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时候谢云书会去看望六叔,谢六不大看得出来,但徐良是会看人的,他敏锐地察觉到谢云书快速的、脱胎换骨似的变化。 徐良还记得这个小伙子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尽管眉眼清秀,五官端正,但身上还是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从小地方出来的、被贫穷和落魄包裹的酸苦之气。 那时候他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像一汪深潭般毫无光彩,仿佛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半点生机。 经过短短三年时间的打磨,谢云书依然是贫穷的,但有种灼灼的光华自他眉目升起,他微笑时,漆黑的眼睛里仿佛有脉脉火光在闪动,透着一股近似淬利的狠劲,那是他对自己的命运有了决断的能力,对他的未来有了掌控的信心。 “小伙子,看来在联众过得不错啊!”徐良拍他的肩膀,“以后发达了告诉别人你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也给我长点脸!” 六叔咧着嘴说:“老板,我侄子当生产线组长了,还是他们车间主任的副手,他现在工资比我拿得还多,都交上社保啦!” 徐良一直夸他:“哟,不错,真不错!” 谢云书微抿嘴角,没有故作谦虚,任一众前工友包围着自己,嚷着要他请客喝酒。 时近傍晚,落日熔金般热烈,映照在他年轻的面庞上,与他眼底的光亮融合成浓厚饱满的色彩,这是三年来他心情最好的时候。 是的,谢云书承认,在他内心深处一直有着极强的自尊和好胜的灵魂,他终于摆脱了三年前的阴影,身上重新贴上了光彩的标签。 …… 这一年的年底,联众工厂发生了巨大的人事变动,原先的总经理被调离,集团董事长的女儿空降下来掌权。 传闻太子女尽得其父真传,性格刚烈,铁血手腕,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朝天子一朝臣,联众高层一时人心惶惶。 不过谢云书作为基层一个小小管理,理所当然处于风暴之外。 他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个新来的总经理虞潇,会让他在联众的两年努力又功亏一篑……以一种令他极度震愕又无比羞耻的方式。 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谢云书因为形象好,被派做接待老总的人员之一,专门负责照相。 联众电子厂新的当家人虞潇是土生土长香港人,年方三十五岁,出身沃顿商学院,一身香奈儿的职业套装,黑发盘起,妆容很淡,气场很足,浑身上下充满了港式大家族里熏陶出来的女强人气息。 她刚跨出车门,就看到面前一台照相机对着她的脸连闪了好几下。 相机短暂移开,露出青年俊俏的脸,对她微笑。 虞潇的眼睛像谢云书手中的那部相机一样闪亮了好几下。 虞潇绝不是个没见识、又公私不分的女人,她看过很多美男子,裙下甚至不乏拜倒过一些港台明星,但谢云书漂亮得很不一样。 他这个年纪,还是个名副其实的男孩儿,眉眼精致粉雕玉彻。 男孩子长得太精致就会不可避免得沾染奶气、娘气甚至风尘气,但谢云书身上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气质,他只有青春帅气,勃勃英气,立在晨风里像一株向阳而生,吸饱了水分的修长的竹子。 虞潇掌管联众后果然大刀阔斧,从工厂的制度管理到人事任命,从技术的研发进度到市场的开辟运作,样样都亲力亲为地改革。 她撤下了几个元老旧臣,又提拔了一批年轻有为的新贵。 谢云书被叫到总经办的时候还很忐忑,因为一直很赏识他的车间主任冯光全在这次人事大挪移中被撤职了。 他在沙发上坐着,双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背后像支了一柄剑,挺得笔直,那仪态在某些人的眼里竟是很好看的。 “放松,别那么紧张。”虞潇笑着安抚他,眼神很温和。 虞潇手中有一份厂里的人事和管理层对谢云书的评估报告,她很仔细地看了,半晌后把手中的文件一合:“简历很漂亮,你来厂里两年,进步很大,看得出来你的学习能力非常强。” 谢云书受宠若惊:“谢谢虞总,您过奖了。” 虞潇开门见山:“我办公室里还缺一个能用的人,你有兴趣吗?” 谢云书微微怔愣,继而狂喜:“当然!” …… 谢云书离开了车间的流水线,被调到总经理办公室成为一名行政人员,这个年代很多人的择业观还比较狭隘,谢云书也是。 坐办公室的人是“白领”,朝九晚五三险一金,还有双休日,不必再风吹雨淋靠卖力气为生,坐总经理办公室,更是一个阶层的跨越,工友们都很羡慕他,他自己也颇为自得。 他从工人的集体宿舍搬出去,转移到行政人员住的小白楼,这里是单人单间,阳台和卫生间都是独|立的,环境好得不像话。 谢云书给家里打了电话,他离家之后甚少与谢祖望和祝君兰联络,一是因为当年高考的自作主张始终不能让父母谅解,二是齐小龙无意中得知他的性向,回村里广而告之……种种挫折难堪让他很难面对父母。 进入联众电子厂的总经理办公室,是他难得一次给家中报喜。 可真正等他进入到那间办公大厅,谢云书才知道自己跟这个地方有多大差距,也才发现虞潇身边根本不缺人。 虞潇完全有一套自己的班底,光秘书和助理都有六、七个,全是跟着她南征北战过来的股肱心腹,那些人身上都有一种不必刻意拿捏,自然而然就能流露出来的菁英气质。 他们走路带风,说话一半中文夹杂一半英文,德法意文切换自如,无论提到什么案子各项数据张口就来,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闲暇的时间他们聊天,话题围绕着全球奢侈品、股票财经、时政热点……谢云书一样插不上话。 