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棠对他很是戒备,大约想起了方才的对战,眼底又烧出杀意。 景决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可是,小殊喜欢我们,我们不能打。” 柳棠呆滞地盯着景决,约摸听懂了些许,手虽然握成了拳,却没有祭出赤棃来打。 景决道:“只是,我要先问你一事。你的案子未结,但你现在身体有恙,我不会拿你归案。若你有醒转的一日,可愿随我归案?” 柳棠茫然地瞧着景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童殊却听得心惊,柳棠什么案子? 正要问,便是恍然大悟,柳棠这些年,被用作杀人机器,手上的人命大概少不了。 景决是臬司仙使,于公,是一定要拿柳棠归案的。此时留了一手,已是为他网开一面了。 想到此处,童殊自然而然地想到他的案子其实也未结。之前他未道破身份,还能蒙混过关;如今他已昭示身份,却还逍遥法外,景决怕是真要被人戳脊梁骨。 心神一动间,童殊又想到,景决在他面前从未提过芙蓉山血案之事,却在刚见柳棠之时,便提了要拿柳棠归案。 蓦然间,他心念一沉,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景决。他看到的景决,与旁人眼里的景决,与景行宗里的那个景决,是不一样的。 童殊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景决,心想:我所认识的景决,与旁人眼里的景决,哪一个更真一些? - 那边,柳棠长久的默然之后,缓缓地朝景决伸出手,露出了脉门;同时另一手也摊开,敞开了丹田。 景决听了脉息和金丹,面色转沉,对童殊道:“柳棠经脉冲突至此,不日要断。” 对修士而言,经脉一断,无异于基毁道消。这个判断,与童殊之前所判一致,他心中烦闷,此时又添了难过,垂着眸不能言语。 景决看不得童殊难过,道:“不过——” 说着引了童殊走到楼门处。 童殊跟出去,他正待开口,景决已落下一个法障,隔绝了声音。童殊见景决如此郑重,心中已了然几分,道:“五哥,你有办法?” 景决道:“晋真人前的回溯,能休整元神,畅通经脉,洗涤金丹。柳棠的金丹早有悟道境的灵海,却因无法开启回溯,晋不了真人。” 童殊道:“他的金丹不知因何蒙了一层黑气,怕是会扰乱神智,阻碍晋阶。” 景决道:“不止于此,他自己还封闭了回溯。” 这一样,是童殊没想到的。 果然景决晋过两次真人更有经验,童殊蓦然想到什么,心尖上跟着一颤——景决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景决做过类似的事情。景决这一次晋真人,就强行延迟回溯,差点也要封闭回溯。 是为了他。 童殊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轻轻垂下眼睫,掩住了情绪。 景决接着道:“只是他为何封闭回溯,我不确定。” 童殊对此已经理出头绪,道:“一来师兄金丹有异,被黑气束缚,怕是回溯时修为暂减,受不住黑气侵袭;二来,师兄知道自己树敌太多,没有庇护,不敢回溯。” 景决道:“如我所想。” 童殊道:“不过,现在师兄可以回溯了。黑气侵袭,我有办法替师兄抵挡,我也可以帮他护法回溯。” 景决道:“只是回溯也有风险,而且柳棠回溯后若顺利晋了真人,只怕也多不出多少时日。” 童殊黯然:“多出一日便是一日吧。” 两人默了一阵,景决道:“我可替他启动回溯。” 童殊道:“也好,我下不去手。” 景决抬眸瞥了他一眼,童殊一激灵,直觉哪里不对。直到替柳棠的回溯启动完毕,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当年景决的回溯是他启动的。 他对柳棠下不去手,当初却对景决就下得去手。 这叫他如何解释不是亲疏有别? - 下了城楼,回到清风楼前,人群未散。 景行宗行者将清风楼围得滴水不漏。 人群不再冲撞,一个个伸着脖子,朝着城楼的方向,似乎还想听长琴与琵琶合奏。 那假傅谨站立在人群前头,见着他们,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景决背着的柳棠,笑吟吟地主动问话:“臬司仙使与鬼门魔王果然是天作之合,连柳棠也因着姻亲跟着鸡犬升天了呢。” 这话语气是好,话却不是好话,正戳着景决脊梁骨,果然引来众人暗幽幽的打量目光。 景决并未因此将沉睡中的柳棠放下,童殊去接,景决凉凉地扫一眼童殊。 童殊之前已与景决就此争执过一回,有了争败的经验,童殊这次乖乖地收手。 好在景行宗行者极有眼力,办事迅速,片刻之后便有人抬了担架,接过了柳棠,送入了一辆马车当中。 假傅谨笑吟吟地见这一番动作,道:“也不知臬司仙使如今还收不收柳棠的罪证?” 说着递过来一箱东西。 众人忌惮景决威势,目光暗暗地在那箱东西和景决身上流转。 景决面无波澜道:“收下。” 立即有景行宗行者来接了箱子。 假傅谨满意地笑道:“芙蓉山虽不是什么奉天执道的仙门,倒也是分得清是非黑白的。今日我们大义灭亲送出柳棠,为的是还被柳棠诛杀之人一个交代。也盼景行宗能秉公持正,给大家一个公道。” 景决冷冷道:“不劳颜回尊费心。颜回尊管好自己才是。” 景决在众人面前素来少言寡语,多说的后半句,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好奇心。只是这些年里,大家极是敬畏傅谨,并没有人敢向假傅谨投去异样目光。
