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庆还没说完,李雩就一阵大笑。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你打小就是这样,嘻嘻哈哈不务正业……” 李雩笑声戛然而止,目不转睛地看着孙家庆。孙家庆只觉得自己活了四百多年,从来没见到过这样可怕的眼神,就像要把人的内心都给看穿一样,还有一肚子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你这大汉好糊涂,以为活的时间长就什么都懂,什么都对吗?说了那么多,没一条着调的,让我一条一条地驳你,让你心服口服。 你说我是暴发神,迟早就惹出麻烦,为什么还袖手旁观?我这间小庙来过多少妖怪,如果我一个打不过被吃了,刘家村会怎么样?就算不是为了我,为了这些无辜的村民,你们也应该要施以援手,不是吗? 我活过来了是我的命大,凭什么要我替你们暮云村着想?你的村民吃了亏,又关我什么事?我不这样,你还会现身吗?对付你这样混账的神,还是便宜了!村民们没有眼力,挑错了保护神,也活该受苦,这不也正是你的想法吗? 取一点点水?这句话你也说得出口?是要装傻吧?象这样的日子再过一个月,我保证暮云村的所有村民就要去流浪了,到时候你这个神没有了香火,也和以前的香香一样了吧?
香香,你别怕他这只纸老虎,等他落了难了,咱们也搬条小板凳在旁边嗑着瓜子看戏。 我的刘家村虽然也受了灾,好歹比你暮云村要好一点点,也许等水用完也就该下雨了。 你要是想同暮云村的村民一样耍无赖,我岂会比刘家村的男人们怂?我的人手全在这里了,你有能耐就来吧!” 孙家庆能够带领大家杀了山贼也绝不是鲁莽之人,本来就是想着村民打头阵,然后自己再出面谈判,只是李雩那嚣张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气不过就现了身。 他还以为李雩还是以前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小叫花子,威势再加上三言两语就能解决了,从方才的几句话听得出来已经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他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如果用强,光是那只碧眼金睛兽他就没有胜算,要服软,又拉不下面子,孙家庆愣在了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雩也不说话,只这么看好戏一样地看着,那冷酷的目光就是对孙家庆无声的侮辱。 孙家庆如芒刺在背,看到一旁低眉敛目的香香,知道他们已经是两口子,且香香一直以来老实巴交很好拿捏的样子,如果她能说句话,事情也许会好办得多,只好堆起满脸的笑容说:“李窦氏,我只是一介小神,没有能力帮你报仇,难道你真的怪罪老孙?” 香香脸上掠过一丝阴云,又马上低下头道:“小女子不敢。” 孙家庆心中一喜,忙说:“此次我们暮云村……” “家中大事都是我家男人拿主意。”香香抢着说,转过身十足的乖巧柔顺,“我家男人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其实香香的事,孙家庆他们还真是冤!他们不好照顾一个神,但是给她点纸钱是可以的,当初他们确实提议过,可香香满脑子里只有报仇,根本对自己的死活无所谓,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也正是这个原因,当初李雩说了一句要厚朴他们照顾香香,转身就走之后,厚朴和紫苏束手无策,把这烫手的山芋交给了刘贵,香香这才阴差阳错和和李雩结下了姻缘。 他们又多劝了几次,可时间长了,包括药师爷都淡了,总想着她实在过不下去了自然会开口,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而香香在最开始没想那么多,可后来生活的压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时她拉不下脸去求人,又觉得人家看得到应该主动些才对,渐渐生出了嫌隙。 虽然她还不至于落井下石,但要热情地伸出援手她也做不到,而且确确实实她说的话李雩也不会听。 孙家庆听出香香不打算管了,心想本就是要来求人的,为了造福乡里而低头不丢人,长叹了一声说:“我们暮云村是过不下去了,连五岁小孩子喝的水都有定量,看着小娃娃干裂的嘴唇,哭着要喝水。我太无能,什么也帮不了他们。你要是看我不顺眼,行!我把我的庙给你,以后我不当这个神了。只要你肯匀些水给暮云村,我要他们供着你,把我的神像放在路边也好,丢进mao房也好……算是……算是我求你了!” 一个魁梧的四十多岁的汉子低声下气地求人,那可是威风凛凛的铁匠孙家庆啊!除了香香以外,所有女人们的眼眶都红了,可是谁也不敢应承下来——水,太宝贵了!暮云村的人命是命,刘家村的人命就不是命了吗? “好,我给你!”李雩答得很爽快,象是不暇思索,象是早就想好了。 听到这四个字时孙家庆心跳都要慢了一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雩又接着说:“不止给你,谁来求我,我都给!你去和伍绢、灵孩儿、陈杰都说了吧,只要来求我就有水给!我知道他们那里也都快撑不下去了,要来就明天上午一起来,不来以后就再也别怪我无情。你再带句话给他们,我的脾气不好,只要他们说了一句混账话,说不定我就会改了主意。告诉他们态度放好点,别端着前辈的架子!” 厚朴、紫苏、香香、茉莉、采青、窦王氏、四象全都吃惊地看着李雩,这也答应得太爽快了,这可是五个村子啊,光是小河里的这一点点水哪里够用的?共有好几千人,再节约最多只能吃个十天了。