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中几乎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
一行人不疾不徐地往外走去，关系较好的几位天师走在一处，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自己今晚的收获。
周松云走在最前头去安排车子位置，容璟与谢玄轻却是落在了后面。
“哒哒”的脚步声在小巷中回荡，谢玄轻注意到旁边的一家店铺中探出了两个奇怪的脑袋。
定睛看去，却是两个纸人。
纸人眨巴着眼睛盯着龙天师等人在小巷中走过，然后在看见容璟身影的那一刻，顿时直起身来，僵硬地喊了声“哥哥”。
其他天师注意到它们的存在，一起停下了脚步，朝这两个纸人看去。
容璟也看到了这两个熟悉的纸人，眉头微微一动，恍惚间又想起了什么。
他走过去，那两个纸人招手叫他蹲下：“我们刚刚都看见了，你把那几个味道不太好的人都教训了一遍。”
说着，两个纸人尤为同步地挠了挠肚皮，道：“我们主人说你很厉害，所以让我们又来跟你说一句。”
“……你卖给那几个人的那种符，能不能也卖他一张呀？”
容璟：“……？”
纸人正说着话，一个漆黑的脑袋又从店铺中探了出来。
对方的形象委实有些不太好，略长的头发凌乱地纠成一团，苍白的脸上胡子拉碴，大约是有段时间没整理自己了。
见容璟看了过来，他抱着平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张复灵符，能卖我一张吗？”
这人虽然看着形象不太好，身上的气息却是强横，比之龙天师也不遑多让。
在场的天师见他忽然冒出来，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尊下是……？”
玄学交流活动的邀请名单中，似乎并没有符合眼前之人的存在。
“我是这个店的店主。”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人似乎有些不太习惯，“开个小店混口饭吃罢了。”
他看起来也果真是豁达。寻常天师不管是为名还是为利，大多不会只甘于委身一间小店中——
以他们的目光看去，这家店铺也确实说不上大。
统共二三十平的铺面，前后隔开，前厅里搁着几个大柜台，上面摆着香烛纸衣，还有黄纸朱砂等东西，零零碎碎的，生意看起来并不好。
但店主本人显然并不在意这个，拿着平板，眼巴巴地看向容璟。
那两个小纸人也与他一般神色，僵硬的手指虚虚拉着容璟的衣摆。
容璟垂眸看了它们一眼，到底还是松口道：“……可以。”
对方的形象虽然看着不太好，但容璟看了眼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一层道德金光如日光月华般漂亮，卖他一张复灵符，倒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两百万……对方似乎不太能拿得出来。
容璟：“……”
店主本人：“……”
他用那两个纸人换可以吗？
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到两个小纸人身上，两个纸人顿时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觉察到了他的想法。
所幸他本来也只是这么一想，那个银发青年一身气息缥缈神秘得吓人，他只是想换一张复灵符罢了，却不想和对方扯上什么因果。
想了想，他转身走进店铺后面，过了一会儿，手里又拿着两件东西出来。
一件是个老式的铜质罗盘，上面丝丝缕缕地缭绕着一层薄薄的灵气，能使推算时结果更加精确；
一件是一支淡绿色的竹枝笔，笔杆柔润而饱含纯澈的灵气，上面还残留着之前使用过这支笔的天师的一缕气息，画符时说不定能借此揣摩出一丝灵感。
这两样东西说贵重不算太贵重，但要说普通，却也罕见。
店主拿出来时脸色有些心疼，但他本人专修符箓之道，那罗盘于他而言并无多大用处，竹枝笔也有更好的替代品，所以态度还算果决。
“我用这两样东西换，可以吗？”
实际上这两样东西卖出去，价格绝对不止两百万，但一张失传的符箓何其难得，店主虽知道这一点，却还是想直接换取过来。
只是容璟本人有周天卦与点灵笔，这两样东西于他而言，却是鸡肋。
眉头微微一动，还没等容璟开口，妙音道长和队伍中的一位天师就已直接说道：“我给一百万，跟你换这支竹枝笔/这个罗盘！”
两人又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兴奋。
这两样东西容璟看不上，但于他们而言，却是顶了大用了！
那位店主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不过他注意到先前容璟的神色，知道对方或许对他这两样东西不太感兴趣，此时便直接点头，答应了妙音道长等人提出的交易。
两百万直接转入了容璟的银行卡中，容璟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便将之前多画了一张的复灵符拿了出来，交到了对方手中。
店主兴奋地将复灵符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勉强稳下心神，朝容璟道了声谢。
两个纸人也齐刷刷地喊了声“谢谢哥哥”，容璟神色微顿，随后又淡淡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罢，他抬了抬手指，倒是给那两个纸人又送了一道灵气过去。
辞别店主，众人又继续往小巷外走去。