在这里,他的勤快机敏都派不上用场,最初的几天根本没人搭理他,所有人奔来跑去,忙得不可开交,只有他呆呆坐在位子上。 他终于耐不住,请上司给他安排事情做,那位首秘大人朝他一斜眼:“你会什么?” 谢云书禁不住涨红了脸,他在这里,确实什么都不会。 上司说了一连串谢云书根本听不懂的名词,最后无奈又烦躁地随手从桌上抄起一摞文件往他心口一拍:“你去打字吧!” 离开首秘办公室的时候谢云书跟另外一个工作人员擦肩而过,那人风一阵刮到首秘桌边,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注意到谢云书还没走远,完全没克制自己的音量:“那个小吉祥物进来干嘛?” 首秘:“小吉祥物?” “一个高中毕业生什么都不会,虞总把他放这里不是当吉祥物是当什么?” 首秘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他可不是一无是处。” 那人恍然大悟,笑声戏谑而轻蔑:“对对对,那小子一张脸是真能打,比虞总以前包|养过的小明星都要帅……” …… 谢云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座位上去的,惊愕、愤怒、难堪、羞耻……种种情绪汇成一股逆流的血液直往他的天灵盖冲去。 办公室里很热,但他身上很冷,冷汗热汗交织在一起,沿着他的鬓角往下滑,身前身后都被汗水浸得通透。 但他此时的羞耻更多的来源于自己能力的缺失,他意识到这是一份他承担不起的职务,至于其他人在背后里谈论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臆测,他是没当真的,在他看来,虞潇的年纪比他高中英语老师还大,怎么可能对他有那种想法? 他拿出所有的积蓄,报了驾校、电脑和英语培训班。 他还咬牙借了钱买了份颇为贵重的礼物,就送给那个管他叫“小吉祥物”的人,请对方教他,在这个办公室里,他该做些什么。 那人不知是被礼物收买到,还是被谢云书毕恭毕敬求教的态度打动,竟真的收他为徒。 白天他在办公室里,跟在自己拜的“师父”身边,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一个人。 下了班后他一三五去驾校学车,二四六上英语课,周日全天泡在计算机房里。 夏客约他好多次出来聚会,他都没时间,他把自己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日程给夏客说了,夏客在电话那头惊叫:“书呆子你还是人吗?你是要把自己当成一台机器吗?” 谢云书笑笑,他的确是把自己当做一台机器,所有的运转都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进行,哪个零件落后了,就及时更换,哪里有漏洞了,就立刻打上补丁。 当机器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这个原先连复印机墨盒都不会换的小菜鸟,在很短的时间里完成了惊人的蜕变。 蜕变到什么程度呢? 首秘大人给他办转正手续时问他:“小谢,你有英文名字吗?” 谢云书摇摇头,乖巧地说:“不如您帮我取一个吧?” 首秘真的帮他取了:“Elvis,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书:“好啊,挺好听的。” 首秘笑着说:“Elvis在挪威语里的意思是全能的,很适合你。” 午后茶歇的时候他也能加入别人的话题了,他能够准确叫出同事身上的奢侈品名称,笑着恭维这是当季限量款,只有香港才有得发售,他和大家一起探讨港股跌了A股却逆势上涨的原因,他把即将到来的美国总|统大选里的每个候选人的利弊分析得头头是道,还言之凿凿地预判美国将会出一个黑人总|统。 连虞潇都为止惊奇,她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血来潮调进办公室里的一个“小花瓶”,竟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才。 这一度让虞潇有些犹豫,她可没忘记过把这个美少年放到身边的初衷,不过最终她还是认为“人才”她手下已经足够多,谢云书这样的极品“美人”却是不多得,甚至她还想,若她“使用得当”,说不定还能兼顾工作与消遣,一举多得。 …… 谢云书调进总经办满三个月了,那天虞潇要出差,钦点了几个人陪同,谢云书是其中之一。 他们去了一个北方城市谈新生产线的引进,北方人的酒桌文化特别霸道,一行人都被灌得头重脚轻。 “在内地做生意什么都好,就是走到哪里都要喝酒,真是让人吃不消。”谢云书跟虞潇坐同一辆车回酒店,车上,虞潇手肘支着车窗,手心撑着额,侧脸看向谢云书,她脸颊晕红,眸光涣散,神情若笑非笑。 平心而论,虞潇的姿色还是可以的,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要风韵有风韵,要风情有风情,微醉下的神态更是迷人。 可谢云书哪里识得。 他贴着椅背坐得笔直,不敢朝虞潇因为裙摆上移而露出的雪白大|腿上多瞧一眼,垂着睫毛,眼观鼻鼻观心:“您说得对。” 虞潇望着他的侧脸,昏黄的车灯下青年的脸部线条漂亮得如素描勾勒一般,完美的五官,矫健的体型,青春、清纯又青涩,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虞潇轻声笑了,笑声慵懒,又饶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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