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们的错，没及时做好学生的思想教育工作。”元锦再次承认错误，客气道谢。
走出铁路派出所警务亭，元锦拎着曹春燕的行李去拿了车，什么都不问也不说话。
离开火车站往回走，曹春燕自己受不住车里的低气压，主动讲述自己要离家出走的原因。
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网友，这位网友对她非常好，过节给她打电话发红包，还给买新衣服。她很快爱上了对方，听他说想见自己，又给自己转了路费，脑子一热就买了票要去找他。
“你们聊天的时候，他有没有让你给他发照片。”元锦沉声发问，“有没有跟你视频的时候，让你给他看你的身体。”
她脸上的表情本来就不多，这会想着事，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块冰，气势迫人。
“有……”曹春燕脊背发僵，嗓音也跟哆嗦起来，“不……不可以吗？我们是恋人。”
小梁老师的课非常有趣，不管是英语还是数学，她哪怕不笑也会让人感觉到她很好相处。
这么生气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你觉得他是恋人，他估计不这么觉得。”元锦抬手看表，随意岔开话题，“吃饭了吗？”
对方明知道她是个未成年，还把路费转过来让她自己找过去，不会是好人。
“没，我本来想吃完就上车，被他们带去警务亭都不给我吃饭。”曹春燕低下头，捉着自己的裙摆无意识撕扯，“梁老师，我男朋友……是不是有问题。”
“诱拐未成年，你说呢。”元锦偏头看她一眼，降下车速找地方吃饭，“你今年12岁，跟他发生关系，他的行为属于是强.奸，是犯罪。”
曹春燕震惊看她，“犯罪？”
他们是男女朋友，也不行吗？
“对。他看你的身体已经是在犯罪，你真去找他跟他发生关系，是罪加一等。”元锦的语气不由地严厉起来，“你男朋友多大？”
“他说他18岁。”曹春燕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粒，心乱如麻，“警察会抓他吗。”
“我也不清楚，我们先吃饭，回头我帮你问。”元锦靠边停车，“我没告诉你爸妈，你要离家出走的事。”
曹春燕机械点头。
进饭馆坐下，元锦问她要了男方的照片和账号，打开小程序查了一会，黛眉深深蹙起。
曹春燕的男朋友不是18岁，视频里看到的也不是真实的样子，对方这么爽快转账车费过来，是因为靠着她赚了不少钱。
这是一条贩卖儿童色.情照片和视频的产业链，在他们私建的色.情网站上，一个会员的年费是一千多块钱，会员有20多万人。
网站发布的视频，尤其是直播类的儿童视频，要进房间还得另外付费。
大部分视频里的少男少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视频在直播，也不知道自己的视频被贩卖。
元锦存好了证据，抬头看着一脸稚嫩的曹春燕，一时间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才12岁，互联网上的犯罪分子披着种各样的皮，她根本无从分辨。
“梁老师……你是在生气吗？”曹春燕放下筷子，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我没有生气。”元锦挤出一抹微笑，岔开话题，“多吃点，你饿了大半天。”
曹春燕应了声，味同爵蜡。
小梁老师一定很生气，她身上的气息都不对了，像是随时也爆发的样子。
吃完饭，两人回到车上，继续上路。
元锦想好了这件事后续要怎么做的各种细节，开口道，“你的男朋友今年35岁，跟你爸爸差不多大的年纪，他是个罪犯。”
“不可能。”曹春燕本能反驳，“小梁老师，我知道你和其他老师一样，不喜欢我们早恋，但是我男朋友绝对没有这么老。”
“一会我们到县里后，先不回学校，我带你去看你男朋友的资料。”元锦的语气柔和下来，“老师不喜欢你们早恋，是因为你们还不懂得怎么分辨善恶，不知道靠近你们的人，是好是坏。尤其是网络上向你们示好的人，更要警惕。”
市里的中小学关于网络风险的宣传会多一点，乡下的中学也有相关要求，不过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提一下，不会认真讲。
他们每天接触手机，每天都被各种信息轰炸，老师说的事情在他们看来根本不是事。
只要打开短视频APP，大把人说这样的事，但从来没人教他们怎么去分辨。
反诈宣传那么多年，警察依然挡不住要给骗子送钱的人。
“去哪里看？”曹春燕有点懵，“他是外地人，又不是在县里。”
“到公安局看就行。”元锦余光扫她一眼，留意到她的反应不是很强烈，继续说，“你跟他的视频录像，还有你的自拍，现在还挂在色情网站上。”
曹春燕瞬间白了脸，“不会的，这不可能。”
她男朋友不可能做这种事，他那么好，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每个月的特殊日子，每天早晚都要跟她联系。怎么可能会拿她的照片去卖，这绝不可能。
“别激动，一会我给你看证据。”元锦知道她已经开始恐惧，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购买你的照片和视频的人，有十万多人。”
她或许不清楚什么叫**，但是有羞耻心。
“那我该怎么办，我爸妈会不会知道这个事？”曹春燕彻底慌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小梁老师，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他会卖我的照片，我没有犯罪。”
