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飞白下意识看了沈醇一眼,未从其中得到丝毫赞许之意时心里觉得有些闷。 见此场景,太后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射箭是轮流来的,三箭定胜负,简怀之在凤飞白让位后提起了弓,他不过十岁,但家中教导皆记于心中,关键时刻,一定要保护陛下。 箭羽飞出,直中靶心。 “怀之的箭射的不错,可见平时有下功夫。”沈醇开口道。 这整个大雍,若论箭术,摄政王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当日穿窗一箭便是佳话,即便是简怀之的武师傅都未必能得他一句称赞,闻此言,简怀之握紧了弓,努力默念家中教诲,却还是心中喜悦:“多谢翊王赞誉。” 简怀之抿着唇压着高兴,凤飞白却是心里郁闷的很,分明他也不差,可是却必须装的很差,得不到赞赏不说,还得抄书! 小皇帝心里不爽,难免带到了面上,本就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鼓了起来,满满的都是气。 沈醇目光微妙,笑了一声道:“轮到陛下了。” 都是孩子,一个称赞一个没有,自然会不服气。 韬光养晦?确实是欠了十万分的火候,有的学呢。 “陛下。”太后提醒了一句。 可凤飞白仍然闷闷不乐,搭箭的时候沉了一口气,放出时却是落在了靶子的最外围。 这一箭倒是让太后满意了,却让凤飞白瞪大了眼睛,这一箭他分明是认真的!为何?! 只是不等他整理出思绪,又轮到了简怀之,箭羽再次射中靶心。 沈醇笑道:“简将军之子果然名不虚传,若是长成,日后必成我大雍一员虎将。” 简怀之深吸一口气,已然快要压不住唇角的笑意了:“翊王谬赞了。” 他之志向便是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名虎将,能得翊王赞誉,一定能成的。 凤飞白看着他们的你来我往,再提箭时嘴唇已经咬了起来,只是孩童本就不慎熟练,越是急于求成,越是情绪浮躁,便越是容易做错,箭羽擦着靶心飞出去的时候,凤飞白眼睛已经开始酸了,可礼仪教养却不允许他无理取闹再来一次。 然后简怀之又射中了靶心。 “此一轮怀之胜了,过来。”沈醇说道。 简怀之走了过去:“翊王吩咐。” 沈醇伸手,在他根骨上摸过道:“怀之擅弓,根骨也是不错,此弓力道已然不足,本王府中有一弓,乃是幼时用来射过大雁,正好赠予你,好好练习。” 大雁高飞,难以射中,能以幼时之力拉开并射中,那弓绝对是良弓。 “多谢翊王。”简怀之难掩喜悦抱拳道。 收服一个孩子对于沈醇而言并不难,只是他二人言笑晏晏,却是让小皇帝握紧了弓,眼睛里一阵的模糊,明明他也行的,他也想要这个人射过大雁的弓箭。 一声小小的抽泣让沈醇移过了视线,目光所及,小皇帝站在日头下面紧紧的咬着牙,眼睛里泪珠都已经在打转了,却是拼命忍着不让掉下来。 太后已然惊了,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见沈醇起身几步走到了儿子的面前,心神提的极高。 “愿赌服输,陛下确实技不如人。”沈醇看着小皇帝睫毛上挂着的小水滴问道。 果然长的好看,就是讨人喜欢。 沈醇素来不喜欢孩子哭,因为讲不通道理,可小皇帝这副忍着不哭,鼻尖脸颊都红红的,只有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沁了水的模样着实让人很难讨厌。 “朕才不是……”凤飞白得了批评,心里更难过,本想随意抹了眼泪不这般丢人,却是腰间一紧,已然被抱了起来。 他的小弓落地,手搭在了沈醇的肩膀上,惊讶的眨眼的时候,眼睛里强忍的眼泪已然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沈醇抱着小皇帝重新落座,问一旁侍女要来了帕子,伸手擦过那红红的眼角和脸蛋道:“陛下不哭,既是技不如人,日后好好练便是。” 他的手臂有力,坐在腿上被单手扶着,清淡的熏香萦绕在鼻头,让小皇帝久久无法回神,早已忘记了刚才为了什么而难过了。 沈醇此举出乎众人意料,不仅小皇帝惊讶,简怀之更惊讶,一旁的太后更是惊讶的险些跳了起来,尤其是看见儿子在沈醇怀里乖巧的模样,心里提的跟看见小鸟在鳄鱼嘴里蹦来跳去一样,整个人都快窒息过去了。 “翊王,陛下出了一身的汗。”太后隐晦说道。 “朕日后自然好好练。”小皇帝眼睛直勾勾的往沈醇脸上瞧。 他从前也坐在摄政王前面看过奏折,却未曾这样坐着,即使是父皇,从前也很少这样抱他,若是父皇还在就好了。 沈醇自然听到了太后的言辞,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是算计他的是他们,如今提防的也是他们,哪能好事都让他们占尽呢。 沈醇不仅没放人,反而捏了捏小皇帝的脸颊道:“陛下弓箭不好,乃是武师傅教的不好,臣不才,只有弓箭尚且拿得出手,陛下若是不嫌弃,日后臣教陛下如何?” 他的话谦逊至极,可话里的意思却让小皇帝喜悦至极,一时早已忘了母后所说,只想着拜师之时:“当真?” “当真。”沈醇说道。 太后心慌难忍:“此种小事,还是不劳烦翊王了,免得耽误了正事。” “陛下的事就是正事。”沈醇看向了太后笑道,“或者太后想为陛下另寻名师,沈某若是不敌,自然不敢再教导陛下。” 