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芜城走水路,船夫卖力撑船,若一站在船尾,看着江天一色。 江上可见几只精美的画舫,丝竹之声悠悠飘来,因为有些距离,倒听得不太真切。 “看来这次是销金窟温柔乡,你这样平白杀上门去,怕是多的是人想怜香惜玉。” 那几只画舫到没什么特别,若一的罗盘却是直指远处隐约可见一点轮廓的巨大楼船。 蔺绥想起了那条赤蛇,丹殊肯定很喜欢这地方。 “待真身显露,多的是避之不及。” 若一看惯了这些场面,人露出狰狞面目,人尚且躲闪,又何况被揭露的是妖鬼。 “也是。” 蔺绥想起自己最开始的想法,不也觉得燕秦喜欢的只是他的表面,只是他伪装出来的模样,因此刻意将自己的面目撕开给燕秦看。 等着燕秦生厌,等着他避之不及,但却在一次又一次的事实里,知道了真相与燕秦对他的情意。 巨大的游船飘荡着脂粉香,虽在船上,但建筑的精美程度不亚于陆地上的任何一处房屋,娇美女子来往言笑晏晏,更有纤细男子被男人搂在怀中肆意胡来。 这浓重的欲望之气扑面而来,若一神色平静,既无厌恶也无欢喜,如同浊水中不会相容的清露。 蔺绥没察觉到其中的妖气,这才最是问题。 若一的掐算不会出错,罗盘也直指此处。 外溢的凶气有时不可怕,越是隐藏的不见异象,才越有问题。 “好俊俏的道长,出家人都不能免俗,别害臊,进来坐呀。” 有姑娘甩着手帕走了过来,望着若一吃吃地笑。 “花娘,看来你们画舫名气越来越大了,连道士都能勾来了。” 有男人哄笑,眼神上下打量着一身素白衣裳的道士,吃了酒红光满面。 若一对这些不闻不问,足尖一跃,上了画舫二楼。 站在门口的女子跺脚:“进去可是要给银两的!” 不过她又一甩帕:“不过看在他相貌堂堂的份上,哪怕是不给钱,姐几个也愿意陪着。” 挤挨的几位女子嬉笑起来,觉得此言甚是。 没钱被赶出来的嫖客见她们两幅面孔,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起来。 只是忽觉一阵凉气,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话来,唔唔地捂着喉咙惊慌起来。 旁人只觉得他喝多了酒撒疯,没人在意。 蔺绥收回手,穿过人群,飘然而上。 现在才入夜,正是花船画舫里热闹的时候。 最大的游船等级分明,越往上需要花费的银两越高,越能见到好的姑娘。 画舫总共四层,最顶上住的是花魁。 若娘正在梳妆,游船上花魁三月一评,她费尽心思才坐上了这个位置。 眼角余光出现一抹白,让她微惊。 夜明珠的照亮下,陌生男子的容颜让她微微失神,而后便是警惕,她正准备喊人,却发现动弹不得,神色惊恐。 若一看见了角落里供奉的狐像,并不意外。 像这种烟花之地,是狐蛇二族最喜爱的地方。 黄符朝着狐像而去,还未靠近便燃烧起来,一缕红粉之气四散,还没吹到若一面前便被拂开了。 “有客自远方来,不从正门而入,可不是什么君子作风。” 门被从外面推开,进来一个貌美女子。 现如今是深秋,她穿的却单薄,白细胳膊挽着薄纱,满头朱翠,莲步轻移间璎珞微动,容色极盛。 “把她带出去。” 女子给了若娘一个安抚的眼神,吩咐着身后两位同行的婢女。 婢女们容貌亦不俗,快速地将若娘带走。 若一并没有和她寒暄废话,身后剑出,朝着狐狸心口而去。 黄符成阵,浮在半空中。 女子没想到他如此不留情,出手便是朝着将她毙命而去,转身就要逃,她早就听过拂云派若一的名声,根本没打算硬碰硬。 她已经派人通知了官兵,不一会儿就能将这道士带走。 两名狐婢朝着若一扑去让女子先走,狐女推开门,屋外却不是熟悉的长廊,而是一片幽黑,仿若幽冥鬼府。 她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地退回屋内,迎面而来的剑影逼得她露出了狐狸尾巴。 若一的伤早在半个月的休息中养好了,因此哪怕是一对三也毫不费力。 那两个狐婢法力低微,狐女凶相毕露,也只是勉强抵挡。 “是否在好奇为何你等的人还没来,别等了,他们早就走了。” 慵懒嗓音在屋里回响,玄衣鬼君现身,衣袂飘飘。 蔺绥对他们这一套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自然不会让人来干扰。 若一静默看向蔺绥,眼底微微有光。 狐女脸色微微灰败,她忽地朝着蔺绥望去,颇有些谦卑的姿态:“妙山君,你若助我出逃,我定当重谢。” 蔺绥面上浮现些趣味:“你居然知道我?” “妙山君的大名,早已远扬。” 狐女心里咬牙切齿,她早收到风声说若一道士身旁跟着只厉鬼,她还以为是寻常役鬼,没想到居然是妙山君。 这只鬼在鬼界乃至妖界名声都不好,那些鬼谈之色变,谁让这祖宗专挑厉鬼吃,走到哪儿吃到哪儿,鬼力深不可测。 这种鬼,若一居然不收了他,二人还同行,必定是妙山君被掣肘,狐女想今天就算逃不了,也要离间他们。 “你身上没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蔺绥察觉出些不对味来,以往的凶物,比如那只鲛人,都比这狐女能打多了,这只狐女真的是凶物么? 