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决面无波澜道:“律规重于生命,契约凌于私利,我以为宗老们比我懂。” 大长老气得吹胡子:“你自己看看,往上数多少代,有哪代臬司仙使与魔人结亲的!” 景决毫不让步地道:“如今宗老们又改口反对成亲了?” 他话说一半,已足够宗老们听出他言外之意。景行宗子息单薄,大多与景氏子弟性情冷淡内敛有关。尤其历代臬司剑使,因入了剑道,冻心冷性,鲜少有成亲的,大多都孤独终老了。 然而,这于宗族而言并非好事,如此下去,只会导致后继无人。是以为求族内兴旺,近几代宗族鼓励成婚,便是男子与男子结亲,虽不能诞育子嗣,亦能引入新人,也算符兴旺之意。如今宗老反对景决成婚,便是自相矛盾。 另一位长老出言道:“眼下景行宗内忧外患,修真界大乱将至,你身为臬司仙使竟要大婚?!” 景决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成家立业,有何不妥?” “你——口舌之争,辩不过你!”大长老气得站起来,道:“我们是奈何不了你了,你且去看你那魔王未婚妻愿不愿嫁进我景行宗罢!” 景决道:“他是否愿意,是我的事。请宗主与各位长老按臬司使成亲礼数先行安排,成亲之日定在本月十五。” 大长老没想到景决连日子都定好了,掐指一算,不足十日,哪有如此胡闹的。他气得脸都绿了,又不好直接挑战景决,只抖着手去指景昭道:“现在没人管得了他是吗?宗主,你也不管他吗?!” 景昭望眼这边,再望眼那边,知道这事他管不动,只做听不见。 不欢而散。 景决能走,景昭却走脱不得,最后还是景决看不过眼,回去找了理由将景昭领了出来。 景昭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取出了压箱底的宝贝,他至今未集齐十八颗串成手钏送给素如,好不容易寻得的几颗如今又被景决拿走了两颗。 景昭在景决转身要走地喊住他,道:“你当真要完婚?” 景决道:“是。” 景昭道:“怎突然又想完婚了?” 景决道:“一直便想。” 景昭道:“以前你都能等,为何事到临头,又急了?” 景决道:“不想等了。” 景昭道:“不怕他回头怨你?” 景决沉默片刻,目光落向远处,也不知他在看什么想什么,许久才道:“便是怨我,他也是我的人。” 总好过无牵无扯,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注】 - 景决回宗,许多公务积压。下属们列队等在景行殿外,他出得景行殿,便知晓了童殊被安排到了西院之事,不必问也知道是长老的意思。 景决径直往西院去,中途听人来报,魇门十使封锁了西院。 他望着来报之人,定在原地,方才出得景行殿的期待之色倏然不见,转而面无表情地钉在原地,望着西院方向。 没有人知道仙使大人那一刻在想什么。 跟着的景桢与景椿想要上前询问去向,莫名只觉周身冰寒,他们直冒冷汗,却连拭汗的动作都不敢做。 一行人随着景决定在原地。 而后也不知仙使大人是如何改的主意,不发一言掉转方向,回到了臬司仙使住的仰止殿,在那里办了半日的公务。 期间,景椿每半个时辰报一回西院的动静,在第三次报“鬼门未出门,鬼门未寻他”之后,景椿已经不敢再进仰止殿了。 殿外,景椿与景桢交换眼神,各自垂首。 他们心中皆是不解,原以为仙使大人将童先生带回来,会高兴。却不想,竟是不如在外面之一二。 日落时分。 景桢与景椿终于听到殿中有了动静,他们仰面面瞧去,正见景决迈出殿门。 这一见之下,两人当场都看呆了。 他们那总身一身素黑常服的仙使大人,一反常态的锦衣加身。 头戴玉冠,金线玄服,金底皂靴,胸前一只金纹独角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令人既畏且叹。 寻常人是撑不起这等锦衣的,气势稍有逊,便会显得珠光宝气俗不可耐。 而景决殊颜绝世,美如冠玉的脸被玄金之色衬得灿然生光;一把劲腰被玉带锁住,更显身形颀长提拔。 本就已是一等一的美男子,锦衣之下,更是俊美无俦。 景椿与景桢呆了一阵,才回过神来。对视一眼,连忙垂下头,不敢再看,心中惊得慌乱,手脚都不知该放何处。只忙乱地喊了人,远远跟着景决,往西院去。 - 西院的中殿内,童殊换上了温酒卿给他带来的魔王烈焰红袍。 一袭红衣,将魇门阙往事唤起,童殊重生以来,彻底有了身为魔王的归属感。 温酒卿在帮童殊整理衣领时“咦”了一声,发现了童殊后颈上有一道红印,问道:“主君,你后颈何时多了一道红印?” 童殊抬手摸去,入手一片轻微突起,比之前要高一些。 他今日从上邪经集阁中出来后,便时有后颈烧痛之感,景决当时帮他上过药,原只当是不小心碰伤的,小伤口不日能好,不想竟变严重了。 童殊收回手间,心念一动,想起了童弦思信中所说的炎芒令。于是反手再去摸了摸,确认了那只是一片模糊的突起,并没有清晰纹样。 他忽的又想起,焉知真人初见他时就问过他为何没有随童弦思那般后颈上有枚红印。 只是童殊并未见过童弦思后颈上有什么印记,是以当时并在意,此时想来大概母亲后来用什么东西擦去或掩饰了。
