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冉冉在登记册上打了个勾，起身带她出去。
这么多心有执念的亡魂，姐姐不知道要送到什么时候才送完？发布考试的通知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还是没有人来报名。
“下一个。”元锦拿起笔，夹在指间转成一朵花，“自己说。”
男人上前报上姓名、身份、死因，局促开口，“我想回去看看我妈，但是我找不到她了。”
他死后，家人搬家并在门外贴了消除气息的符箓，他找了好几年都没能找到家人。
家里人也不祭奠他，逢年过节，他什么都没收到，因此生出怨念决定回去教训他们一顿。他死了也不能这么快就忘记他，过年过节，竟然连祭奠都免了。
“你是想回去看望她，还是想回去干嘛。”元锦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我不喜欢说话藏着掖着的亡魂，惹我不高兴，我可以自行做主取消你的轮回资格。”
一个赌狗，死了还不忘记继续赌。
家人知晓他死性难改，在他死后立即搬家离开原来住的地方，并请了天师设阵防止被他找到。
他不反思自己为什么惹人厌，反倒对家人生出怨恨之心，想要回去教训辛苦替他还债的老母亲，和辛辛苦苦工作养孩子的妻子。
老实说，她真不想送走这样的亡魂。
但是作为忘川十王之一，自己不能有任何的偏向性。无论好人坏人，他们的存在都是世界中的一环，自己必须送走。
除非这些人死后又做了天怒人怨的事，违反忘川的规则，她才有权取消他们轮回的资格。
“我想回去教训他们。”男人的声音低下去，不满抱怨，“我死了就不是儿子，不是丈夫了吗，烧点纸钱给我怎么了，又没让他们给我烧别墅跑车。”
纸钱又不贵，多烧点并不影响他们还债。
自己有钱了才能给他们更多庇护，才能知道彩票的号码，安排她们去买。
“你倒是诚实，那你想不想知道，自己死后他们过的怎么样。”元锦收了笑意看他，“你想看的话，我可以给你看到。”
男人怔了下，一双眼转来转去，好一会才迟疑出声，“万一你骗我呢？你总得先给我一点好处吧。”
元锦：……
她弄死个死了都不放弃赌博的赌狗，应该不会被反噬？
缓了缓，她把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冷着脸静静注视对方片刻，停下手中的笔，调出男人家人的影像投向虚空。
这些影像是从世界规则那儿拿来的，灵异世界的天师或者道士，修炼到一定程度，都有这样的本领。
“他们……”男人看到母亲和妻子的身影出现，嘴巴慢慢张大。
影像从他被追债的人开车追击，到出车祸死亡，被送去殡仪馆开始。
母亲和妻子接到他死亡的消息，两人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难过。很长一段时间过去，她们就坐在租来的房子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她们像是终于想起来他已经在殡仪馆，茫然起身下楼。
看到这一幕的男人面容扭曲起来。
他死后只顾着去找追自己的债主，没有回去看望她们，不知道她们会是这样的表情。
接到通知的那一刻，他再傻也能看出来，她们脸上明白写着同样的话：终于死了。
影像还在继续。
债主们知道男人死了之后，安静了几天。他的葬礼一过，马上带着人把母亲和妻子孩子，堵在出租屋里，逼着他们还债。
不还钱就不让孩子去上学。他们把孩子身上印有符箓的衣服扒下来，威胁母亲和妻子，要让所有的亡魂随时吓唬孩子。
年迈的母亲不得已，颤巍巍取下父亲送给她的结婚礼物，一条十几克的金项链，交给追债的人。
那些人拿到了金项链，又恐吓他们一番才悻悻离开。
未免他们再次上门吓到孩子，妻子和母亲不得退了房子，带着孩子租住到城内最便宜的民房内。两人白天去打工，晚上一起去捡废品卖，因为舍不得买印有符箓的衣服，经常被各路亡魂吓唬。
这个时间……他拿着葬礼时母亲和妻子烧给他的钱，跟一群同样喜欢赌的亡魂，聚在一起疯狂开赌。
男人的双眼渐渐发红，身上的怨气出现消散的迹象。
看到儿子被追债的人找到，小小年纪被他们逼着去□□拳当靶子赚钱，他再也控制不住地痛哭出声。
元锦收起影像，耐着性子等他的魂体彻底恢复正常后，不疾不徐开口，“你的执念是什么。”
“我想让他们的日子变得好过一点。”男人捂着脸，缓缓跪了下去，“求你帮我。”
“你的执念无法实现，欠债的人是你，死后只顾赌博而不是去帮助他们的是你。”元锦嗓音冷冽，“再说一次你的心愿是什么。”
他的心愿是希望母亲和妻子，给他烧一大笔的纸钱，她听得到。
活人烧的纸钱，并不是烧多少就能转过来多少，而是根据思念的程度进行兑换。
只是过节例行烧的比例较低，在特定日子里因为想念而烧过来的，比例会高很多。
“我……我想要钱。”男人终于说实话。
“你觉得你的家人会烧给你吗。”元锦冷笑，“他们为什么要想念一个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把全家人都拖进泥潭的人渣？”
男人怔了怔，眼泪再次落下，身上的最后一丝怨气散去。
元锦挥手将他送去排队，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亡魂队伍，“下一个。”