话语出,太后再不能多言什么,只是忧心忡忡的看着满脸雀跃的儿子,觉得眼前发黑。 沈醇此人果然好深的筹谋,若是陛下将来对他毫无戒备和敌意,岂不是将江山都让于他了。 有沈醇亲自教导,凤飞白的箭次次射箭靶心,一个午间过去,待回到宫中时仍然雀跃不已。 太后禀退宫人,看着雀跃的儿子叹了一口气道:“陛下。” 她语气沉重,也让凤飞白心中的喜悦落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消失,眉头皱了起来:“母后,儿臣是否做错了?” 他只顾着高兴,却忘记了隐藏锋芒。 身为母亲,哪里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每天都快乐,但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一时的高兴若是可能送命,还不如从未高兴。 这是生于宫中的孩子的悲哀,可如此局势,确实不能大意懈怠。 “陛下要听翊王的话,但是不可过于表露自己过人之处。”太后拉着他的手道,“飞白,为了大雍的江山,母后还有宗族,你一己的悲喜都要隐忍,否则一旦江山落于他人之手,你我母子性命不保,你明白么?” “翊王他救过我们。”凤飞白很难想象那个人会杀了他们。 他总觉得那人不会。 “那是因为陛下还未触及他的利益。”太后认真道,“帝位带来的荣耀和改变太大了,你父皇未坐上帝位之前,也是处处谦逊的,可是坐上了以后,一言一语便可决定他人命运,日子久了就变了,如今翊王无杀你我之心,若是日后陛下长成了,天下正统归属,他未必肯归还权力,若不收敛锋芒,只怕你我母子未必能够等到那时。” 她说的认真,乃是毕生在这宫廷之中的亲身经历,凤飞白垂下了眸,想要说什么却是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有一句:“儿臣知道了。” 他不是有父皇庇佑的孩子,他……不能任性。 …… 沈醇摄政越久,朝堂之上的权力便捏的越紧,凤飞白无丝毫插手的余地,他也不敢插手。 “翊王麾下能将颇多,但是臣调查所知,有一吕克将军,带兵一万,却是虚报军饷,欺上瞒下,甚至将兵器融化贩卖,以充私用,翊王以为该如何处理?”有朝臣禀报道。 朝堂虽稳,但仍有老臣不服,故而处处寻找漏洞,专挑弊病。 大雍不斩言官,沈醇如今决天下之事,有时候自己麾下的确会有顾忌不到,有他们在,反而省去自己不少麻烦。 “陛下以为呢?”沈醇看向了坐着的帝王道。 五年时光,足以将曾经的孩童变成如松如竹的少年,坐在高位上的帝王身着朝服,其上以金线绣着祥云盘龙,玉带扣腰,高冠束发,流毓纷扰,眉眼与皇后年轻时有三分相像,却是面如冠玉,已可见成年后的俊美,只是性子内敛了很多。 少年帝王开口,变声期的嗓子去了从前的清亮,多了几分磁性:“朕看了递上来的折子,按其中所写,吕克贪污军饷,其罪当诛,但大雍讲究实证,不若将其押解回京,详细盘查后再做定夺,爱卿以为如何?” 朝堂有些安静,沈醇捻动着手指道:“既是已经查证,斩首示众便是,不必耗费人力物力了。” “翊王英明。”朝臣皆是说道。 凤飞白袖袍下的手指捏紧,却未曾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之意,多年隐忍,早已让他磨练出了不形于色的本领。 他年岁愈大,看的越多,学的越多,便越是知道沈醇的权势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他这个皇帝形同虚设,不过是傀儡罢了。 “只是斩了吕克,该提拔哪位将军带领这一万士兵呢?”有朝臣说道。 京城御林军不过三万,一万兵马绝不是小数量,朝臣心思浮动,凤飞白眸光微动,看向了朝堂一角。 “翊王麾下有将王渡,乃是翊王亲兵出身,如今已是副将,带领一万人马绰绰有余。”兵部侍郎说道。 “臣以为不妥,王渡并无亲自带兵之经验,臣推举季涛将军。”又一朝臣说道。 “安将军从前便领这支军队,乃是副将,臣以为……” 朝臣议论纷纷,凤飞白手指微微摩挲着袖袍,沈醇听众人所言,目光转向了小皇帝道:“陛下觉得哪位将军堪当重任。” “领兵之事朕并不精通。”凤飞白说道。 “原来如此,陛下以为季涛将军如何?”沈醇看着小皇帝挺直的腰背笑着问道。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可朝臣推举将军便有数位,唯有季涛是凤飞白的人。 凤飞白心神绷紧,脑子里已有些空白,他总觉得这人知道了,但又无法确认:“季涛年轻,恐不堪此重任。” “陛下所言甚是,臣觉得王渡不错。”沈醇说道,“领兵之事便交于他如何?” “翊王所言有理。”凤飞白语气凝滞。 “多谢陛下。”沈醇笑道。 小皇帝的一举一动自然在在他的掌握之下,俗话说,文臣造反,三年不成,想得兵权的确是一个好的开端,只是虽然有□□,手段仍然太过于稚嫩。 先帝既敢算计他,小皇帝想要得权势,自然得自己辛苦一些,慢慢夺,虽是提心吊胆一些,但总归他不会要了小皇帝的性命。 退朝时沈醇躬身行礼,先一步离开,群臣才缓慢的退去,只剩下姚国公看着起身的帝王叹息道:“陛下,卧薪尝胆,忍常人所不能忍,容常人所不能容,是为大智也。” “多谢外公教诲。”凤飞白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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