十天之后不下雨呢,刘家村怎么办? “好好,我保证他们都会来的!”虽然少,有总比没有的好,孙家庆生怕李雩反悔,用最快的速度飞走了。 才一眨眼的工夫孙家庆就没有人影了,大家全都傻了眼。 谁也不敢指责李雩,只有窦王氏倚老卖老,埋怨道:“你这年轻人呀!就是没当过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全给人家了,以后自已人吃什么呀?” 李雩马上换了一张脸,笑嘻嘻地揽着窦王氏的腰撒娇道:“您老别担心,跟着小婿不会让您老喝西北风的!有您老管着我太好了,说实话我还不舍不得您老走,要不然我大手大脚迟早把家给败光了。” 窦王氏扭捏了两下,老脸红了,骂道:“你这娃娃,摸哪里呢?” 李雩却仍不松手,没脸没皮地笑着说:“您老都说我是娃娃了,哪里不能摸?岳母大人,不也是我的娘亲吗?” 第一百章 神的觉悟 更新时间2015-12-26 14:00:32 字数:4974 静山深处有一株将近百年的桂树,大旱之年叶子都蔫巴了,花却开得早,那一朵朵小黄花仍不吝啬地散发出幽香阵阵。 在浓荫之上有四根粗壮的枝条盘结成一个环形长榻,足够四人坐下。这不是造物的奇迹,而是这株桂树种下第一年药师爷亲手修剪而成。 以前的每年八九月份,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药师爷会带上一壶酒一张琴,与厚朴紫苏在树间休闲,那是何等的逍遥快活。这是他们的秘密乐园,到现在连李雩都没有告诉过。现在药师爷走了,彬郎在悠然谷,只剩下厚朴和紫苏享受这个风水宝地。 斑驳的阳光照在紫苏身上,从厚朴的角度只能看到轻轻耸动的肩头和一小截白皙的脖子。 女孩子就是这样,总是爱哭,高兴也哭,不高兴也哭,厚朴只好施了个法把她哭脏的衣袖和衣角弄干净。 紫苏抬起头感谢地笑了笑,却让厚朴看到一张糊满了眼泪鼻涕的脸。 就这个样子还想当姐姐?厚朴哭笑不得,只好象她以前照顾自己一样帮她把眼泪擦干,指腹不经意间扫过了她的脸颊,那细腻的手感不由得使他的心头一悸。 修炼成人后确实跟从前大不相同了,想起李雩那次从悠然谷回来时开的玩笑,厚朴的脸刷地就红了,因为生了杂念又后悔得不得了,暗暗庆幸已经不能心有灵犀了,要不然被她知道,自己岂不是羞死了。 为什么会胡思乱想的?都怪李雩信口胡说,都怪这花香太醉人,几百年来都没有动过的心思今天却冒出来了,纯洁的厚朴很懊恼。 紫苏只顾着自己哭,根本没看厚朴的反应,一边哭一边抽抽答答地叨唠开来。 从小看着他长大,她还以为自己不了解桑思齐,但至少是了解小叫花子李雩的,可是今天发生的事让她醒悟到从来就不懂他,不懂那与生俱来的骄傲。 她喜欢看到李雩战无不胜,更爱药师爷的与世无争,喜欢李雩的杀伐果决,更喜欢药师爷的宽厚仁慈,却懒得分析他们所处的外部条件有多么的不同,只是越来越怀念过去,甚至是李雩没有记起前世的时候,这样对他太不公平! 他们总是刻意避免提起长兴城外别的村子里的神,怕他会心生怨怼,可是他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除了他自己的这间小庙以外还有一个神的世界。 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一个小叫花子四处乞讨,长兴城里城外到处都有他的足迹,他没有家,天为屋地为床,这里就是他的家,这里的风土人情他了如指掌。 他明明知道他们,也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他是暴发神,却从来都不说,也不去求他们,就连被野猪追得命悬一线也不找他们求救,后来遇到了一个接一个的困难也宁愿孤军奋战。 这是多么勇敢,多么傲气! 这样的李雩一点儿也不好笑! 太悲壮!太可怜!太让人心疼了! 紫苏又为他多掉了好几滴眼泪,深深理解他忍到今天才终于出了口气,在他表面的尖酸刻薄底下有一颗隐忍倔强而又脆弱敏感的心。 神是人造的,神也是人,是人就有人的缺点,但是神又是不能有缺点的,神的缺点就是人的大灾难,神做错了也应该受到教训。是的,孙家庆他们该骂!他骂得对,骂得痛快!只骂一骂还太便宜他了! 时至今日,她终于承认以前的担心是多么的多余,知道那些个不堪回首的往事之后的他比他们想象的要好得太多了! 紫苏哭着哭着又隐隐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可就是什么也不说,他的心好深,他……他……变了。 突然,她又惊觉到,自己也变了!以前厚朴不懂事和别人起了争执,她还会板起脸来责备,可此时她竟然觉得当骂则骂也是种洒脱直率,还有点酷酷的可爱。 天啊!在药师爷身边三百多年好不容易养成的温良恭俭让只不过一年光景就被李雩带“坏”了! 她本来就不是因李雩而生,现在更加成为了一个独立的人,连香火都用不上了,为什么还会受到他如此大的影响? 紫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患得患失,接过厚朴递上的手帕,问道:“你说雩爷到底有什么打算?他能变出水来吗?” “不知道,但他一定有办法。”厚朴坚定地回答。 七月初一晴 黄道吉日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一大早孙家庆就带着伍绢、灵孩儿、陈杰就赶到雩庙里来了。 他们早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说李雩答应了给暮云村水,虽然明知没有多少,可总比没有强,为了村民们就算要卑躬屈膝地求人,他们也认了——他们到底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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