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不见便想的厉害,一月有余,这样的想念反而沉淀了下去,如疯草一般攀附在薛远的每一根神经上,只要一想起顾元白,这疯草便开始遮天蔽日。 沉沉重重,外头看着越来越是沉稳,念头却一滴一滴地,都成了淹没薛远整个人的水。 定远将军笑道:“京城的文章都传过来了,想必京城的人也离得不远了。” 薛远扯起唇,“快点儿吧。” 随着两位大人一同回京的,还有一万士兵同反叛军中的重要人物。 这些人被换上了囚衣,手脚被拷,头戴木枷,被束于囚车之上。 禁军分为东南两部,还有内外之分,内指的是皇宫之内守卫皇宫安全的禁军,外则有专门的地方来放置这些禁军,禁军南北两部统共有二十余万人,百姓却没见过几次。这次清缴反叛军的禁军分批从外进京时,倒是将百姓们吓了一跳。 两旁的百姓目光殷切而敬畏,等转到囚车之后的反叛军时,就变得凶狠而厌恶了。 赵舟狼狈地低着头,垂着眼睛不敢往两旁去看,他的身前就是同样狼狈的徐雄元。而在两人身侧,是特地驾马在旁的刘岩。 徐雄元已经骂了刘岩一路了,本来已经骂得口干舌燥再也提不起力气,此时见到周围百姓看着他如看废物的眼神,敏感的神经再次被激怒,“刘岩,你真是猪狗不如,畜生,畜生!” 丁堰微微一笑,身边有骑兵怒声骂了徐雄元一句,再看向丁堰:“不然就将他的嘴堵上,也省得再说些脏话污了大人的耳。” “这倒是不必,”化名为刘岩的丁堰面色不改,“都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我等对将死之人,也该让其再说说善言了。” 骑兵哈哈大笑,乐道:“大人说得对。” 徐雄元气得面色涨红,倏地朝丁堰吐了口口水,丁堰往后一躲,掸了掸衣裳,“谁家的畜生还会朝人吐口水?” 赵舟夹杂着恨意和无尽悔意道:“江南粮价涨钱,乃至荆湖南全省民众挖矿一事,是不是都是你们在背后动的手脚?” 丁堰道:“赵先生所说的话,刘某却是听不懂。” 赵舟差点被气得又撅了过去。 监察处的官员玩的开心,前头的薛远和定远将军也在百姓注视下一步步到了皇城之外。 他们二人身上还穿着盔甲,皇宫门前有太监含笑等着他们,待两位从马上翻身下马上前后,这才派人为两位将军解下盔甲和刀剑。 这位太监薛远瞧着眼熟,应当是圣上身边的某个人,说起圣上,薛远就道:“圣上可是要现在接见我等?” 他看起来似乎并不急着去看顾元白,只是偶然看向皇宫的眼神,幽深得像是藏着雾。 太监笑着道:“两位将军远行甚是辛苦,等见完圣上后,就可回府好好休息了。” 定远将军哈哈大笑:“这都是我等该做的。那还等什么?劳烦公公带着我等进宫面圣了。” 薛远也笑了,缓声道:“正如定远将军所说。”
第59章 薛远时隔一月半的时间,再次踏进了顾元白的宣政殿中。 顾元白端坐在桌后,闻声抬头看来,嘴角微微一笑。 薛远远远就看到了他唇角的笑意,直直看了一会儿,才跟上定远将军的脚步,他压着神情,低声喃喃自语道:“好像气色好了点。” 两位臣子上前来拜,顾元白温声将他们叫起,等他们汇报完了反叛军一事和荆湖南两地如今的情况后,顾元白点点头,就让他们回府休息了。 定远将军乖乖退了下去,但薛远却脚步动也不动,顾元白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梢移到他的脖子上,暗忖荆湖南是个什么天气,直接让人黑了几个度。 “薛卿还有何事?”顾元白问。 七月份,天气炎热。宣政殿中摆着冰盆,外头的日头陪着扰人的鸟叫蝉鸣,晒得空气扭曲。 一月又十七天,薛远才见到了顾元白。 顾元白脸色被热得红了些,身上的衣服薄了些,玉扳指下的指节,仍然圆润而白皙。 薛远一身常服,盔甲已经被脱去,他身上还有风沙的气息,此时微微一笑,镇定道:“臣身为殿前都虞候,自然要保护圣上的安全,随时陪侍在圣上身边。” 顾元白沉吟了片刻,道:“那就不必了,给薛卿升调的圣旨稍后就会降下。薛卿大才,以后就不必待在朕的身边了。” 薛远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舌尖觉出了点苦意,他缓缓问道:“圣上,您这是什么意思?” 田福生见顾元白不说话,便笑呵呵插话道:“薛大人,这是圣上看您大才,想要给您升官的意思啊!” 心头刚燃起的火又被猛得冰上。 薛远眼中沉沉,他看了顾元白良久,半晌后冷冷一笑,“臣遵旨。”
转身大步离开宣政殿。 顾元白看着他袍脚飞扬的离去,从这步子里都能看出薛远是生了多大的气。顾元白摸了摸鼻子,转头问田福生,“朕论功行赏,给他一个好职位,这还不够好吗?” 田福生也纳闷极了,“小的也想不通薛大人心中所想。” “罢了,”顾元白苦恼地揉了眉头,想不通薛远是怎么想的,“不管他了。” 薛远一走出皇宫,就面无表情地停下了脚。 身后的皇宫金光灿灿,庞大无比,但却冰冰冷冷,没有一丝人情味,就跟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薛远捏紧了袖中那个龙纹白帕,就这样没有丝毫表情地回到了薛府。 顾元白。 薛府众人早已等候他多时,等薛远沐浴完了之后躺在房中时,他仍然在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梁柱。 想了一夜,想了许久,终于想出来办法了。 小皇帝要是以为这样就能赶走他,那也太天真了。 薛远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他看中了敌方一个头目怀中的匕首,为了那个匕首,他差点在战场上丢了命。