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狠狠的抓着地上的泥土，洁白的手套，顿时变得肮脏不堪。
小丑浑身颤抖，抬起手指想要触碰那团死物，却有如同触电一般，缩回手。仿佛怕自己的肮脏，污染了朋友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周嘉宥结结巴巴的说道：“可，可能是其他人，别认错了啊。”
谢凛声音清冷，“周嘉宥你闭嘴！”
小丑无声的哭着，眼眶里划出两道鲜红的血泪。在白色油漆涂满了的脸上，格外的醒目。
这时候，谢凛没有打扰小丑，直到十多分钟后，他才说道：“是他吗？”
小丑脸上，依旧是笑的。
但是在井底的三人，却能感受到小丑心里的悲恸，懊悔，绝望，自责。
这不是纯粹用面部表情，释放出来的情绪。
小丑，他依旧在笑。
大红色的嘴巴，笑得咧到耳根。
几十年的时间，无数次的路过钟塔，却从来都没想过来这里看一看。
或许，小丑只要在某个夜晚，来到钟塔，或者抬头看一眼钟塔上不正常的疯狂旋转的分针和时针。就能找到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在这里，悄无声息的结束生命，但也依旧努力的想要被人发现。
所以在游乐场夜晚邪气横生的时候，尸骨上也产生了薄弱的邪气，只能波动他头顶上硕大时钟分针和时针的邪气。
只是，他太弱小了。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看到。
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里躺了几十年。
小丑哽咽的说道：“是他。这件衣服，是我给他买的。”
小丑的声音，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小丑从地上站起来，空洞的眼神看着三人。
他的目光集中在谢凛身上，那双空洞得看不到眼眸的眼睛，透着无尽的悲伤和懊悔。
“请求你们，带他出去。”小丑诚恳的请求。
“你的朋友们，非常安全。所以，请求你们，带他出去。”
如果小丑还有眼睛的话，他应该在流泪。
但他，没有流泪。
谢凛点头，“会的……”
小丑仿佛完成了人生最大的愿望。
“他会去天堂吗？”小丑看着谢凛。
“神明对无辜的孩子，向来宽容。”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小丑点点头，突然脱掉手上被泥土沾染的白色手套。
他们看到，小丑的手指，是黑色的，就如同黑色的光线一样。
此时一缕阳光擦过钟塔顶部的棱角，照射进来。
小丑把手指，放到阳光里。
构成小丑的那些黑色，如同浪花一样涌入光线中，消失不见。
第124章 小丑和小男孩
越来越多的黑色，从小丑被摘掉了手套的手腕涌入。
它们疯狂的涌入阳光中。
它们害怕阳光。
但这个时候，它们却不管不顾的涌入阳光。
周嘉宥整个人都惊呆了，结结巴巴的说道：“大，大佬，他，他这是在干啥？”
“活腻了自我了断？”
活见久啊！
邪灵还会自我了断？
显然这个邪灵的最大克星，就是阳光。
在阳光之下，自然而然就被灭了。
想着昨晚上这个邪灵划分出无数的黑色躲在黑暗中。看不到，摸不着。就算想消除，都根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这玩意，在黑暗里还能分化繁衍。只要有一个，只要落入黑暗中，就可以再一次分化成无数。
哪怕在周嘉宥从小到大看的那些老祖宗们记录的邪灵，都从来没有一个如此强大。
他的强大不是单个。而是群体以及顽强的生命力。
简直就无解。
但偏偏，这样一个强大的邪灵，竟然选择自我了断？
邪灵不都是完全邪恶的吗？
怎么会这样。
谢凛平静的看着小丑的选择。
小丑脸上滑稽的油漆，此时却异样的温柔。
甚至那些黑暗的东西在阳光中毁灭的时候，还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就像晒了被子之后的味道一样。
此时……却突然出现了变故。
半掩埋在腐叶里的那具小骷髅，仿佛感知到什么。
蛰伏在上面薄弱的邪气，原本该在晚上才有力量出来，此时此刻却不停的挣扎，它想要挣脱尸骸对它的束缚。
它不停的挣扎，然后挣脱了尸骸，最终飘荡到小丑身边。
小丑愣愣的看着这一幕，随后哽咽的说道：“好的，我们就……一起走吧。”
是他身上滋生出来的邪气。甚至都还没有孕育出邪灵，没有任何意识。却在这时候，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一样。伴随在小丑身边。
小丑依旧呢喃自语，“他是个很爱干净，很善良的孩子，肯定见不得我们这样肮脏的生物。你离开他也好，所以，就我们一起走吧。”
小丑空洞的眼眶越发温柔，稍稍分出一部分的黑暗包裹着那团浅淡的邪气，把它同化，然后一起进入阳光。
小丑的衣服肉眼可见的干瘪。仿佛是充了气的气球。
刹那间，三人却看到了小丑的记忆。
五十三年前，江城游乐场竣工，开始营业。小丑从农村进城务工。正好赶上游乐场招聘。
小丑长得太丑了，现场招工的领导，没有一个看上的。
但突然有人突发奇想的说，可以让他扮小丑。
反正小丑的脸上会一直涂着油漆。
