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为慕蒙看在他是魔族的份上,并不会答应他,即便答应也会与他谈一番条件。但没成想,她竟直接答应了。 算来,这已经是第七次来鬼界浇灌这朵思安花了。 进了鬼界,逢息雪张望四周阴寒冰冷的石壁,再一次颔首低声道:“真的多谢你,肯屈尊来此阴寒之地……” 慕蒙连忙抬手制止了他:“不要再谢了。哎——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年纪比我大上许多,所以比较健忘的缘故,你这句话已经说过八遍了。” 她知道,逢息雪这个人一旦遇上与他的爱人相关之事,便会和他疯癫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甚至感觉每一次她亲自踏足鬼界,逢息雪都感激地恨不得给她跪下。 他这模样,和拿一根链子把自己拴在门口,却还能傲然睥睨的样子完全不同。 培育思安花这件事,慕蒙真觉得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本不是什么难事,更无需耗费太多精力,再说她的身份摆在这儿,鬼王那个人也不好意思跟她谈太过分的条件。 正想着,抬眼便看见鬼王亲自迎出来了:“蒙蒙,你这小没良心的,可好久没来了。不过你放心,你的花我一直都是精心照管最好的一朵。” 鬼王路照辛,五百年前从鬼界十二王中脱颖而出的千年祸害,治下严格,接任鬼王以来人鬼两界太平和顺,就是人风骚了些。 他衣衫枫红如火,胸前缀了些金灿灿的流苏,衣摆上皆是金线绣的暗纹,却不显得俗气,反而衬得他风神俊朗,将这阴寒的鬼界都染上一抹亮色。 慕蒙扯一扯唇角,“路照辛,你带路吧,我要去照顾一下我的花。” 本来以他们的交集,应该不至于如此亲密,他应当恭敬礼貌地叫她一声“公主殿下”,而她也应该疏离客气地称呼他为“鬼王大人”。但奈何路照辛是个自来熟,慕蒙纠正过他两次后,他也不改,她只好随他去了。 他们两人向外走,逢息雪下意识跟上。 路照辛清了清嗓子,瞥他一眼:“你干嘛?这花是只能由培育者一个人看的,让外人看了去,怕不是要枯萎,把蒙蒙的花看坏了,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逢息雪护卫当的久,再加上思念心切,对这花格外看重,一时间忘了。停住脚步,低头道了声歉。 慕蒙对他点点头:“你就在这等,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路照辛小声感叹:“果然是忠心耿耿的银发看门狗。” “你说什么?” “没有,蒙蒙,这边请。” 到了花池,慕蒙远远瞧了两眼自己养护的这朵思安花——花朵饱满,枝叶繁茂,的确是长得不错。 但,似乎长的太好了些,“看这花的样子,像是等不到三百年便会提前盛开。” 路照辛咧嘴笑道:“那没什么,此花盛开之后,只要不离开鬼界这片土地便不会枯萎,蒙蒙你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来取。” 那就好,慕蒙点点头,如何养护这朵花她早已经轻车路熟,不用路照辛指点便完成了。 灌溉灵力后,慕蒙想了想又问道:“对了,你抽空有没有翻过虞笙的轮回册?还是找不到任何痕迹吗?” “当然翻了,而且是仔细翻。你交代的我能不上心么?” 路照辛大咧咧坐在花池边,拍了拍大腿,“说来也是奇了,在我治下,竟然找不到一个人族的转世。” 六界中就属人界与鬼界渊源最深,两界轮回交替,牵绊纠葛极深,但所有的轮回全都掌握在鬼王手中,按理说要想找出一个普通的人族少女,并不是难事。 但偏偏就是怎么找都找不到,路照辛也觉得很奇怪,“蒙蒙,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人真是人族?” 是吧,逢息雪说她是人族,难道他堂堂魔族第一魔域使,还辨认不出对方的宗族么。 “没事,那边算了,一时找不到也无妨,以后我有了线索再说。” 也罢,反正只是问一问,有结果自然好,若没有结果倒也不必忧虑,安安心心的等待三百年之期便是。 “行,只要你有线索,那就好办多了,我保证立刻把人给你找出来。” 路照辛说完,忽然上下打量了一遍慕蒙,两根手指头很嫌弃地拎起她一点衣袖:“你这都是什么品位?这么素净,你也穿点好看的。” 慕蒙一把扯回衣袖,顺带踹了他膝盖一脚:“要你管。天界和鬼界喜好不同,要不是遇到重要场合,谁会成天穿成你这样?我走了,好好照顾我的花。” 路照辛哈哈大笑,目送慕蒙清逸的背影,忽然一拍脑门,大声叮嘱道:“蒙蒙,记得七八紧相连,下次是第八次浇灌灵力,必定要五十六天之后再来这里,不然思安花会有不妥!” 慕蒙回头一笑:“知道了!” 辞别路照辛后,回去的路上慕蒙问逢息雪:“会不会虞笙姑娘并不是人族?她或许是别族哪个宗支,因为什么事情而去人界历劫的?” 她知道逢息雪煎熬,轮回中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也许魂魄会越来越虚弱,若是能早一点找到人不是更好么。 逢息雪沉默一会,眉宇间有一抹忧心:“自然也有可能。我寻找了千年,也往这种可能性上想过。但事实若真是如此,要找到她便如大海捞针,效果甚乎其微。” 那确实是。 六界中,除了鬼界与人界有一本全面详细的轮回册,其他各界的宗族,宗支,外族,五花八门数不胜数,小到每家门户都有一本轮回册,而一旦转生轮回就更乱,加上记错的、记混的、丢失的,茫茫六界,确实难寻。 只是……如果虞笙姑娘不是纯正的人族,而是历劫而来,逢息雪会看不出来?慕蒙忍不住多问了句:“当时究竟是什么情况?对虞笙姑娘的身份,你还能不能回忆起什么线索?” 她话音刚落,逢息雪脚步一顿。 