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等!”李雩终是不忍,叫了出来。 “雩爷还有何吩咐?”黑白无常停住脚步,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老母猪忙爬起来抢先说:“不关他的事!老身罪孽深重,往生前想要来求得神明保佑,故此大胆前来。” 两无常教训了几句,对李雩唱了个诺牵着老母猪就走,老母猪边走边哀伤地唱道:“小宝宝,快睡觉,明天带你到外婆家……” 歌声哀怨婉转,动人心弦。这正是李雩小时候娘亲哄他睡觉时唱的歌,用的是软侬的吴州方言,在整个刘家村除了他们母子就没有人会唱这首歌。 紫苏已经笃定这老母猪正是李雩娘亲的转世,知道厚朴也是同样的想法,可是看看李雩,他的表情瞬息万变,明显受了极大的刺激。 这只又脏又臭的老母猪确确实实就是他的娘亲,认,是做为人类的耻辱,是神的污点,不认,罔顾天理人伦。 厚朴和紫功对视一眼,他娘亲太可怜了,他们多么希望他能够认啊! 他可是“四大恶人”,曾经的桑思齐,他会认吗? 他已经被耻笑为暴发神了,这……这落到旁人嘴里又是一个笑柄啊! “等等!”李雩大叫一声,站起来飞奔过去,拦住黑白无常,“你们不准带她走!” 白无常为难地说:“大仙,我们就是两个跑腿的,不敢耽搁啊!” 黑无常也说:“是啊,阎王叫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请不要让我们难做。” 李雩脸上一沉,上去就要强行解开绳索。黑白无常又如何能答应,李雩不耐烦就要动手,厚朴和紫苏忙在两旁拉住。 “别这样,打鬼差是会犯天条的!” “你只是地仙,管不了阴间的律法,没有用还会吃亏的!” 老母猪闻言,也急得嗷嗷叫:“不要为我惹麻烦,你若是这样我再转世也不安心!” 李雩看了看这只老母猪,虽然万分不情愿,但它的的确确就是娘亲。他否认不了,其实这老母猪叫第一声时他的心就一阵狂跳,这就是母子连心。 她一身的伤,受了那么多的苦,就是为了见自己一面……她是娘亲,只有自己的娘亲才会有拼了命地见一面……儿不嫌母丑,哪怕她变成了一只老母猪,那也是娘,娘都不认就不配当个人了……她就要被带走,再不相认就迟了…… 终于,他明白了,为什么如果不是成了神他将会投胎为一只猪,那并不是惩罚,而是续母子的缘分啊!如果能够母子团聚,即使当只猪又有何妨? 猪有什么罪?为什么要看不起猪?它的一生从不伤害任何人,也没有过多的要求,最后把所有都奉献了出来。 “娘亲!”李雩和老母猪抱在了一起,“我李雩再混,也不会不认自己的娘亲!娘亲!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呜……” “你这傻孩子!娘亲只要见你一面就好,你这样子让别人都知道了以后怎么办?你可是神啊!” 黑白无常面面相觑,一个神的娘亲竟然是头猪,这说出去谁会信?两无常对视的眼里露出了不屑和讥讽,白无常甚至虚情假意地说:“雩爷,您可是神,别为难咱小的,还要赶着去复命呢!这时辰可耽误不得,你看……” 李雩顾不得他们的小人嘴脸,苦苦哀求着,“求你们让我和她再多说几句吧!你们要钱,是吗?我有,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 这就是天理人伦! 这是一位伟大的母亲,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厚朴和紫苏也在旁边默默垂泪,他们是木头人,他们没有爹娘,他们多么希望能够也有爹有娘啊! “这个……”白无常装模作样的想了一小会儿,“这样吧,你可以跟我们到鬼门关前,有什么话可以边走边说。” 李雩深恨这样的敲诈勒索,可是为了娘亲也只有忍了。 别无他法,一边走紫苏和厚朴就一边给钱。钱给得多,两无常就走得慢一点;给得少,他们就走快一点。 李雩此时顾不得那两个小人,暗暗已经发誓:好大的胆子,居然欺负到老子头上了,有朝一日要给他们好看! 后来所有的黑白无常都觉得他们发现了一个发财的好法子,从此以后就变成了惯例,死者的家属都要在送殡的路上洒冥币。连神都屈服了,人又能怎能不屈服呢? 李雩有一肚子话要跟娘亲说,娘亲也一样。他们互诉着衷肠,分别得太久,有太多话想要说。 原来李雩登上神位的那天她就有了感应,却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就在刚才所有的孽债都清了,判官大人感念母爱伟大特地来点醒了她,给了他们最后母子相见的机会。 哼!判官包源海!李雩握紧了拳头,说得可真漂亮啊!他就是一个骗子! ——养头猪年底还可以有肉吃,养了你还不如养一头猪呢! 那时他半句也不敢反驳,只有老老实实低头认罪,可娘亲呢?娘亲做错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落到这样的处境? 老天不公,还装做一本正给地记劳什子的天书,却压根没有天理! 李雩心痛如绞,又追问到底什么孽债要子债母偿,那些冤鬼是什么来历,探花爷、县令大人什么意思……娘亲对有些问题却三缄其口。 到了鬼门关,李雩还想跟进去,可是到了门口就被一阵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他还是想要往里面硬冲,可冲击的力度越大,反弹的力道也就越大,一阵阵的阴风吹得他身发抖,透骨的寒意象在吸走他全身的力气。 “为什么?娘亲,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这个问题他已经在一路上问过无数遍,可娘亲总是含泪不语。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他一定得弄明白! 