但匕首还是归他了,薛远想要的东西,只要有一口气在,他爬也要把东西扒到自己的怀里。 要么杀了他。 要么把自己给他。 不是爽了就够了吗?他让他够爽了不就行了吗? 顾元白没给反叛军一日多活的时间,当天正午,就在京城之中将反叛军中的这些重要人物斩首示众。 当是时,徐雄元看着围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京城百姓们,看着他们眼中的激动和恨不得除之后快的兴高采烈,才恍惚之间觉得自己是彻底的败了。 顾元白都有本事将卢风斩首了,又真的会让他带着五千士兵逃离京城吗?或许从这个时候起,从他被顾元白选上时,他就败了。 可是他明白的太晚了。 午时三刻,人头落地。 次日傍晚,便是顾元白给功臣们办的一场小宴。 宫中侍女忙碌,备酒端着菜肴,宫宴之中的空地上,正有宫中的歌舞女在翩翩舞蹈。 当今圣上不好女色,看着歌舞的目光也满是清明。薛远喝一杯酒看一眼圣上,目光灼灼,烫人得很。 小宴时,为了以示亲切,圣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偶尔的举杯和抬袖都能看出衣纹上的金纹暗光,薛远以目光描摹着暗纹,嘴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他身边坐的就是定远将军,定远将军被众人敬酒敬得已经有了醉意,他转身朝着薛远一看时,就被一地的空酒瓶子给惊到了:“嗬!薛大人,你酒量怎么如此惊人?” 不远处的常玉言听到了这句话,探花郎哈哈大笑着朝着薛远和定远将军举杯:“定远将军同薛九遥在荆湖南待了一月有余,还不知薛九遥的酒量吗?” 定远将军道:“他倒是每日爬到屋檐上晃着酒瓶喝酒,我还总问他一瓶够不够,没想到还是我低估薛大人的酒量了。” 常玉言一笑,同定远将军举杯一饮而尽。 薛远突然站起了身,端着一杯酒往圣上的方向走去。只是在他还未走到跟前,坐在圣上左下首的和亲王就站了起来,朝着顾元白举起了酒杯,低声道:“臣敬圣上一杯。” 顾元白余光一瞥,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不远处停住脚的薛远。薛远长眉斜飞入鬓,似笑非笑,看着他们两个人的样子好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好像陡然之间,疯狗又回到最初的样子了。但好像又和最初的样子天差地别。 顾元白收回了视线,侧头吩咐了田福生一句,随即就举起酒杯,同和亲王示意一番,浅浅饮了一口。 和亲王仰头一滴不剩地将这杯酒喝完了,他看着顾元白这浅浅一口,也没有说些什么,沉默地又坐了下来,好像就只是单纯地敬给圣上一杯酒。 等和亲王坐下之后,薛远才上前,田福生正好新拿了一壶酒水来,重新为圣上添了一杯,顾元白笑着道:“薛卿这次又出了次风头了。” 这一看,就是目光一顿,“薛卿手上哪来的滴水?” 薛远低头一看,随意道:“酒杯裂了条缝。” 顾元白让人给他换了一个新的酒杯,待薛远重新拿上酒杯后,他抬袖,刚将白玉酒杯递到唇边,薛远就道:“圣上别喝了。” 顾元白手上一顿,抬眸看他。 圣上的眼眸中倒映着水光,薛远喉结一滚,将酒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然后突地上前一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夺过了圣上手里的酒杯,同样喝得一滴不剩。 被田福生拿过来装作酒水的清水清甜,薛远面上带笑,斯文道:“圣上这酒味道可不一般。” 顾元白手还顿在原地,闻言嘴角一扯,“是吗?” “田福生,”他直直看着薛远,道,“将这壶酒水赏给薛卿。” 田福生应是,上前将酒壶递给薛远。薛远拎着酒壶却还是不走,他的阴影几乎就要将顾元白罩在自己身下,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圣上,您上次说要赏给臣的东西,您还没赏。” 顾元白几乎是顷刻之间就想起了那个山洞。 思想飘忽一瞬,他小兄弟那次是被薛远伺候的真好。 这人就是一个土匪,手也很糙,但给他撸的时候却堪称是对着珍宝。 顾元白心里有点渣男的愧疚,他柔着声音,“你想要什么?” 薛远咧嘴一笑,伏低身子,低声道:“圣上,您曾经穿走了臣的一件衣裳。” 顾元白没忍住笑了,“堂堂薛府大公子,这还跟朕计较上一件衣裳了?” “这倒不是,”薛远道,“臣是觉得那件衣裳圣上穿着好看,应当多穿上一穿。” 他在上头和圣上已经说了许多句话,已经有不少人看了过来,坐在左下首的和亲王在丝竹管乐之间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声音,但能看到他们过于接近的距离,顿时皱着眉大声道:“薛大人这是还没说完话吗?” 薛远手中一用力,差点连圣上刚刚贴唇用过的杯子又捏出了一道缝了。他笑眯眯道:“圣上,臣送您的玉扳指您还带着了吗?” 顾元白心道,这薛九遥今日怎么尽问些这些话。但还是抬起了手,葱白手指间,凝重得几乎滴出绿液的玉扳指裹着细腻的皮肉,跟含着露水的花儿一般,漂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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