。” 妻子反应快,忙把自己的新衣裳递过去:“爷,我愿意跟您换。” “不不不,我要的不是你这新衣服,”温贤指了指丈夫手里的号码牌道,“我要的是这个。”
第16章 当镯子 最后,夫妻俩欢欢喜喜拿着温贤的大衣走了,温贤握着手里标着十八的木牌,朝柜台里的伙计笑的如沐春风道:“轮到我了,对吧?” 伙计愣看着温贤片刻解决了一场本来还要闹上半天的僵局,道:“这位爷要当什么?” 温贤将手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伙计看了,笑了笑道:“我要当这个。” 伙计拿起那镯子看了看,又打量了温贤一番,将镯子还给温贤,起身道:“这位爷,请跟我来。” 温贤跟着那伙计进了内堂,内堂的案桌前,站着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浓眉圆脸,一副快要滑到鼻尖上的窄边眼镜,手边算盘打得啪啪响,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掌柜的。” 伙计唤了一声,掌柜立刻抬头,眼珠子在温贤身上转了一圈,当即露出褶子笑,站起身朝温贤走了过来。 “吆,贵客上门,这位爷生的好生俊秀啊。” 温贤笑了笑:“掌柜的客气了。” 掌柜笑了笑:“不知道爷来我这儿,是想当什么?” 温贤将怀里揣着的东西拿了出来,将其摊开,赫然就是温大少母亲留下的那只白玉镯子。 掌柜看了一眼,抬头询问温贤:“爷,可否让我拿起来看一下?” 温贤坐了个“请看”的手势,掌柜一手去拿,一手放下面拖着,防止掉下。 那玉镯被掌柜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在手心里握了握,接着又将自己桌上那盏绿皮台灯给打开,对着灯光仔细看了半晌。 期间温贤一直没说话,倒是一旁的红果等的有些急了,催促道:“你可看好了?这可是我们太太留给我们少爷的遗物,不可能有假。” 掌柜眸了红果一眼,面上看不出情绪,转头对温贤道:“爷这玉田手镯确实不错,质地细腻温润,光泽泽润柔和、光洁如脂……在下能否多问一句,爷贵姓可否告知?” 温贤笑了笑:“不方便。” 掌柜愣了一下,倒是没见过这么直接拒绝人的,可人家说的这么直白,他就是想多打听都不好意思了,当即点了点头道:“是,不勉强,那……?” 掌柜显然还想再打听打听,凡事知己知彼便能占得上风,然而温贤却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没等他开口说完,温贤便将其打断道:“掌柜的,我这玉镯是废是宝,你我心知肚明,这镯子你且开个价,我若能接受,咱们这笔买卖就成了,若不成,我就换一家再打听打听。” 掌柜道:“货比三家,我明白,爷是个爽快人,我也看得出来,这样,我也不跟您报那虚假,我给您……这个数,您看呢?” 掌柜手指在桌上虚无写下一个数字,温贤看见了,低笑一声:“300?” 掌柜颔首。 温贤摇头笑了笑,没应声。 掌柜揣摩道:“爷觉得不合适?那不如您给开个价?” 温贤看了他一眼,手指比划了个十。 掌柜一愣:“1000?” 温贤轻笑摇头:“您出的价,十倍。” 掌柜大吃一惊:“3000?”
第17章 是个行家 温贤含笑点头,掌柜呵呵笑了笑道:“您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温贤道:“掌柜这是不同意?” 掌柜嗤笑道:“爷,您别看我年纪大,可我还没老糊涂。” 温贤点点头,叹了口气道:“看来这买卖是做不成了。” 说完,将那玉镯收了回来,塞回兜里,从椅子上站起身,转头就要走。 掌柜坐在那儿,默不作声,只是给朝陪着温贤来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当即跟着温贤后面出去了。 “爷,爷!”伙计跟着温贤出了内堂,几步追上温贤把人拦下,道,“爷,您稍等,您且听我说。” 温贤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伙计良苦道:“爷,我方才听这位小哥说,这镯子是您母亲的遗物,想来您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捉襟见肘、实在没了法子才来我们当铺……” 温贤悠悠然道:“倒也不是。” “……啊?”伙计一愣,“那、那您为什么当镯子?” 温贤坦然道:“我嫌他们累赘,比起玉镯字画、金银首饰,我更喜欢钱。” “……”这伙计来当铺也有十来年了,头一回遇到这样的客户,连贪财都能说得如此坦荡,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伙计扛着心梗,试图继续挽留温贤:“不管怎么说,爷那玉镯肯定是要当的,您开的那价格着实有些离谱,换了谁家那都不可能答应的,所以啊,若您诚心当镯子,不如回去再跟我们掌柜商量商量,您二位再好好聊聊?” 温贤干脆道:“关键我没空啊。” 伙计道:“老实跟您说,你开的这价格,别家当铺绝不会同意的,去别家谈也是谈,您何不再跟我们掌柜说说?” 温贤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去当铺,昨天下去我在秦淮河听了一局莫愁四弄,只是去的晚了前面都没听着,所以今天我得早点去,免得又错过了。” 伙计手捂胸膛,脸颊笑的有些抽搐道:“您……您要去秦淮河听曲?爷,您确定您不是来我们当铺砸场子的吗?” 温贤一脸无辜:“谁说的?我真是来当镯子的,老实跟你说,我家里还有一些金镯、字画什么的,我打算一并都当了换现银的。” 伙计一脸复杂:“那您是打算去别家典当行了吗?” 温贤摇头:“不,明天我还来你们家。” 这下不光伙计,就连红果都一脸困惑,二人同声问道:“为什么?” 温贤回道:“因为你们家生意好啊,我这人生平就两个爱好,一个爱钱,一个爱热闹,行了,你也别耽误我功夫了,回去跟你们掌柜说,镯子我不卖了,价格不合适,等明天我拿些别的过来,咱们再好好谈谈。” 说完,温贤就带着红果,头也不回的走了,留下伙计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如同风中摇曳的烛火。 此时,当铺掌柜从门内走了出来,走到伙计身边,瞧着温贤离开的方向感叹:“想我钱富贵这辈子阅人无数,什么牛鬼神蛇没见过,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竟完全猜不出来。” 说完,转头问伙计:“那镯子,他当真不卖了?” 伙计点头:“是那么说的。” 掌柜又是一叹:“可惜了,那和田玉镯确实是个好东西,咱们新东家不是要成亲了?若能将那玉镯收上来,新东家的新婚贺礼,咱们就有了,三千大洋……确实值那个价,怪我,一时没舍得,哎!” 伙计吃惊:“真值这个价啊?我还以为真是那爷狮子大开口呢!” 掌柜冷哼一声:“所以说你道行太浅,完全被那爷玩世不恭的样子给欺骗了,这分明就是个行家!” 伙计被骂,心里委屈,暗道:您倒是老谋深算,不也载人手里了吗?
第18章 少爷英明神武 温贤带着红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当铺,直奔秦淮河。 红果这一路都没想明白,自己爷到底是要当那镯子,还是不当那镯子。 莫愁莫愁 劝君来一游 游了莫愁湖 万事不忧愁 台上唱着万事不愁,台下的红果却愁容满面,温贤边喝茶边道:“你有话就说,都这么憋一路了,不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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