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栾亭扳着他的肩道：“我有什么可怕的，难道还怕你不成？好了，转过去，我帮你洗头发。”
长孙星沉顺从的转过身子背对着殷栾亭，微仰起头方便他动作，口中嘿嘿笑道：“栾亭，你该不会是害臊了吧？”
殷栾亭轻拽了一下他的头发道：“我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有什么可害臊的？别胡说八道了，老实些，头别乱动。”
长孙星沉不肯老实，还是笑道：“你若是大闺女，也是被我糟蹋了不知多少回的大闺女，也没什么可害臊的。”
殷栾亭在水中曲起膝盖顶了下他的腰道：“你再闹，我就让你也当一回被糟蹋的大闺女。”
长孙星沉可不怕这个，马上挑衅道：“来啊！不上不是男人！我还怕你不成？”
殷栾亭默默的翻了个白眼，道：“再不老实，你就自己洗。”
长孙星沉怂得毫不犹豫：“别，我老实了。”
殷栾亭笑了笑，在后面捏了下他的脖子，继续给他洗头发。
长孙星沉两脚踩着水玩，突然低声道：“栾亭，你说，如果当年五哥的水性像我们现在这么好，会不会就不会……”
第129章 不做伤你的刀
殷栾亭的手顿了一下，眉目低垂，叹息道：“安王殿下落水时是寒冬腊月，他那时只是个少年，在那样冷的天气，穿得又厚重，一下水，就会活像被裹了层厚冰，手脚也瞬间就冻木了，就算水性再好，也是游不动的。”
长孙星沉“嗯”了一声，也叹道：“宁太后膝下两位嫡出皇子，大皇兄温和稳重，五皇兄伶俐聪慧，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当时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只是大皇兄过于温厚了，人虽好，却不适合这吃人的后宫，也不适合这把龙椅，当年的龙袍案，父皇明知道大皇兄是冤枉的，却还是废了他的太子位，将他赶去守皇陵。
五皇兄倒是自幼聪慧，父皇也最喜欢他，本来是对他寄与厚望的，如果他没有因为那次落水冻坏了腿，落下残疾，想必这皇位也轮不到我坐。”
殷栾亭慢慢的用手指梳理着他的长发，声音听不出情绪的道：“若非是先帝毫无顾忌的偏爱，安王未必有那次横祸，这世间之事，谁又说得好呢？”
他放下长孙星沉的头发，从身后慢慢抱住他的腰身，声音低低的道：“说起来，三殿下如何了？前阵子听说他病了。”
长孙星沉握住他交叉在自己小腹前的手，冷哼了一声道：“他？他死不死谁管？先帝的那点子阴毒全都传给了他，却又没传给他些精明，弄得他又毒又蠢。既然做了阴毒的事，就要不着痕迹，可他因妒害得五哥落水致残，却又做得不干不净，被父皇揪了出来，仅仅是打断腿圈禁起来已经是父皇念着父子情份了，若当时查出害了五哥的人是我，只怕当场就杖杀了。”
殷栾亭抱着他的手臂紧了紧，声音低沉的道：“莫要胡说。”
长孙星沉将头后仰，靠在他的肩上，轻笑着道：“你知道的，我不是胡说，只是在说事实而已。不过无所谓，我从未指望过父皇的慈爱，没有期待，自然也就没有失望，他怎样都伤不到我，可是五哥不同，当初他多么偏爱五哥啊，可是五哥废了之后你再看他，一共去看望过几回？
可怜五哥从前受尽宠爱，对父皇那么依赖，可一朝残疾，就被父皇放弃，弃如敝履，这种落差他怎么受得了？也怪不得他后来性子越发阴郁。”
他侧头去看殷栾亭，又笑道：“说起来，他连对我也没什么好有脸色，能得到他一个笑脸的好像只有你，他只对你不同。”
殷栾亭拇指缓缓摩挲着皇帝的腹肌，睫毛低垂下来，眼前浮现出当年那个苍白阴郁的少年，轻叹了一声道：“当年我年少鲁莽，见他整日躺在床上，觉得他可怜，拆废了一辆马车去研究，做了个带轮子的椅子，推着他出去晒了次太阳，那时他哭了，流了满脸的泪，从那之后，就对我格外亲近些。”
长孙星沉左右晃动着脑袋，用脑后勺去碾压殷栾亭的肩膀玩，口中道：“不只是那把椅子吧？你后来是不是让孟清去给他治腿了？成王抓着他逼我退位的时候，我看见他已经能勉强站立了。”
殷栾亭叹息道：“是啊，可是星沉你知道吗？这件事，我有些后悔，可能，是我做错了。”
长孙星沉又歪头去看他，道：“为什么？”
殷栾亭的声音很沉重：“他腿有残疾，无望于帝位，所以才一直没有人去对他不利。后来你登基了，我想着，事已成定局，他……又那么想站起来，才偷偷让孟清去给他看腿，本来是没抱太大希望的，结果孟清说，他的腿其实是可以好起来的，虽然过程有些难熬，但只要有毅力，是很有希望的。
你不知道，他当时有多么高兴，他一直在坚持，坚持了那么久，才终于……终于有了起色……可若是他的腿没有起色，他一直站不起来，成王就不会打他的主意，不会将他掳走，妄图用他先皇嫡子的身份逼你退位，那他……也就不会惨死在叛军刀下，现在依然可以当个闲散王爷。
就算永远也站不起来，也比丢了性命好，是我害了他。”
长孙星沉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在想什么呢？你今天还说，不会对我的想法横加干涉，哪怕是为了我好。那五哥也是一样的，人这一辈子，要做出无数次取舍，我相信他就算明知是死，也会想要站起来，他对这件事太渴望了。
而且你没有看到吗？当时成王捏着他当底牌，根本没想杀他，是他性子太刚烈，不愿受制于人，自己撞到叛军刀刃上去的，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比起躺在床上，做那一辈子都要靠别人才能挪动的废人，我想他宁愿站着死。他是感激你的。
栾亭，五皇兄的死是成王的错，不是你的，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殷栾亭微微闭上了眼睛。