老母猪进了鬼门关,回过头来说:“你回去吧,不要管我,我就是想见见你。你要堂堂正正地做个神,以后见到了判官大人,记得替我说声谢谢。” 白无常到底不敢得罪李雩,又回过头补充说道:“大仙,确实不是小的们有意阻拦,只是老……你娘亲……的娘亲实在是等不及了。你们在这里叙旧,她还在那里痛着。” “是啊,是啊!你娘亲能够……早投胎还是福气,因为你救了许多人,所以才能……” 怕泄露天机,白无常趁人不注意踩了黑无常一脚,黑无常连忙捂住嘴不敢多说了。 李雩一回到家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许进来打扰。厚朴守在了门口,紫苏则去通知朱老头,要他买下这只死去的老母猪,好好地安葬它。 怀书锦把群鬼留下的钱都给了朱鹤翔,反正一棵树也没有要花钱的地方,现在这些钱正好派上了用场。 桂嫂夫妻又如何肯收,推脱不掉竟然飞也似的逃跑了,朱老头实在是追不上。 …… 午时,李雩突然打开门出来,对守在门外的全家人郑重地宣布:“我要闯一闯阴曹地府,要去问一问阎王爷凭什么要这样对我娘亲。如果他不给我一个交待,我就要上南天门,找玉皇大帝讨一个说法。我要是回不来了,以后你们就跟着香香过吧!” 第七十七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 更新时间2015-12-3 8:59:39 字数:3654 李雩的话音刚落,全家都大哭起来。李雩却心如磐石,继续面无表情地说:“各位保重,我这就走了。” “不要,你不要去!”厚朴忙死死拉住李雩。奇门遁甲快得不可思议,李雩能够在一眨眼间就到鬼门关,只有紧紧拉着他才能跟在他的身边。 “厚朴,你怎么婆婆妈妈的?”李雩脸色铁青,这个时候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你难道没看到我娘亲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要不管还是个人吗?” 厚朴仍是死死地抓住他说:“没有人不许你管,可是你没有听说吗?你娘亲马上就会投胎了,你就算现在赶去也来不及了呀!” “说不定他们就是怕我查出来才匆忙让我娘亲投胎的,哪怕见不到娘亲我也要打听出她去了哪里,我决不允许他们再欺负我娘,我还要找他们算一算账!” 李雩见到的黑白无常和牛头马面都是势利小人,判官大人也冷言冷语,还有一群无冤无仇就大打出手的疯鬼,在他的看来阴曹地府里充满了黑暗,以前他没有能力管不了,后来成了神也不想多管闲事,可是看到娘亲如此凄惨又怎能置身事外? 他自己哪怕真的变猪也只有认了,至少判官大人还能说出几句似乎有理的话来,可是娘亲做错了什么?村子里人人都说娘亲是难得的好人,做了一生一世的好人就是这样的下场吗? 李雩心中有滔天的怒气,他什么也不再害怕,死亡、变猪、灰飞烟灭这些都吓不倒他,他眼睛都急红了。 紫苏双手伸开拦住李雩,连珠炮一样地说道:“不行,你这样去是送死!首先是阴风,你才站在门口就抵挡不了。其次是地火,听说那些彼岸花对鬼来说是美丽的花朵,可是对于硬闯的人来说就是熊熊烈火。还有奈何桥下的忘川水,那不是普通的水,而是黄泉水。你不会水,就算会水也是浮不起来的,只要站在桥上水位就会马上上涨把你淹没。刚才你已经去过了,连进都进不去,还怎么找人家算账?” 李雩如遭当头一棒,目中泛着泪光,喃喃地说:“这样岂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了吗?不行,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就认命了!不行,不行,我不答应!” 怔忡了一会儿,李雩又眼一亮说:“我有避水诀,至少能过一关,我再做防风和防火的结界就行了!” 紫苏摇了摇头说:“也不行,我们只是低级地仙,一进阴曹地府就什么法力也没有了,除非你是城隍。天道就是这样,神都要各司其职,如果因为法力高强就能够到处乱闯,到处插手,世界就乱套了。” 李雩觉得自己太无能,满腔悲愤无处发泄。他自从死后就无数次地后悔在世时没有好好学习,但是哪一次也没有此时此刻痛心疾首,如果当初在三生石上看到了哪怕一星半点就不至于象现在这样没有头绪。 “啊!”李雩头痛欲裂,痛苦地大叫一声,又昏倒了过去。 一个多时辰后李雩才醒来,全家人都聚在了他的身边,气氛很凝重。 李雩就像大病了一场一样,双眼无神,一口接一口地叹着气。
紫苏坐在床头不停抹泪,看了看厚朴,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说道:“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香香那里有一套修炼法门,只要你能练成就能平安地进出地府。” 李雩腾地坐了起来,惊喜地拉着香香的手道:“你,你能做到?” “我的天书里有一篇《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试着练过,可是才一入定就有如烈火焚身,我……我实在是受不了。”香香的眼神变得空洞,说话也有气无力,“我想过,就算我到地府找到乡亲们也没有用,他们都是在睡梦中被夺去生命的,也不会知道什么,于是我就放弃了。 这个法门只要练成就会拥有城隍的法力,能上天庭也能下地府,可是这个法门非常凶险,如果不能一次便通过三关就会走火入魔,神形俱灭。你……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就算要查也不一定非得入地府,也许还能有别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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