假傅谨施然道:“我若有什么,自会自裁以谢天下,不会给景行宗添麻烦的。” 他这么一说,众人反而拿不准后面的信息了。 - 童殊听出了假傅谨此番之意是要叫景决处境艰难,他几次三番要接话,都被景决按住了手。 童殊想到之前在酒楼中听到的大家对景决乃至景行宗的非议,心中更是自责。 信仙与山猫不知何时已走到童殊身后,冷冷望着众人,盯得众人脊背发凉。 那假傅谨试探几回,见童殊皆未出口,便无趣地收了话。 可童殊的麻烦还有,那栖霞仙子早在他出城楼时便望眼欲穿地看着他,此时一双美目只在他身上,叫他再也无法熟视无睹。 众人热切的目光转移到童殊与栖霞身上,童殊无奈地想:这才是大家久久不散的缘由。 人果然都是爱瞧热闹的。 童殊叹了口气,朝栖霞仙子走去。 - 栖霞身为一个女子,追慕童殊许久,又苦等多年,早已是情根深种到不顾矜持了。 此时头一回见童殊不避她,竟是主动朝她走来,她抑制不住地眉目生情。 童殊在栖霞面前站定,左思右想,正要开口。 栖霞却先一步开口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童殊一愣。 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栖霞定定地瞧着童殊,红唇抿了又抿,手指紧握深陷掌中,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才解了佩剑,未语已是红了眼眶,道:“我知道你一直回避我,是不愿叫我难堪。是我自己执迷不悟,不得解脱。如今……” 她望了一眼面色肃杀的景决,接着道:“如今,知道你已有良配,我不该再叫你为难,今日将此剑还你。” 说到此处,噙着泪,忍痛将剑送出。 童殊措手不及,原以为很是难缠之事,没想到栖霞仙子竟是半分不叫他为难。 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难做到她这般大度得体。 童殊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栖霞那盈盈目光。 栖霞深看着童殊,道:“我原还存了侥幸之心,若臬司仙使今日与你划清界线,栖霞山便是与众为敌,我便是不顾女儿颜面,也要与你一道。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畏首畏尾。” 童殊诧异地抬眸。 栖霞道:“我凡事晚他一步,甘愿认输。只盼今日还你佩剑,你往后不要再避我了,可好?” 她将剑递到童殊手中,一行清泪滑下娇颜。 童殊只讷讷道:“好。” 他只觉这剑无端沉重,又在瞧见栖霞泪光时,心中不忍,将剑推回,道:“这把剑本就是赔礼,承蒙仙子不弃,还请仙子不要返还。” 栖霞手中一沉,重握回了剑,泪中绽出笑意道:“那便谢谢陆公子了。” 她说完,环视众人,朝着景决,忽然高声道:“我栖霞信陆殊为人,还望景行宗早日还陆殊清白,五十年已不可追,莫再错失时日。” 她这一句,说得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声音灌了灵力,字字有力地传到各人耳中,叫那些想戳景决脊梁骨又想瞧她热闹的人都低下了头去。 假傅谨面露不快,恨得咬牙。 童殊呆立原地,目送栖霞一行远去,心中百般滋味难解,忽觉耳旁一凉,一道声音钻进耳朵:“她这般,你便永远也忘不了她了,是么?” 童殊无法违心否认,只伸手去捉景决的手。 景决并没有像他以为那般又要生气,只是神情寥落气馁地道:“我又怎能再为难你,平白被她比下去,只是,童殊——” “我宁可,你不要如此耀眼。”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把几个小坑填完,下章要上景行宗了!gogogo! 高考的小朋友们应该出考场了吧,撒欢吧少年! ----- 感谢在2020-07-06 22:51:14~2020-07-08 16:4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夕渊、大梦初醒、啊噗、44564153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棉花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2章 恭迎 清风楼内烛光熹微,唯一亮着的灯点在戏台上。 傅谨端坐在戏台的案几旁, 凝目瞧着那跳动的火苗。 纪茗进楼后, 一改在外扮作假傅谨的贵气逼人仪态,恭敬地跪到傅谨脚边不远处。 傅谨只盯着那烛火, 长久不言, 也不知那烛火有甚好看, 竟是看得出了神。 傅谨越不说话,纪茗越是心中惴惴, 连一旁的傅源也冒起冷汗, 最后还是傅源仗着资格老,轻喊了声:“尊主?” 傅谨才回过神般道:“景行宗撤了围阵了么?” 傅源道:“没有。” 傅谨面露愠色道:“你们这点事也办不好么?” 傅源道:“景行宗最近动作频频,见到种了六翅魂蝉皆是拿下,不留漏网之鱼,今日这里的三百人,怕是走不了。” “哦,哪是景行宗拿得尽的。”傅谨冷笑了声,“看来景行宗也算出了日子, 要动手了。” 傅源道:“我们照老办法,还是由着景行宗拿人?” 傅谨道:“景行宗如今有陆殊在手,想来布局已定, 他们要动手,我们又奈何?收网罢。” 傅源听得冷汗直流,心中又是亢奋又是担忧:“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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