小丑的工作很辛苦，要穿着厚厚的衣服，不管冬天还是夏天，不管晴天还是雨天，都必须在外面，给小朋友们发气球。
小丑很穷，只要能拿工资养活自己，任何工作都能做。
就这样，小丑成了江城游乐场里的小丑。
小丑在这里工作了三年，没有一个同事愿意跟他一起下班。
因为夏天的时候，小丑穿得太厚，经常会在太阳底下一站就是七八个小时，浑身汗臭味。
但小朋友们很喜欢他。
喜欢他的鼻子，喜欢他脸上用颜料涂抹得夸张的大红嘴巴。
小丑的业绩其实很好，因为跟小孩子们的关系好，小孩子们都想缠着自己的父母，买小丑手里的气球。
但是……公司的业绩表彰大会，从来都没有小丑的份。
因为他太丑，被所有人嫌弃，只能待在角落里，无人在意。
渐渐的，小丑也不去参加公司的任何会议了。甚至小丑在下班之后，也不再洗掉脸上的油漆。
因为只有他是小丑的时候，才会受到欢迎。
小丑诡异的行为，让同事们，更加厌恶，远离他。认为他的脑子有病。
甚至领导还想换掉他。
但是……哪里能找到这样一个工资低，还勤勤恳恳的人来扮演小丑呢？
所以领导还是留下了他，只要他不惹事，就好。
小丑，从来不惹事。
直到……有一天，游乐场里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小客人。
小丑偷偷的听到几个交谈的同事说，是游乐场搞的慈善活动，让一群孤儿院的小朋友免费来游乐场玩。
那些同事都不愿意接待这些小客人。因为……孤儿院的小朋友，没钱。不可能买各种零食和玩具。
但他给每一个小朋友都发了一个气球。反正气球，不贵，他可以自己掏钱买下来，送给那些孩子。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小丑也累了，坐到了树荫里。
“小丑叔叔，我可以换一个气球吗？”
小丑突然抬头，看到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他送的气球。
小丑惊慌失措，他以为小男孩是不喜欢气球。
小男孩却扬起笑容，“小丑叔叔，我喜欢绿颜色的。”
“不是不喜欢现在手里的气球，就是，更喜欢绿颜色的。”小男孩涨红了脸，竭尽全力的解释。
他怕小丑嫌弃他烦。
随后声音小了下来，“要是小丑叔叔不方便换的话……”
小丑突然把手里剩下的唯一一个绿色气球，递到小男孩跟前，“都送给你。”
小男孩受宠若惊，“是不是，很贵啊。我……我只要一个气球就可以了。”
说着，小男孩把手里的黄色气球还给小丑。
小丑很高兴，小男孩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跟他说话的人。
他很开心，很高兴。哪怕这样的对话，已经结束了。
小男孩拿到气球后，应该就离开吧。
小丑心里这样想。
但小男孩却坐到他的身边，“小丑叔叔，你吃午饭了吗？”
“这份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小丑没有说话。
好几年没跟任何人说话，他甚至连话都不敢说。
但小男孩却叽叽喳喳的说道：“我也好想快点长大，那样就可以帮院长妈妈，还有其他老师干活儿。”
小男孩的眼眸，亮晶晶的，笑起来嘴角挂着两个小酒窝。
“但我听说，成年了，才能出去打工！”
“我们孤儿院很穷，前几年差点吃不上饭。所以需要快点长大，出去打工，才能挣钱让孤儿院维持下去。”
“真的好羡慕你能工作呀！”
小丑知道了，这个话多的小男孩，很羡慕他的工作。
第125章 小丑和小男孩（二）
小丑其实很想回应小男孩。
但常年不与人交流，他说话的能力，仿佛已经退化到只能从他口中说几个词。
然而小男孩，却依然笑着，双手托着下巴，干净灵动的小脸露出笑容，“小丑叔叔真好看。”
小丑觉得自己的心脏骤停。
他其实也是孤儿，只不过在农村，向每家每户乞讨食物长大。
从小到大，跟他同龄的孩子，会朝他身上扔石子，所有人都说他丑，甚至有些大人，看到有其他孩子跟他一起玩，会气呼呼的把自家孩子逮回去挨一顿打。
十里八村的人，都觉得他是脑子有病的怪人。
哪怕到城里工作了，也没有任何人，说他长得好看。
因为，他真的长得太丑了。
小丑的双手瞬间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的说道：“我，我……我长得，很丑。”
大概，这个小男孩，只是觉得他脸上的油漆滑稽，所以觉得扮成小丑的他好看。
就算是这样，小丑也已经很开心了。开心到想抱起小男孩转圈圈。
小男孩却托着下巴，认认真真的欣赏满脸油漆的小丑，“不是啊。小丑叔叔，就算脸上没有涂油漆，也很好看。”
“院长妈妈说，善良的人，是最美的。”
“整个游乐场都好热闹，但是，愿意接待我们的人，只有小丑叔叔一个。”
“其他的叔叔阿姨，都好嫌弃我们。”
“怕我们把玩具弄坏了，赔不起。其实我们，就是想看看，不会碰的。”
小丑没说话，看到小男孩脸上的失落。
大人兴许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但小孩，却比任何大人都敏感，明白。
谁对他们好，谁对他们不好，哪怕大人的一个眼神，都能被小孩知道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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