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殊深吸了口气,重新举起信看。 - 童弦思的信中接着写道:“第二错在不该现在反而要你接受传承。” “童氏门人,为了搜罗各派经籍,已经死伤无数。这担子一代代传承下去,何时才是尽头?上邪经集阁的传承如果能够到我为止,便放你解脱。 ” “你已出走半生,历尽荆棘,看遍百态。在你最痛苦之时,我抛你独行;人生际遇,百转千回,我早已不知你经历过什么,却在你涅槃回来时,要你接过我未尽之事。” “我的炎芒令传予你,今后,你便是下一代上邪经集阁阁主。” “作为阁主,切记三件事。” “一是,收录经文。《臬司剑谱》《魇门集注》乃童氏心中至宝,你想必已录入其中一本,另一本你若有机缘,便也收录阁中,以全童氏人的夙愿。 “二是,关上我打开的这个魔盒。炎芒令者是守护人、旁观者;并非纵火者、主宰者。不该改变修真界的格局,不该因我们使这世上多出一个真人或是上人,不该因我们兴一派、败一派。我们的一支笔、一句话,都会搅乱这个世界。我们必须盖上这个盒子,关上这扇门,封住笔,锁住口,抹除有关上邪经集阁的痕迹。” “三是,寻找童氏旁支,教诲规训他们,给他们庇护。” - 童弦思的信写到这里,笔锋一凝,大颗的泪滴落在墨上,晕出一片灰暗。 “我无法将事情在我这一代完结,却要累你步我后尘。是一个自私且无能的母亲。” - 童殊看完这第二错,却是微微弯了嘴角。 他想,这些年来,我光是看上邪经集阁中的经文,却没有什么建树,心中早就过意不去,本来就该接手。 童弦思所说三件事,对他而言都不是难题。 第一件事收录《臬司剑谱》《魇门集注》于童殊而言唾手可得。 《臬司剑谱》他已录完,还附带录入了《臬司剑谱注释》。 《魇门集注》是令雪楼对魇门阙魔功解读的统称,因令雪楼未曾撰写成书,是以世上并无此书。 而令雪楼已将魇门阙所有功法都教过他,讲解他都烂熟于胸,要撰写出来并不难。 想到这里,童殊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年他录入了魇门阙所有经文,权限只上升到第六层。只因那些经文数量虽多,却称不上绝妙,《魇门集注》才是魇门魔功的集大成者。 这两本书,若非臬司剑使、魇门魔君亲自教授,绝无获得可能。 说起来还要庆幸童弦思当年没有要求他录经。 若童弦思一早便要求童殊录经,童殊怀着异心主动去接触景决,那么他与景决之间横亘着这件事,难说会有什么结果。 而童殊若怀有图谋去魇门阙,绝对骗不过令雪楼,他别说成为魔王,大约也会如前人那般落得被推下魇门阙的下场。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他无知无求,反得了这两个机缘。 第二件事关上魔盒,于童殊亦不算难办。 说起来要庆幸自己际遇,他曾经绝情断爱,没有情人好友,对谁都没有倾心交付过,自然不可能向谁提及此事,也没谁值得他去帮助改经。唯一算得上能托付性命之人是令雪楼,可令雪楼那般强大的存在,轮不到他来指手划脚。童殊到目前为止,只对景决提过要改经之事,而景决那种天才似乎也并不领情。在他这里,他没有朝任何人打开过魔盒。 至于童弦思造成的后果,他身为子女,自然是接替着做下去。往后他只要发现一处,就抹去一处便是。 第三件事照应童氏族人,童殊更是不在话下。就算没有继为阁主,遇到族人,他也会伸出援手的。 第二错的部分看完,童殊的心头微松。心想,童弦思大概是从未向人开过口,才致她开口如此为难,颇有几分小题大做的意思。 而当童殊看到第三错的内容时,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 “第三错——” “我没有杀死他。” “这是我毕生最错之事,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我没能杀夫,却要累你弑父。我残忍至此,无颜对你。” “可是,殊儿,真的已经没有选择了。我穷尽半生,也找不出化解之法,我所做挣扎不过是拖延时间,陆岚已经无法控制,最多一个甲子必成大害,而我已经无力击杀他。” “若连我也杀不了他,只有你能杀他了。” “你若看他活着,一定要杀了他,不能让他活到下一个甲子!” “陆岚不可留,芙蓉峰不可开。” “其中原委,我已细述于《芙蓉剑经》《芙蓉琴义》的注释里。凡第八层经文的注释皆在第九层,你自去寻观。” - 信纸自童殊指间滑落,飘荡在地。 童殊毛骨悚然,大惊失色,一时间冷汗涔涔,踉跄了几步。 他僵了半晌,才艰难地有了一丝思绪: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我的母亲,要我去杀,我的父亲? - 这个理解,使童殊处于极度的惊愕之中,他难以冷静,内府巨震,神思乱蹿,重重跌坐在地。 他一面喃喃自语:“陆岚已经在五十年前死于他阵中,还要如何再杀?” 一面又哽咽道:“母亲蛰伏多年,困守芙蓉山不肯离去,竟然是为杀陆岚?” 他无法想象,童弦思那样与世无争、不伤毫末之人,竟然会动起杀心,而且杀心还是如此强烈。 - 信中这段话,童殊一个字都不想相信。 然而,上邪经集阁中之物,旁人根本无从换取,信中字迹确实是童弦思的。这封信不可能做假。 可是,这叫他如何相信? 作为子女,面对父母不和已是极痛苦之事,现在要叫他接受他母亲要杀他父亲,这叫他如何接受? 而且,要他来杀? 弑父? 弑父! 他前世因此入戒妄山赎罪五十年!还要他如何弑父?! 童殊六神无主地怔住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有些魔怔地自言自语道:“陆岚已经被我杀死了,不必再杀了。