两相结合,童殊基本能确定,他后颈长出的这块东西,就是炎芒令了。只是如今初长,印记不清,随着他时机到来或是他权限提升,这枚炎芒印便会现出真实的纹样。 他有了炎芒令,要打开第九层,已是迟早之事。 只是,他心中有事,等不得,还得加紧默写《魇门集注》,尽快打开第九层的门去看《芙蓉剑经注释》与《芙蓉琴义注释》。 - 眼下,却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童殊穿戴整齐,回身去看柳棠,见柳棠睡的安静,交待了温酒卿几句,转身便出了中殿。 出殿门,步履间衣袂翻飞。 忆霄打眼瞧见童殊,微微一怔,瞪大了眼,后知后觉冒犯,连忙垂首压眸恭敬地跟到童殊身后。 尔愁、舞蝶亦是一怔,女子面皮薄些,不可抑制地现出些红晕,也是连忙垂首掩色。 他们看童殊毫不停顿的走向西院大门,眼中惊艳,心中惊叹。 穿过几道回廊,绕过最后一重影壁,童殊转眸便见着了立在院门外的景决,眼前一亮,未语先笑。 他第一次见景决如此穿着。 要想俏,一身皂;要想贵,一身金。 景决一身锦绣,颀身玉立,丰神俊美,好似从云端走下凡间的仙人。而这个美貌仙人,此时只望着他。 童殊想:五哥又对我用美人计。 可是怎么办,我偏吃他这一套。 - 在童殊出来之前,景决面站在门外,微微垂眸,目光自下而上,不轻不重的落在门后的影壁上。 他看起来很安静,但不错开的目光还是暴露了他心中有几分忐忑,幸好下属们并不敢直视他,并没有人发现臬司大人神色间的波动。 其实没有人拦得住景决,魇门十使不足为忤,两扇重铁门不堪一击,阻住他脚步的是——童殊并不明确的态度。 他拿不准童殊允许十使拦他,是什么意思。 等待童殊回话的时间不长,可是随着时间分秒过去,景椿与景桢已经能感觉到景决的气息的变化,仿佛下一刻就要破门而入。 景椿与景桢想,毕竟在景行山没有地方是臬司大人去不得的。而现在臬司大人被拦在了景行山的地盘上,这确实挑战到了臬司仙使的权威,生气是应当的。 - 某一刻,心有灵犀般,景决心尖一颤,便知道童殊会来见他。于是他松了拳,脸上的寒霜退去。 一袭烈红烧进眼眸时,景决缓缓睁大了眼。 那袭红衣胜血,比景行山的暗红院墙要红上几分,仿佛剧烈燃烧的烈焰,袍摆间似有流光溢彩,一步步烧到景决心尖上。 鬼迷心窍般,景决竟勾出了笑意,低声唤道:“陆冰释。” 被景决这种好似灵魂出窍的目光定定的注视着,被这样的殊丽之人一心一意凝视着,谁都会觉得何德何能,三生有幸。 童殊含笑走到景决跟前,三步外站定,也朝景决笑。 在他们身周十步内的人不由都打了个寒颤,自觉退开几步。 童殊这才轻声道:“想我了?还是想起那个叫陆冰释的心魔?” 景决道:“都有。” 童殊道:“那我不乐意,我要将你那两只跟我争宠的心魔除去。” “只宠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童殊莞尔,想唤一声五哥,可在景行山对着一身锦绣的景决,童殊突然叫不出口。 他此时强烈的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景决,是景慎微,是臬司仙使,是年少有为早早晋了悟道境的洗辰真人。 所以他开口时唤的是:“景慎微。” 景决答:“是我。” 而后又轻唤道:“童冰释。” 童殊想,管他布了什么局,谋了什么篇,管他是五哥还是景慎微,都是我心上人,于是他道:“我也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注】引自《蟾宫曲·春情》(元·徐再思)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明日(周五)有更新。 两天内15字以上评论仍发红包。 --------- 感谢在2020-07-14 21:44:35~2020-07-16 19:23: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大梦初醒、兔子75、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亦梦冷 30瓶;TANG、贤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7章 辛五 重生以来, 童殊与景决只分开过几次,天蝠洞、甘苦寺,都是童殊不告而别,这一次却是被迫分开的。 于是分开的这大半个白天便显得尤为漫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童殊总算体会到了些许被迫分离的心境,不由暗骂自己从前过分没心没肺。 童殊想, 心随所愿,管那么多做什么!我想他,我爱他, 我便要与他在一起! 若今日他爱我,明日他不爱我,那便燃烧殆尽在今日。 如此,方对得起景决的两世深情和无双美貌。 童殊弯了眼角,眸光熠熠,唇角勾笑。 他想,美人计谁不会, 你来我往, 礼尚往来。 童殊知道景决最爱他顾盼流转嫣然巧笑的样子,果然, 下一刻童殊被人捉住了手腕, 劲力卷来, 他被扣进了熟悉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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