聚英堂内的亡魂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下，原本有些歪的队伍，瞬间排得笔直。
宿展从外面回来，看到这样的一幕，唇角不自觉上扬。
姐姐太厉害了！这些厉鬼虽然没有邬明那么厉害，欺负活人和亡魂时也同样凶狠的要命。到了姐姐跟前竟然全都缩成鹌鹑，连排队都不敢乱。
“事情办完了？”元锦脸上的冷意散去，神色舒展，“大概什么时候能换。”
“办好了，我让他们加急，下午5点这样他们过来换招牌。”宿展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外面有警察，不过他们不敢进来。”
不知道谁报警，来了大概七八辆警车，寿西城特别事务局的人也来了。
特别事务局的领导也是由各门派的弟子担任，看情形是想把姐姐赶走。
天师协会是特别事务局下属的半民间半官方组织，姐姐昨晚挑了天师协会，今天早上收拾了门派弟子。
那些掌门和长老不敢出面，怕被她毁了道行，于是找来政府部门对付姐姐。
姐姐应该不会……跟政府作对吧？
“我看看。”元锦打开天师协会大门的监控，看到特别事务局的人也来了，黛眉微扬。
看来要恢复这个世界的秩序，不是件容易的事。
整个世界的活人，从出生就要穿着印有符箓的衣服，使用有符箓的各种用品。价格不同，符箓的威力也不同，没钱的人要么忍受亡魂的骚扰，要么就咬牙赚钱，买威力更大的符箓。
舍不得买长期用的，就买时效一天的符箓，出门带在身上。
她把亡魂都送走了，特别事务局可能就没了存在必要，玄门的作用被大大削弱，这么算下来得罪的人还挺多。
“你不用出去，就当我不知道这件事，他们敢进来再说。”元锦关了监控，笑靥如花地看着排队的亡魂，“谁去帮我解决这个麻烦。”
众亡魂一听，当即有七八个人站出来，“我们去。”
他们还想要去轮回，帮了她说不定心愿就能实现。
“动作快点，不能伤人。”元锦摆手示意他们快去。
特别事务局还有存在的必要，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只管收钱不做事。她出去谈不合适，让亡魂去跟他们聊，等他们怕自己再去谈效果就要好很多。
普通的亡魂已经离开，剩下的都是心怀执念或者恶念的厉鬼，他们的能力可挡不住这些厉鬼。
元锦想到这，召出彼岸花在人鬼两界设下结界，没有通行证的亡魂不得离开鬼城。
结界设置完毕，她取下一瓣花瓣捏碎，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黄纸撒上去，取来剪刀裁成扑克牌大小的通行证，随手放到一旁。
做好了通行证，她示意宿展坐下来，漫不经心的语气，“你跟冉冉很熟，你俩是不是有个队伍，专门帮助那些亡魂？”
没人报名参加考试，她就自己找人来帮忙。
特别亡灵安置处运转起来不难，要政府承认自己的存在也容易，就看他们想要怎样的一个世界。
还是以阳间为蓝本的小世界好，起码还会有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的人。
“我们只有十个人左右。”宿展有些雀跃，“姐姐，你是让我们都来帮你吗？”
他给其他的小伙伴发了消息，告诉他们天师协会倒了，姐姐超级牛。小伙伴们都想过来帮忙，是他不好意思跟姐姐开口。
“让他们都过来，这些亡魂的心愿需要人带着他们去完成。”元锦展颜，“来的人越多，就能越快送走他们。”
到今晚凌晨，执念已经消散但因为男主封锁通道而不能离开的亡魂，差不多能全部离开。
无法通过通道的亡魂，大概有百万左右。
这是一个城市就有百万之巨，其他的城市估计也不少。只有寿西城的模式建立起来，其他的地方才能跟进，全面降低亡魂对正常人的影响。
她在寿西城，这里的亡魂不敢闹事，其他地方的亡魂可没威压足够大的人，镇压他们。
想要让所有的亡魂乖乖听话，需要特殊事务局动起来，让那些亡魂知道，哪怕她不在当地想要收拾他们也易如反掌。
“我马上给他们发消息。”宿展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飞快掏出手机。
他们又可以一起行动了。尽快把滞留的亡魂送走，大家的生活就能恢复正常，怕鬼的人也不用担心被鬼吓到。
元锦看到他的动作，唇边的笑意扩大了几分，看向走到自己面前的亡魂，“可以说了。”
男人点点头，低沉的嗓音透着一丝明显的温柔，“过几天是妹妹的婚礼，我想参加完她的婚礼再走，妹夫是个很有担当的人，看到她幸福我也就没什么好挂念的了。”
妹妹因为自己的离开，一直走不出来。
后来，她遇到了个很温柔的男生，不管她有什么烦恼男生都会安静倾听，在适当的时候给她建议。
他看着他们互相吸引，看着他们交往，到现在即将结婚，心里很为他们感到高兴。
妹妹过得幸福，爸妈因为自己离开的痛苦也能缓解一些。
“宿展，帮他登记婚礼的时间。”元锦抬手敲了敲桌子，将通行证递给亡魂，示意他让开位置。
有了通行证，他离开这里后回鬼城，到时间才能出来。
想要参加妹妹婚礼的亡魂走到宿展面前坐下，告知妹妹婚礼的时间。
宿展拿过元锦给的通行证，提笔写下时间交给他，笑道，“她一定会幸福的，因为有你这样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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