是的,不必再杀了。” 他一连重复了许多遍,好似只要多说几遍,这件事便已完成一般。 可是他心中知道,童弦思所说的杀,并不是他五十年前的那个杀。 他当年是失手杀了陆岚,而童弦思是真的要杀陆岚。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所以,童弦思在信首写到要他能拿得起屠刀,也能放得下屠刀指的是这件事? 作者有话要说:到底是陆岚困童弦思,还是童弦思困陆岚? ----- 感谢在2020-06-17 23:04:54~2020-06-18 23:35: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安宝、云里、大梦初醒、腐宝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腐宝宝 20瓶;是为夭不是胃药、苏子缪 10瓶;不吃花菜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9章 崩溃 童殊木头一样呆滞地僵坐于地, 只觉此生荒唐, 心像泡在冰水里,透髓的冷。 他想大喊几声, 想大哭起来, 张了张嘴, 却干巴巴的失了声。 仿佛又回到当年被剥神削骨般暗无天日, 他木雕泥塑般枯坐着,了无生气。 良久, 他终于轻咳了声,干哑道:“娘说另有原委, 在第九层——” 他像是总算找回了动力,用力抹了一把脸, 身形不稳地爬起来,先是慢慢走, 而后跑起来, 越快越快, 飞奔到第九层门口。 推门, 推不开。 再推,还是推不开。 这扇神秘、冰冷、难开的门, 像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他逼到无路可走,他突然受不了地喊出了声:“开门啊!” 门当然不会应声而开。 若是童殊此刻是冷静的,他大概能像之前开第八层门那耐心分析,可是他现在脑海里轰鸣混乱, 他根本无从思考,只用力拍把着门,失声喊道:“娘,你开门啊!” “娘,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啊!”
“上邪,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陆岚为什么要这样!”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早就死了呢!如果我没有活过来呢!” “我是一个人啊!” “我会累会痛会死的!” “我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他用力的拍着门,拍得指骨裂痛,拍得掌心发烫。 - 自他喊出第一声起,经年建立起的心防崩塌,他整个人处于崩溃状态。 他已经无法去思考这样拍门有没有用,也无法冷静去想开门的方法,他只是失声叫喊。 可喊出来也并不能缓解心中的压力与煎熬。 陆殊的一生,二十多年艰难,五十年坐牢,自懂事起,没有一天是自在的。 他真的太累了。 再不发泄,再不缓解,他就要炸了。 必须有点什么转移这种难以承受的痛苦,于是他用力的砸在门上,想用疼痛来盖过痛苦,可是皮肉的疼痛在这种巨大的心府震痛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拿头用力嗑门,嗑到他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仍然无法压下心中的痛苦。 他像疯了一般对着一扇门拳打脚踢,也不知打了多久,喊叫了多久,直到失力地靠着门,滑坐到地上,眼泪终于滑下来。 他喃喃道:“我有很多次都差点死了。” “十六岁那年,我若是死在芙蓉山水牢里,是不是陆岚还能凭着那点血缘亲情良心发现?” “二十四岁那年,我在芙蓉山门外被陆岚抽筋剥神削骨,我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我差一步就跳下去了。如果当年跳下去,是不是你俩的博弈也就做罢了?” “在魇门阙下的魔蛊窑里,我只要一口气挺不下去也是要死的。是不是这世上没了什么狗屁陆鬼门,也就没那了那芙蓉山血案?” “我小时候爬高、渡水,成年后打架对战,许多次都命悬一线,这当中随便哪一次我死了,是不是这些破事都没有了?” “哪怕我死在戒妄山不要活过来,我现在是不是可以做个自在点的鬼王?”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我活着承受这些!” “我真的好累啊!” 童殊抱住了头,失声痛哭道:“娘,我怎么可能只恨你一个人,我恨你,恨陆岚,恨芙蓉山每一个人,我还恨令雪楼,恨无休无止的纠葛,恨没日没夜的疼痛,恨这乱七八糟的修真界!”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能行?” “你们为什么不想想,我其实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个二世祖,不……我不能太贪心,我不是什么少主。” “我为什么就不能当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田、栽花、养鱼、酿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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