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这个人自作主张安排了他,招惹了他,又对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要是从前,他早要收拾对方了,可现在对着辛五那张脸,他连装腔作势的凶狠也做不出来。 果然,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这是栽了。 童殊低下头,调息片刻,再回眸时,眼底如常,他没事人般干笑两声,随意地抓了抓头发,佯似无奈又气愤地道:“你们这样不经我的同意就安排我,我很生气。现在我生气了,得换你哄我。” 意料之外,等来的竟不是狂风暴雨,辛五好半晌才说出话来:“这便罢了?” “还能怎么样?”童殊耸了耸肩,看到辛五总算有点表情的脸,不由笑道,“我得了这么多好处,谢你还来不及呢,总不能倒打一耙罢?就算是以前的陆鬼门再嚣张跋扈也不至于如此不讲道理。” 辛五道:“你可以怪我。” “不可以的,人贵有自知之明。”童殊笑笑,一眼瞥到辛五背上的山猫露出一边毛绒绒的耳朵道,“倒是还有句话要问你。”
辛五面色微微一变,颇有些“终于来了”的意味,等着童殊说话。 能在辛五脸上看到这些许的动容已是难得,童殊多看了两眼才道:“你并不喜欢猫猫狗狗的,怎还肯替我养猫?” 辛五一滞,被他这天马行空的跳跃良久才艰难地道:“就问这个?” 童殊原笑得装腔作势,他看辛五这副添了些烟火气的神情,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下,有些痒,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不生气,跟五哥有什么好气的呢。 正笑着,童殊突然眉梢一挑,侧耳倾听了片刻,神色凝重道:“魇门阙有事,得速速去一趟。” 不必分说,两人一路而来早已不分谁的事,两人身影一同赶往魇门阙。 魇门阙是一座耀眼夺目的三层高楼,乃令雪楼亲自设计,雕梁画栋,小处玲珑别致,大处金碧辉煌,望之令人赞叹,这是明处的。 而暗处禁制重重,机关机巧,寻常人根本难以踏足。 令雪楼自视甚高,甚少借用阵法,魇门阙除了整体禁制是令雪楼设下的,其他的机关均是陆殊所布,极尽奇巧,步步有险。作为布阵之人,童殊要带上修为高强的辛五上魇门阙如履平地。 但要带上山猫却难了。 山猫灵力极稀薄,只靠童殊那一缕细魂根本受不住令雪楼所下禁止。 停步楼下,不待童殊去抱山猫,山猫已先一步刺着毛从辛五背上探出头搭出两腿,作势要跳。 摄于辛五,没敢跳,圆滚滚的脑袋正转向童殊求助。 辛五往后伸出手,在它脑袋上轻拍了下,输了一道护体剑气给它,淡淡地没说什么。 山猫这才得了同意般一跃到童殊肩上,踩着童殊的肩骨想往童殊脸上蹭,但这也只是想想,山猫在收到辛五的目光时,机警地改伏在童殊肩头。 童殊无奈笑道:“我也给你一道护体煞气,有它在,魔人见之退散。难得来趟魔域,你到处看看。” 猫得了两人的护休灵力,目光在两人间意味深长地转来转去,看得童殊莫名有些耳热,轻拍了一下道:“去吧,想我们了再寻来。” 猫最是好奇的动物,这一去魔域,大约没有十天半月不会回来了,童殊颇有几分我家有猫初长成、不由家长的意味看向山猫,原还想嘱咐几句。 却见山猫跳下他肩头,临走时还在辛五脚上转了几圈,听到辛五淡淡一句“去罢”,才得了令般甩尾而去,两三跃便没了身影。 有辛五与童殊两人的护体灵力,这山猫在魔域的动物里几乎可以横着走了,童殊放心地收回视线,自顾道:“明明是我养的猫,它怎什么都听你的?” 辛五目光微凉地看他一眼,道:“随你。” 童殊被噎得哑声,然而对方说的没错,连他都得听辛五的,他的猫随他很正常。 魇门阙主色大红,除了红墙红柱红门,每一道转角与门边皆挂着红色轻纱缦帐,童殊从这千丝万段的缦帐中走过,听着风声拂着丝帐带出细响,眼前似有人影幢幢。 这是魇门阙最邪门也是最独特之处。 但凡在此处住过之人,发生过的事,都能在阙楼里留下幻影,那些人影或悲或喜或痴或狂,一闪而过。 令雪楼极爱看这些幻影,可他布了阵脚后便撒手不管,却要求陆殊精益求精。 在令雪楼的压迫下,陆殊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做出这等精妙的阵法。此时再次见到故人幻影从眼前闪过,童殊一时有些分不清今昔何夕,他原要出手散去那些幻影,看辛五不受影响,便也不动作了。 撩开一层层缦帐,转过一道道廊角,节节登上第三层高楼。 一阵奇异的清香飘来,童殊鼻翼翕了翕,露出会心的微笑。从红缦间举目,视线穿堂而过,停在大殿深处的高座之上。 那高座形制特别,长而宽,类似长榻,能体乌黑。 榻上卧着一人,红绸长衣,红摆委地,长袖搭边,如瀑的乌发一半摊在榻上,一半垂在榻边。 那人一手举壶,玉液如柱,启口接住。 大约还是不够尽兴,那人旋身坐起,揭盖倾壶而下,长饮之后,一阵开怀畅笑。 那笑声清朗,却是个男子。 他半卧着撑着脑袋转视而来,双颊经酒气微熏泛着轻潮,长眉如勾月般斜挑而起,三分慵懒七分洒脱,一双眼犹如朗星,隔着幽夜昏灯远远望来,能叫人半夜惊醒。 