安王长孙永安是他的朋友，虽然身份尊贵，却一直待他至诚，可他枉称照夜将军，到头来却没能护住这个朋友的性命。
最让他意难平的是，他当时，明明是能救出长孙永安的，哪怕要付出一些代价。他明明已经赶到了，长孙永安却在他的面前撞到了刀刃上，死在他的怀里。
他记得长孙永安临终前的每一句话，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时候，叛军刀胁安王，他不敢轻举妄动，恐对方伤了安王。本来已经想好了营救计划，却不想长孙永安却等不及了。
安王撞刃自尽，叛军也乱了阵脚，他的什么计划都泡了汤，只能凭着一腔血勇冲入敌军之中，趁乱将安王抢了回来。
那个刚刚能站起来的青年躺在他的怀里，还在用最后的力气咬牙切齿的冷笑：“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反王……也敢逼迫于你？我必不会……做他手里……伤你的刀……”
殷栾亭那时只觉得眼眶滚烫，慌乱的用力压着他的伤口试图为他止血，声音都是发颤的：“我可以救你的……我可以的……你为什么不等一下……”
第130章 太后出面
长孙永安微微笑了笑，几不可闻的低声道：“自古君王多猜忌，皇家亲情……最经不起考验，虽然皇弟待我不错，但如今……我被卷进这笔烂账里，大家都盯着我这个先帝嫡子的身份，今后……要如何自处？就算……皇弟一时不疑……天长日久的，终究也是祸端，倒不如……我现在痛快的死了，保住……这一点兄弟情分，他……必能看在我已经死了的份上，善待我母后……”
殷栾亭快速的说道：“你怎么会这样想？他不会的……他不会……”
长孙永安倒是很从容，温声道：“或许他不会，但我不敢赌……就当我……是这后宫脏事见多了，小人之心吧……栾亭啊……我……好冷……你抱我一下……好不好……”
殷栾亭收紧手臂，搂住他的身体，热泪悄然淌过脸颊，滴落在安王华贵的衣料上。
长孙永安轻舒了口气，用尽力气抬起手臂，虚虚搭在殷栾亭肩头的铠甲上。
明明是的冰冷的铁甲，他却如同感受到了炙热的温度一般，原本苍白透青的脸颊上浮出一抹淡淡的薄红来。
他将头费力的挪了挪，贴近殷栾亭的颈项，轻轻的闭上了眼睛，唇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好像偷吃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的孩子。
但随即，他从殷栾亭铁甲的领口处看到了从里面洇出来的血，原本满足的神色变成了担忧，他在弥留之际低低的叹息：“栾亭，你可怎么办呀……”
你可怎么办呀……
这是长孙永安在人世间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至死，都在担忧。明明自己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却还在担心着殷栾亭伤重无法支撑。
在那一天，在那个残酷的战场上，那个对所有人都阴郁沉冷，唯独对他和煦如春风的挚友，没有了。
那个苦苦挣扎了多年，刚刚可以站起来的朋友，自己撞到了敌人的刀锋上，只为他不受人威胁。
殷栾亭记得那时他悲痛之下不顾属下的劝阻，执意于乱军之中将成王一箭射死时，回头看了城墙上一眼，正好看到了一直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的宁太后倒了下去。
城墙太高太远，他听不到宁太后的悲号，但一个母亲绝望的悲伤却融进了战场血腥的风里，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殷栾亭后来总是在想，如果他没有想尽办法去医治长孙永安的腿，想让他重新站起来，就没有人会打他的主意，他是不是就能一直当一个悠闲自在的王爷，安然的度过一生？
先帝给他赐名“永安”，长孙沉星给他封号也为“安”，都是想让他平安康健，可是最终，他却早早逝去。
他总说是殷栾亭救了他，可是殷栾亭却不知道，他究竟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长孙星沉察觉到他情绪不好，有些后悔提起这件事，从水中转过身道：“好了，现在轮到我给你洗头发，转过去。”
殷栾亭顺从的背过身，又想起了什么，问道：“我那时冲动，直接射杀了成王，所有人都看见了，后来文官没有弹劾我吗？”
长孙星沉低笑道：“怎么没有？你领兵走后，朝臣们惊魂方定，弹劾折子就像雪片儿一样飘下来，陈禄在早朝之上，列了你两大罪状，一是说成王乃是我的皇叔，是皇室宗亲，就算罪大滔天，也要交到宗人府定罪后再行处罚，你一个武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皇亲，是藐视天威，其罪当诛；二是说你身为主将，无召擅离战场，也是死罪。”
殷栾亭道：“这倒确实，射杀皇亲，无召擅离，都是事实，都是死罪。可我回北域边境后完全没有听到朝廷的风声，回朝之后也没人提过这件事，当时是怎么处置的？”
长孙星沉一点点的顺着他的长发，又细致又耐心，说话也是慢悠悠的：“这点子事情，若我能让风声传到边境去乱你心神，就是我无能，况且你那时重伤昏迷，卧床半月之久，就算有风声，你又能听见什么？我那时，直接当朝问文武百官，有谁亲眼看见了你射杀皇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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