妙音和另一位天师万万没想，这次过来玄学交流活动，不仅见识到了许多强悍天师的手段，竟还能在离开时换到契合自己的法器——
但仔细想想，这一出机缘，却是又与容璟有着莫大的关系。
若不是对方的复灵符，那位店主可未必会让纸人叫停他们，还将自己的珍藏拿出来。
想了想，两人将东西收好，还是走到容璟面前，向他郑重地道了句谢。
容璟：“不过是钱货交易，二位不必在意。”
妙音道长笑了笑。
就算是钱货交易，那也得有容璟拿出来的“货”才行啊。
不过说起来，先前她还好奇为什么换取复灵符的天师都拿到了符箓，容璟还要多画一张，难道他是早已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情况么？
——那他的卜算之术，又该是有多精妙？
妙音心头一震，看着容璟往外走去的背影，再一次地感觉到了这个青年的深不可测。
周松云注意到的却不止这一点。
从刚刚容璟和妙音道长等人脸上泄露出的些许情绪，他便敏锐地觉察到了刚刚那人的修为恐怕不太简单。
现在特殊部门正在重新整合人员，这个天师若真实力足够，审查通过后，倒是可以发展一下——
特殊部门在昭市这边的势力，也确实不够。
只是这些话倒是不必和在场的天师们说了，周松云护卫着众人上车，正在脑子中思索着接下来如何行事时，便见容璟仿佛无意般地淡淡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周松云便有一种自己的心思被全部看透了的错觉。
“先生很看好刚刚那个人么？”车子往前开去，这辆车上只有容璟和谢玄轻二人。
看了看前座的司机，谢玄轻却是开口问道。
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容国师听不懂的味道。
他的容先生鲜少会对一个陌生人这般……随和。
刚刚容璟的神色虽仍是淡淡，行动上却是顺着对方的。
若不是那人实在有些不注意形象，谢家主差点便要控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情绪了。
——但他现在也没完全控制住就是了。
蹙了蹙眉，容璟被他的语气弄得心头有些奇异，过了几秒，才淡淡道：“也不算。”
对方的实力确实不错，但放到容国师眼中，也只是勉强能看。
他之所以对对方有些耐性，不过是看在对方身上带着的那层功德金光，以及那两个纸人的面子上罢了。
只是谢玄轻仍是静静地看着他，容璟顿了一下，还是道：“但他的气息纯正，给一张复灵符并没什么问题。”
“是么……”谢玄轻微微一笑，“谢先生解惑。”
容璟：“……”
也是，他不过是随手还个人情，又何必跟谢玄轻解释？
但还等他想明白，谢玄轻就已转开了话题。
容国师见状忍不住皱眉，实际上却还是十分诚实地、时不时地回应一声。
谢玄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车子在天师们下榻的酒店前停下，谢玄轻是临时从京市飞过来的，但有岳丰这个秘书在，在他从会场中出来之后，岳丰便给他在容璟下榻的酒店里订了一间房。
一起乘着电梯上楼，谢玄轻看着容璟转身回房的背影，笑了笑：“晚安，容先生。”
容璟拿着房卡开门的动作一顿，随即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谢玄轻也不在意，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后，便抬手按了电梯。
回到房间，谢玄轻将那两株灵植小心地放到桌子上，又去卫生间盛了一点水出来给它们浇了一下，这才拿了套衣服，去卫生间中洗漱。
热水“哗啦啦”地从喷头中涌出来，打湿了那头浓密的黑发。
谢玄轻抬手将头发撩到脑后，又垂着眸，想着这段时间的种种。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再做之前的那些梦了，出现在他梦境中的银发青年形象越发鲜明，也越发熟悉。
冷淡的、神秘的，分明长着一副脆弱而精致的容貌，却强大得令人炫目的存在。
热水被拧成了冷水。
谢玄轻在浴室中待了大半个小时，才带着一身寒气从里面出来。
冰凉的水汽将他的眉眼晕染得越发冷峻，唯有看到那两株放在桌子上的灵植时，谢玄轻的眉眼才稍稍柔和些许，幽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在接过自己父母的骨灰的那一刻起，就知道往后他想要的东西只能靠自己去夺取。
不论是谢氏集团，又或是其他。
而今，他的想法也依然如此。
第二天一早，特殊部门的天师们就打算回去了。
容璟这边已经差不多结束了整个行程，便也跟着他们专机回去。
周松云本来还以为谢玄轻这一次也会跟着他们一起离开，结果谢玄轻却是摇摇头：“多谢周队长好意，不过谢某有业务在身，就不麻烦了。”
对哦，眼前这人还是个大集团的掌权人来着……周松云心想，每次见到容天师的时候都看到这位谢家主跟在身边，差点都要以为他是容天师的助理了。
似乎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坐在车上的容璟轻轻抬眸，往这边看了一眼。
周松云：“那就祝谢家主顺利拿下业务了。”
谢玄轻：“多谢周队长好意了。”
他站在酒店的门口，看着特殊部门的车子准备离开，随后又低下头，朝着不远处车内坐着的容璟微微一笑：“容先生，京市再见。”
琥珀色的眼眸如湖水般清澈而平淡，闻言似乎轻微地漾开了一丝涟漪。
只是在谢玄轻想要捕捉住那丝涟漪的瞬间，容璟便已收回了目光：“嗯。”
车子慢慢往外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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