几乎是肉眼可见看他脸上顿失血色,嘴唇颤抖几下,慢慢伸手捂住了心脏。 他这副模样,和他隔三差五思念如狂时一模一样,慕蒙不是第一次见,忙不迭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她真不是故意的,本来是好心想帮他找找人,没想到这一句会引出他如此大的反应。 “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逢息雪摇头,低声道。 等撕心之痛缓和一些后,他神色间还夹杂着惭愧与怜爱,愣愣地盯着前方虚无:“曾经的事我无脸再提,是我对不起她。当时初生情爱只知掠夺索取,却没留心细节,如今……只能徒添悔恨。” 慕蒙看他如斯痛苦,静了一会儿说道,“不过也不打紧,好在未来可期,你迟早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 说完后,慕蒙忽然抿了抿唇,眼珠微转,似乎在思索什么。 逢息雪看了她一眼,心下明镜:“你放心,他不会诓骗我的。”撕心之痛,那人自己也深受其害,说到底他们是真正同病相怜的同族,对彼此的心确有了解。 慕蒙被人看穿了心思,清清嗓子微微一笑:“那就好。” 往事不可追,这些话便不说了,慕蒙将话题引开:“对了,我要回一趟天族,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返回昆仑境?” 因为在天族闭关不方便,天帝多年前便将昆仑境赐予慕蒙,她有了自己的私境后,逢息雪便住在昆仑境边隅,甚少踏足天族。 “我与你同去吧,很快便是小公子的摘年礼,我该去道一声喜的。” 慕蒙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难得,你居然记得我的小外甥的摘年礼快到了,”她煞有其事的抱拳,“多谢多谢,能让你的心里惦记些别的事,泽儿面子不小。” 逢息雪勾了勾唇,低声道:“东海王在长公主殿下门外跪了近一百年,才换来夫人回头。从前我看他,总觉得同病相怜,如今他已美满周全,我心生羡慕,只盼日后能与他一样。” 他垂下眼,墨黑的眼眸深邃。 东海王比他幸运许多,而他,却比慕清衡幸运许多。
…… 清雅竹林中,一间简朴茅屋。 白发苍苍的老人慢悠悠地走进屋,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水。一步三晃的走到床边,他居高临下凝视床上双目紧闭的男人。 这人容貌本该极其俊美,姿容无双,但侧脸上却有几道利器的划痕,而且似乎不是刀剑所致,那伤口看着实在太钝。 这几道残疤覆在他的脸上,消磨掉几分完美的俊朗,平添不少碎玉般的破碎感。 但即便如此,从那如画的眉眼,和线条漂亮凌厉的下颌骨中也能看出,此人还端得起风华绝代。 老人一言不发的伸手蘸了蘸漆黑的汤汁,而后悬浮在男子脸颊上方,指尖慢慢散出黑气,丝丝缕缕进入男人的眉心。 都做完后,他蹙着眉上下打量一会儿,等了半天,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嘶——该醒了……” “嘶——”老人疑惑地凑近想仔细看看。 他这一口凉气还未抽完,床上的男人倏地睁开了双眼。 手中的碗差点没摔了,老人猛地回身站定,用手拍了拍胸口,“我就说该醒了,哼,果不其然……” 他将碗放到一边,好整以暇的坐在对面的竹椅上,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知道你心中必然有许多疑问,不过不用怀疑,你的确没死。我叫归程子,是我救了你的命。这个……你舌头上的伤,我已经想了办法,你可以试试说话,不过你的腿嘛,我实在是无能为力。” 归程子一边说,一边向男人瞥去——他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单被,可以明显看到,此人左膝之下已经空了。 “不过你也不必太挂怀,毕竟你这条小命能捡回来已经是万幸了,算你命大,从无尽崖上掉下来,卡在我这里。但你的腿——就没这么好运气了,两百年过去了,早就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虽然醒了,但到现在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不仅仅是没说话,他甚至没有动一下,没有露出劫后余生的神色,甚至连眼珠都不曾转过一次。 归程子有些奇怪,伸手悬空探了一遍,脸有点黑:“喂,你活都活了,别装死。我还有问题等着问呢。” 他语气不太好,“你以为我是什么大善人,谁掉下来都搭一把手?要不是心里奇怪,早在看见你的时候就一脚把你踹下去了。” 他揣着手清清嗓子,语气不怎么礼貌:“哎,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以手支撑,一点一点坐起来,漆黑的眼眸透不出一丝光,静静地盯着对面的人。 老人心中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只怕死人,身上都没有他那么绝望的死气。 还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居然慢慢启唇说话了,只是嗓音低哑如同裂帛,难听之极。 “贱名不足挂齿,我乃罪大恶极魔族之子,恶行昭昭,蒙你相救,实在忝颜。盼你一剑将我杀了,以全世间大道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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