“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太相信他了。”元锦温声安抚她，“一会到了公安局，警察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他们不会让人知道你和案子有关。”
她知道害怕就还好，做心理干预会比较顺利。
如果是满不在乎，想要说服她需要费不少工夫。
晚上9点。
元锦带着曹春燕直接去县公安局报案，称曹春燕被犯罪团伙盯上，并出示部分通过互联网用合法手段查到的证据。
接待他们的警察一看，立即叫来技术人员进行核实。
元锦和曹春燕待在接待室，快10点时，专案组成立，曹春燕和元锦分别去做笔录。
“我是她的老师，这些证据是通过她那个男朋友的账号，在网络上查出来的，多余的信息我不是很清楚。”元锦神色从容，“像我学生一样受骗的未成年，应该不是个例。”
“受害人确实不止你的学生，我们会尽快调查清楚。”负责做笔录的女警说完，动作顿了顿，“作为她的老师，我想跟你求证下，你的学生跟这个网友没有见过面对吧？”
“没有见面，她今天原本打算坐高铁去对方的城市，被我及时拦下。”元锦知道她想问什么，解释道，“不存在强.奸案情，但是有诱惑未成年人，进行色.情表演的违法行为。”
女警松了口气，“还好，幸亏及时发现。”
元锦微笑点头。
做完笔录出去，曹春燕低着头一直哭，看得出来受到的打击不小。
给她做笔录的女警不停地给她递纸巾，安慰她不要怕，案子查清楚网站会被关停，她的照片不会外泄。
饶是如此，也没能打消她的恐惧。
元锦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报案受理书上签了字，带曹春燕离开县公安局。
这不是小案子。如果没有她提供的证据，县公安局查起来没有几个月查不清楚，现在有了证据，大概一个月差不多能抓到网站的所有骨干人员。
“小梁老师，我的照片绝对不会被公布出来对不对？”曹春燕惶惶不安，不住哽咽，“同学们不会知道我做了丑事对不对？”
元锦略略颔首，再次给她做心理干预。
回到学校已经是凌晨，曹春燕的情绪稳定下来，眼睛也哭得跟桃子似的，又红又肿。
元锦送她回宿舍休息后，跟孙宏伟一起去校长室。
因为曹春燕疑似失踪，整个学校的老师和领导，晚上都不敢回去休息。
元锦简单说明情况，没说曹春燕是要离家出走去见网友，县公安局已立案调查该色情网站的成员，也没提曹春燕的照片被嫌犯售卖。只说曹春燕有退学的念头，想去找爸妈一起打工赚钱。
她不是不信老师们的品格，而是这种事会越传越邪乎。但凡有一个说漏嘴，到最后流传开来的版本，都会变成该女生不知廉耻，靠着卖这样的照片赚钱。
“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升旗仪式结束，我会着重讲这个事。”校长听说只是学生想退学，也松了口气。
其他的老师纷纷打起哈欠，陆续起身出去。
元锦等其他人都走了后，很随意的问校长，兴远乡中学辍学的孩子是不是特别多。
“太多了，很多上到八年级就旷课不来，我们没少做工作。”校长熬了一晚上，神情憔悴，“像今天这样的事，以前也没少发生，能把学生带回来的很少。”
“如果那些退学的学生回来，学校还收他们吗。”元锦追问，“就是学籍还在学校，但没有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那些学生。”
根据《义务教育法》，教育部门必须保障适龄儿童、少年，接受义务教育。必要时，要采取一定的措施，防止适龄儿童、少年辍学。
“他们要是愿意回来，我们当然得收，每年教育局都要查数据，我也很头疼这个事。”校长苦笑连连，“你刚来不了解情况，我们乡的辍学情况非常严重。”
“学校有相关学生的资料吧，正好我刚来没去家访过，想要试试。”元锦主动揽工作，“我家就在乐水村，周末也要回家，顺路的事。”
“有，明天我让主任把资料给你。能劝回来就劝，劝不回来的就算了，别跟他们争论。”校长见她如此上心，不禁有些好奇，“你一个高材生怎么就想不开，要回兴远乡教书？”
她是全校最年轻的老师，刚20岁，毕业于全国知名大学，找工作应该不成问题。
她看起来还特别有钱，住在县里的老师，开的代步车都是十万左右，她的车值几百万。
“我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想多陪陪他们。”元锦微笑解释，“他们在乐水村住了一辈子，不想挪窝。”
“老人家念旧，难得你有这份孝心。”校长听说她是为了照顾老人，不禁笑起来，“回去休息吧，今晚你忙了一晚上，一会还得加班备课。”
元锦点点头，别过校长回自己的宿舍。
周一升旗，校长没点曹春燕的名。只说个别同学产生了厌学的心理，不请假不跟老师打招呼就不回校的行为，非常不好。
曹春燕站在队伍里，远远看着元锦，心底仅剩的一丝不安，彻底散去。
元锦留了县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的号码，找到新的线索就发给他。
忙到周五，她拿着主任给的名单，跟自己让张志勇他们查的名单对了一遍。失学的167个学生都在名单上，大部分是女生，小部分是男生。
晚上吃完饭，元锦和爷爷奶奶一起在葡萄架下乘凉，抱着笔记本电脑查那些学生现在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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