芙蓉仙境陆公子,多少清闰梦里人。 魇门惊阙陆鬼门,万千邪魔魇镇王。 童殊倒吸一口凉气,那高座上的男子正是自己! 那般眉目,那份恣意,是初封鬼门魔王的自己! 第一眼乍看,像是真实的人形;敛目细看,便知那不过是幻影。他当年看自己幻影觉得隔应,已将自己的幻影全皆除去了,如今却还存有,想是温酒卿专门用术留下的。 方想到温酒卿,便听到有人唤道:“小殊。” 那榻上的“陆殊”长眉一挑,脸上浮出笑意,唤道:“姐姐。” 侧边红缦卷起,走出一位高挑的红衣女郎,艳美绝俗,妍娇夺目,那是温酒卿。 令雪楼爱美人美酒美景,座下有十位仆婢,女的国色天香,男的风流俊丽,依次取名为忆霄、尔愁、山飒……酒卿、石青,名字中皆用了数字的化音。温酒卿排行老九,名字里有个同音的“酒”字,她在十仆婢中资历浅,却是陪在令雪楼身边最久之人。 那幻影是温酒卿最美时的样子,少了几分在令雪楼座下时的卑微,也少了几分后来与陆殊一同主持魇门阙的强悍,颜色与仪态恰到好处,她嗔笑着道:“小殊,你又喝多了。” 说着便去收陆殊枕边的酒壶。 陆殊晃了个手花,拦住了温酒卿,伸手停在温酒卿腕下,温酒卿浅笑道:“就你事多,走这两步哪还用扶?” 虽是这么说,却还是把手搭在童殊的手背上,由陆殊扶着坐好。 那陆殊扬手散开酒气,殿内的灯烛亮了几分,他侧身坐到榻边,执起温酒卿的手,并指压在脉门,脸上笑意浓,手上不遗余力朝温酒卿脉门输入了绵绵魔息,轻声道:“姐姐胎像不稳,还是少走动为好。” 温酒卿轻轻抚了抚尚未显怀的肚子,与陆殊相视而笑。 这画面暧昧而温情,两人的幻影皆留在最美好的年华,花容衬月色,柔情共蜜意,一对璧人,双双入影。 难怪有人称陆殊与温酒卿为魔门双煞。 按说陆殊继承了令雪楼的魇门阙,温酒卿算起来乃是陆殊座下仆婢,尊卑有别,然而二人却能并称,原是私下有这等情谊。 眼前这幻景,童殊不陌生,是曾经实实在在的场景。不知温酒卿花了多少精力才保这一段幻影五十年不散。 童殊看得入神,而旁边的辛五却面色冰冷,眉峰聚起。 似是想起什么,眼底隐约现出一丝痛色。 作者有话要说:温酒卿的孩子不是陆殊的。 身体原因,下次更新得等到周四或周五了。
第42章 阙惊 高座之上“陆殊”与“温酒卿”正你侬我侬, 忽然一道白光闪起——这是有人闯魇门阙的警兆。 “陆殊”与“温酒卿”同时一顿,瞥了过来。 画面定格在那两双凌厉的眼, 幻影戛然而止。 “陆殊”的身影原地消散, 而温酒卿的身影却没有散。 那个“温酒卿”不是幻影,竟是本尊! 童殊刹时怔住了,张口讷讷,心中惊愕——这个还十分年轻, 甚至比当年还要年轻的温酒卿竟是真人, 竟然几十年不变,停留在了最好的年华? 论理不可能, 温酒卿经历了产后大亏, 就算魔功再造,身体也很难恢复到从前的样子了。 就算容貌有术法修饰,但气血难以重塑,风霜也掩藏不了,正常而言, 不可能这般年轻。 在温酒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思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一位年轻的侍女惊慌地跑进大殿, 她面色惊骇如白纸, 扑倒在地大喊:“娘娘, 不好了!” 温酒卿被这一叫,目露寒光道:“你还有没有规矩?” 她声音不大,却叫那侍女本已惊惧的身体抖得愈发严重, 侍女努力定了定神,声音还是掩饰不住的惊慌道:“娘娘,南魔来了!” 温酒卿闻言,目光微闪,面上却无惧色,她缓缓坐直了,慵懒地理了理裙角道:“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来做什么?” 侍女道:“说……说是……”大约那话实在大逆不道,她哽了又哽,不敢说。 温酒卿诮笑一声:“他说要入主魇门阙?” 侍女点头如捣蒜道:“娘娘,这可如何是好?” 温酒卿却没有答她,而是拢了拢鬓角,淡淡道:“你一路便是这般慌慌张张跑进来的?” 侍女惊惧地快速地看了一眼温酒卿,垂眸支吾道:“……是。” 温酒卿道:“此等小事,值得你把魇门阙的规矩吓忘了?你这番动静是想告诉旁人什么?” 侍女闻言,想到什么,浑身一僵,脸色刷的苍白迅速变得死青,她浑身抖如筛糠,已经不止是害怕了,而是极端恐惧着什么,她抱着一线期望破碎地求饶:“娘娘……我,我知道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温酒卿却浑似未听,她缓缓地站起身,也不看那侍女,漠然地看了一眼高处某个点道:“你随我多年,我不动手。” 那侍女闻言,瘫坐在地,脸色从紫青到通红,再到毫无血色的白。 她目光复杂地深望着温酒卿,温酒卿并不看她,倒也不赶她。 半晌,她朝着温酒卿的位置拜了拜,抬头看了一眼温酒卿方才所看之处。 那一眼的神色甚是怪异,像是极渴望极惋惜,又像是得了解脱,最后竟勾出一缕古怪的笑意,而后她猛地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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