若一也发现了她其实在拖延时间,以咒术缠缚,狐女见计谋败露,也不再示弱,化为原型扑向若一。 若一抬手,蔺绥看见手里的罗盘,明白他的意思,离开了游船,朝着罗盘指示的方向而去。 真正的凶物根本就不是这只狐女,蔺绥看着在移动的罗盘,快速追了上去。 一台小红轿在夜色中如同鬼魅般疾行,若是有人撞到了定会吓破胆,因为抬轿子的不是人,而是八只直立行走的狐狸。 阴气悄然弥漫,狐狸们却不断向前奔跑,却发现周围的景色有些眼熟。 轿子里传来人声:“怎么停下来了?” “圣子,好像刚刚这地儿咱们跑过了,按理来说现在应该已经到洞穴了。” “再往前走吧,也不知长老姑姑还好吗。” 那声音带着担忧,格外娇软,听着雌雄莫辨,酥媚入骨。 几只狐狸又跑了起来,跑了几圈后再傻也发现不对劲了。 “圣子……好像有古怪……是不是那道士追上来了?” “姑姑说道士都是直来直往的,哪里会弄这种东西。” 轿中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娇憨纯真又暗含媚态的美人脸。 “你姑姑说的对。” 一道鬼气随着声音落下,狐子闪避,那抬轿子被生生劈成两半。 狐子眼里隐隐有水光,道:“鬼哥哥,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来杀我。” 他的眼眸在月色下,闪烁着迷人的光。 这种层次的魅惑对于蔺绥来说,实在太低端了些,鬼气凝成风刃,吓得狐子中断了控魂术。 蔺绥逗了好一会儿便明白为什么游船中那只狐女让这狐狸跑了,虽为凶物,但这狐子擅长魅惑控心,不擅伤人术法。 这边,狐子已经打算攻心为上,一副乖巧模样。
“哥哥只要不杀我,我愿长伴哥哥左右,为哥哥暖床铺被,任哥哥吩咐。” 狐子倒是看的开,反正姑姑是让他习魅惑之术,然后送他去人间官员旁,说不定还能到天子身边效仿妲己老祖,但那不是还久远着,眼前的鬼郎君容貌乃上乘,若是鬼都能成为他入幕之宾,又何谈那些凡人呢? 蔺绥表情略微有些古怪,他这杀意应当是十分明显,但这小狐狸好像还真打算来给他暖床,他被他这一口一个“哥哥”弄得有些头疼。 他还未出手,一柄寒霜剑刺破阴气而来,直奔狐子而去,狐子闪避不及,脸上被擦出一道口子,捂着脸万分委屈。 “哥哥,你就应了我吧,我怕。” 狐子哆哆嗦嗦,朝着蔺绥而来。 蔺绥寻思这真是嫌死的不够快,按照燕秦那个醋劲,听见有人向他自荐枕席,挥剑劈断一座山都不能消气。 阴气散开,冷若冰霜的白衣道长信步走近,看见那只狐狸,剑尖寒芒乍起。 若一对心底涌起的陌生情绪置若罔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 他挥剑的动作毫不犹豫,哪怕眼前是惹人怜惜的娇人,剑锋平和,却满是杀机,恰似无情无欲的冰雪铸就的玉人。 凶物终究是凶物,哪怕他再不擅长斗法,也不是寻常的杂毛狐狸。 蔺绥没插手,逮住了其中一只抬轿狐狸,盘问他一些事情。 等到他问完,若一那边战斗也结束了。 几只不成气候的狐狸四处逃窜,蔺绥和若一都没拦,又返回了游船,解决其他妖物。 不是说妖物必死,但如果妖抱着祸乱人间的想法,又借着方便让族人安家落户,吸人精气又食人,那便要除了。 勾栏瓦舍这种地方向来是消息流通的重要地方之一,此时这里仍然歌舞升平,只有少数人在慌乱的寻求对策,毕竟当家的不见了。 蔺绥暗中观察了一会儿,结合自己知道的情报,挑选了其中他认为最有野心的人,将实情告知些许,又以言语诱惑一番。 反正那狐女已经死了,她护着的圣子也进了血葫芦里,怎么说也得挑选个继承人出来。 做完这些后,蔺绥去寻若一。 船舫内,那些狐妖已经死了,但若一却不知所踪。 蔺绥知道若一不可能会就这样离开,在一堆活人的气息里寻找着若一,最后在一间空着的厢房里找到了正在打坐运气的小道君。 若一的面庞上染着潮意,淡淡的红气在他的面庞上运转,显然是陷入某种窘境。 发觉是蔺绥前来,若一睁开眼,还没等他开口便交代了情况。 “被先前那只狐子咬伤了,他的毒有些强劲,但运功一日便可排出。” 若一的裤腿可见两个孔洞,是狐狸的咬痕。 蔺绥捏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道士清心寡欲要做圣人,他可不做。 “运功一日,那也太长了些,我知道个法子,不消半个时辰便好,小道长可要试试啊?” 蔺绥尾音上扬,眉目如灿星,却满是不怀好意。 若一摇头:“不必。” 他还是那副清冷皎洁的模样,光风霁月,不染凡尘。 蔺绥悠悠道:“放心,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可没夺你这身子的癖好,我又不是艳鬼,要你的元阳又有何用。” 蔺绥那不是因为被拒绝才这样说,他本就没打算献身,虽然在他看来这是某种最快的拉近关系的方式,但他从不会被拒绝了还上赶着。 若一默然不语,明明先前他重伤的时候,还依偎在他怀中玩笑地说要他元阳治伤,如今却又好似弃之如履,不值一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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