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小和尚的好意,江婉连连称谢。 只是她刚才不经意间听了一耳朵晟王跟沈大人信使的对话,当年沈央借住的客房应该在东厢。 虽然事隔多年,沈央曾经住过的那间客房已不知易过多少次主,肯定是连一丝蛛丝马迹都不会存在了。但他们住进来就是为了打探沈央曾经在寺里留下的证据,自然最好是还原当时的场景。 “多谢小师傅的好意,只是……我们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完这话,江婉便显得有些为难。 “以前曾有算命先生为我们卜过卦,卦相显示若出门客居宜居东方,不知小师傅可否能成全?” 祁衍之一早踏进通向西厢的小径便心里犯难,只是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借口,正在为此犯难就听江婉开了口,当即连连点头附和。 “正是,正是!” 知客僧对此倒也见怪不怪。 来此求子的香客,谁不是想尽办法走投无路?求神拜佛、算命卜卦无所不用其极,别说这对施主只是对居住房屋的方位有所要求,比这更奇葩的他也见过不少。 只是…… “还望小师傅成全!” 江婉见了小师傅已经停住了脚步,面上却无声无色,立即领悟。 忙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碎银送了上去。 “无妨无妨!”收了银子的小和尚面色立即和蔼了很多。那青春的脸庞上也露出了些许的笑容,少了一些佛性,多了几分鲜活劲儿。 当下也爽快的带人折返,重新向东厢而去。 “对房间可有要求?”甚至半道上还十分贴心的询问。 “最好是上客堂第三间房。”这回是晟王抢先回答。 江婉心下了然,原来沈央当初借住的就是这上客堂第三间房了。 其实上客堂的第三间房并无不同,反倒在整个积云寺的客房中,上客堂属于比较偏僻的院落,看来当初沈央不仅清正廉明,还严于律己。 小小的一间客房分了内外室,但摆设却相当简朴。 外间只有一套喝茶的桌椅,内间也仅有一张床。 就在两人打量的空隙,知客僧去而不返,笑吟吟地送上了一套干净的铺盖。 虽然被褥半新不旧,但清洗得倒也干净晒得松软,上面甚至还留有檀香的味道。 江婉接过后径直拿去铺好,一点都不担心床小的问题。 陪同晟王光明正大进了寺院,自己的任务差不多也完成了大半,接下来寻找沈央留下证据的事,全都是晟王和沈大人他们的事了。 眼看着夕阳西下,江婉要安排好自己的食宿,丝毫都不想亏待了自己。 “想不到这方外之地也并不清静,什么时候也沾染了世俗的铜臭!” 知客僧走后,晟王仍然皱着眉一脸不悦。 看着他这个样子江婉莫名有些好笑。 此时的晟王与她印象中生人勿近的祁将军有很大出入,她第一时间就是觉得,他这是在为刚才小和尚在他面前拿乔的事找补。 “道佛之争已久,咱们拿道士的算命卜卦之词来搪塞佛门弟子,令人家有些为难这不是正常的?” “那收了银子就不为难了?” “有道是,上不违于法意,下不拂于人情。人家的通融也有理有据啊。” 江婉并不是存心想挤兑人,她只是闲着也是闲着,难得看到大虞的战神吃瘪的样子,似乎与自家的傻老大也区别不大。 倒是祁衍之听了江婉的话,眉头舒展开来,轻笑一声道,“是我着相了。” “沈仲文那边只查到沈央当年就住在这间客房,其他的却一无所知,接下来你认为如何是好?” 他这一问,倒当真把江婉给问愣住了。 来这里之前,明明沈知府与晟王在书房里单独待了很久,她还以为有了章程,敢情这是一无所获? 不过想想也是,到底已是十多年前的旧事,无论江陵府的官员还是寺庙的僧人,恐怕都换过好几茬了,再说当年沈央借住积云寺,也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期间风平浪静,又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更主要的是当初冲沈央下手的那些人,谋害了他一家四口斩草除根,自然是不允许出现任何变故,又哪里还会轻易让他们在多年之后还能寻到沈央留下的证据? “当年积云寺的住持方丈是星玉和尚,他三年前在此圆寂,沈仲文确定他与沈央没有关系。” 祁衍之装作不经意向江婉透露已知的消息,一边仔细打量这两间一眼就望得通透的客房。 寥寥无几的几件家具上,倒是处处都有陈旧的痕迹,显然不适合隐藏什么秘密。客房的墙面也可以看出几经翻新,从这里是查探不到任何消息的。 沈仲文那边查到的太过有限,倒是江婉的随机应变能力令他生出几分憧憬。
第389章 落魄进士与探花郎 临江县衙,郑县令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后衙的书房内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 距离江陵府城刑场斩首的那天已经过去两日了。 可这两日,郑县令只感觉度日如年。 只要他闭上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当日血流成河、人头滚滚的恐怖场景。 “乔先生还没回来吗?” 那些临死之人的哀嚎声,以及被斩下的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始终缠着他阴魂不散。 而且时间过得越久,那些场景反倒越发真切,哪怕一个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经过回忆和脑补,也全都扩大了数倍。 忠心耿耿的老仆人看着眼圈发黑、肉眼可见越发憔悴的自家大人,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快了,应该快了。”一边安慰着,一边将身子探出门外去,目光在空荡荡的院落里来回扫荡。 “不就是打探一下钦差大人的行踪吗?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郑县令阴沉着一张脸,连日的睡眠不足令他脾气分外暴躁。 “老,老爷,您当真考虑好了吗?”此时此刻,恐怕也只有他身边的这个老仆才能仍然鼓起勇气提醒了他一句。 郑县令烦躁不安的脚步为之一顿。 是啊,这事他到底考虑好了没有? 郑县令长叹一声,颓废的瘫倒在椅子上,强迫自己乱哄哄的脑子冷静下来。 “已经13年了。” “总不能让沈大人死不瞑目吧……” 郑县令双手捂面,嘴里喃喃。 老仆望着这样的郑县令,嘴巴开开合合,几次欲言又止。 哎,这十多年以来,自家老爷就为了这件事,没有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老仆也不知道,到底是当日挺身而出招致当场清算比较痛苦,还是十多年来苟且偷生,背地里却不得不遭受良心的谴责更难受。 想了又想,最终也没想明白,他干脆重新给郑县令续了一杯茶后,蹑手蹑脚的从书房退去。 一看自家老爷那情形,怕是又已陷入无尽的自责和懊恼中了。 老仆轻轻叹了口气。 到底要怎么做就交给老爷自己决断吧,无论他做什么决定,自己一路跟随就是了。 …… 郑县令此刻的思绪的确已经飞离出去,重回到十三年前了。 那时他还是意气风发的进士,哪怕自己的年龄与同科的探花郎比着实尴尬,但在白发同年的陪衬下,也不是那么显眼。 只是这份来自年龄的劣势在他等待选官的日子,终于爆发出来。 眼睁睁的看着同年们一个个被认定为年轻有为,再兴高采烈的赴任,他的前程却杳无音信。 这世上多的是捧高踩低的人,在他最郁郁的那些日子,不仅没人伸出援手,甚至盘缠用尽,险些被车马店的老板给赶出门去。 幸亏偶遇同科的探花郎沈央。 与自己的落魄形成鲜明的对比,出身高门的沈央不仅早已入了翰林,并且还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 可是这位皎皎君子得知他的窘境之后,不仅没有嫌弃,还为他的职位奔走上下打点,最后得以顺利的入职户部。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但好歹也是正七品的京官,郑县令当时感激涕零,一心要将沈央奉为毕生知己。 他的一颗真心也同样被沈央珍之重之,哪怕沈央贵为奉旨出京办案的钦差,也一路与他书信往来密切。 可以说当年的粮草旧案,除了沈央便没有比他更了解内幕的人了。 从沈央离京时的忐忑到他查案着手的方向,郑县令全都了如指掌。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一本沈央寄给他的账册。 自此以后,他的知己沈央便再杳无音信。 郑县令无比清楚,这就是一场阴谋! 当时与那本账册一并寄到他手里的,还有沈央托付妻女的亲笔书信。 只可惜他的动作到底迟了一步,等他寻上沈家门去,身怀六甲的沈阳夫人早携了幼女出门去了。 最后接收到的便是他们一家四口在嘉裕江上遇难身亡的噩耗! …… 本能的畏惧令郑县令急于躲藏,之后便急匆匆的申请了外放。 这一躲,他便在临江县做一个小小的县令至今。 曾经有好多次,他都想将那本账册公之于众,替自己亡故的知己一家讨还一个公道。 可案件背后的黑手,连高门沈家都不放在眼里,碾死皇帝身边的出色翰林沈央,都像碾死蚂蚁一般,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又如何能与之抗衡? 可躲避的这十多年,虽然郑县令不够站出来指正的勇气,却也时刻接受着良心的谴责。 直到这次那些幕后之人又故伎重施,再次将黑手伸向送往边关的军粮。 自从得知钦差大人南巡的消息,其实郑县令就一直在默默的关注着。 只可惜钦差大人当时表现出来的态度,并没有要将案件彻查到底的意思,郑县令失望之余,也心冷了几分。 谁能料到几天之后,事情却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反转。 明明已经离开江宁府的钦差大人,突然又杀了一个回马枪,将在江陵府为非作歹多年的罗通判等人一网打尽! “不能再等了,这就是唯一的机会!” 郑县令喃喃自语。 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昭示着晟王雷厉风行的手段,以及想将此事彻查到底的决心。 若说身为天皇贵胄,又被称颂为大虞战神的晟王都对幕后黑手们束手无策,那他的蜇机待伏也终将毫无意义。 与其一直这般受着良心的谴责忍辱偷生,倒不如拼死赌上一场,至少也要将沈央冒死查获的账本有一次展露在世人面前的机会。
最终结果如何但凭朝廷处置,他此刻挺身而出,也算不枉沈央将他视为知己一回。 “大人,钦差大人还在府城!据手下多方打探得来的消息,有可能此刻已经去了府城外的积云寺。” 乔先生终于风尘仆仆而回。 “积云寺?” 听到这个消息的郑县令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整张脸都因激动而泛红,捧着一本账册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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