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歧醒来,只觉得睡了近日来最舒服的一觉,竟然没有在热浪中被热醒。 他神清气爽地从清宴的床上爬起来,发现屋里门窗微敞,却十分清凉,仿佛有秋夜微风在室内徜徉,甚至有丝丝湿润水汽。 他稀奇地找了一圈,才发现屋里墙壁与窗棂上被刻下几串铭文,一看笔触锋利端雅,便知是清宴的手笔。 夏歧啧啧称奇,心想应该早些来清宴屋里蹭床的。 神识稍一探出,便找到了清宴,对方正在屋外,夏歧不由穿戴整齐,推开窗。 不远处,清宴站在晨曦之下,青丝缀着晨光,身后碧色湖水落满金色鳞光,与他墨色袍角上的金色纹路交相辉映,颇为赏心悦目。 清宴面前悬着云镜,云镜那边,是许久未见,驻守在苍澂的清时雨。 夏歧没去打扰门派间的谈话,更不想迈出清凉范围,便没骨头似的趴在窗沿。 离开霄山之前,闻雨歇修好了那对剑穗,还在清宴的要求下升级了芥子,融入了清宴那个空间巨大的芥子——两人竟能从任意地方进入同一个芥子中了。 他随手从剑穗芥子里薅出一只雪灵鼬——岁岁太黏他了,见不到他便伤心得要命,也不肯进食。他与清宴商量后,把岁岁养在芥子里,带出了霄山。 夏歧从桌上揪来一串葡萄,分了几个给岁岁,又以偷瞄自家道侣的轩昂身影以作消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片刻后,清宴与清时雨的谈话似是要结束了,夏歧见清宴凌空画了一个法阵,又从云镜渡去给清时雨,他模糊听见清宴让清时雨试着一起拆解。 他想起来,苍澂除了清宴对符文法阵的造诣最深,清时雨一脉也擅长符文法阵。 清宴收了云镜,走近过来,看了眼埋头吃葡萄的岁岁,目光又落在夏歧含着葡萄的脸颊。 清宴微微弯唇,伸手替自家道侣擦去唇角果汁:“昨日闻掌门定下的议事时辰快到了。” * 驶向南奉的船航行了十日,昨日正好进入南奉地界。南奉陆地密林丛生,多怪异植物与兽类,无法行车,多人御剑更是引人注目。 三位掌门在边界留下待命弟子,带着少数精锐弟子,选择继续乘着船,从水道纵横间直接前往南奉都城,也是十方阁的所在地——金连城。 湖上的风像是浸过温水,又湿又热,吹得夏歧一身不爽利,甚至怀念起霄山冰冷的雪风。 他与清宴一道前往船舱,踏入某扇貌不扬的门,一抬头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 屋内高敞开阔,布局讲究,不输任意门派的议事场所,而窗外竟是航船外的碧水远岸。 是用了空间法阵,虚实相交,别有意趣。 众人到齐,自然也有苏菱。 但凡迈入修炼之门,不说每人都面容姣好,气质出尘,却也被灵气荡涤得不同于俗世凡人,更别说金丹修士。 苏菱身形稍加丰腴,总是眉目弯弯,笑容和蔼,不像大门派长谣的前任掌门,更像是市井中喜悦而忙碌的邻居大婶,凭一己之力便能把周身气氛填满人间烟火气。 她热情地朝迎面而来的夏歧打了声招呼,却见对方依然如登船来的十天一样,眼角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过她身边。 苏菱:“……” 自她从闻雨歇那里得知,夏歧在她“死”后伤心欲绝,又遭遇了一系列变故,这五年来过得万般艰辛,还对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而自责懊悔……便顷刻理解夏歧拔剑追着她打的心情了。 换位一想,要是她唯一的家人惨死,而自己来迟一步,于是沉浸在痛苦中好几年。但几年后,死去的那人又无恙出现,对多年不联系她的理由支吾不言…… 她得凶残地把人给劈了。 更何况夏歧虽然气势汹汹,但那凌厉剑气根本没有伤到她分毫,想必胸中的气无处发泄,便憋紧了不理睬她。 苏菱心虚内疚极了,目光追逐着夏歧的身影,眼看他无视了霄山门主的座位,随着苍澂掌门落座在角落的椅子上,不由一愣。 她当掌门的时候,只与清宴见过几次,除了不输逸衡的手腕与威仪,对方清冷持重而不喜接近的性格让她印象颇深。 小歧和清宴的关系似乎还不错?怎么相处到一起的? 而且其他人怎么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夏歧看了一眼桌上的果盘,拿过一串葡萄开始吃。 他知道苏菱在看他。 众人中,清宴最早知道苏菱还活着,却也是当初在陇州边界摧毁大阵,苏菱被动静吸引而来。 连身为徒弟的闻雨歇也与他一样,被蒙在鼓里多年。 苏菱还活着,他很开心,也松了口气。相继杨淮死去,他一生的痛苦与不甘算是完全释然了。 因为家人惨死而伤的那些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都熬过来了。 苏菱当初借着小镇灭亡而消失,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对方不提,他也不会不懂事地追问。 他如今只是想知道,这五年来苏菱没有联系他的原由。 哪怕真实原因是,他只是苏菱隐居时随手养了玩儿的小孩,对方要脱身便毫不留情地从他的人生里抽身,还是以死亡这种永绝后患的方式……他也是能接受的。 或者对方尚有一点好心,随意编点好听的理由骗他,他可以当做真相就是这样—— 好让他继续坚定相信,苏菱当初对他有救命与重塑之恩,而他对苏菱家人一般的感情,是没有被对方看轻的。 对方偏偏什么都不说。 这是编都懒得编了? 越想越气。 苏菱得不到夏歧的回应,甚至见闻雨歇打定主意不帮她缓和气氛,自顾自地喝茶,不由自己无话找话:“哎,小歧,我当初让时雨给你找的道侣呢?” 夏歧闻言一咬后牙槽,不提还好……当初他即将与清宴合籍,邀了苏菱前往苍澂参加合籍大典,想当面告诉她,自己的道侣天下第一好。 谁知对方死遁了。 于是苏菱只得到夏歧的冷冷一瞥。 苏菱:“……” 这又是抚到哪片逆鳞了! 话到此处,清宴察觉气氛越发僵硬,便开口缓和:“我便是阿歧的道侣。” 他殊不知这无疑火上浇油—— 话音一落,闻雨歇与傅晚同时抬头,满意地看着苏菱目瞪口呆半晌,倒抽一口气。 苏菱面上神色缤纷了片刻,欲言又止。 她与清宴平辈,不必那么恭敬,于是惊讶打量对方片刻,仿佛重新认识此人,立马脱口便问夏歧:“送你去苍澂疗养……你用什么办法把人家掌门直接迷惑走了?” 苏菱这一张嘴,可谓把气人功夫练到家了,夏歧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终于没憋住,直接往清宴腿上一躺宣示所有权,椅子隔绝了苏菱的视线,也遮住夏歧的上半身,只冒出他的一声冷哼:“自身魅力。” 苏菱瞪大眼,想说什么,却见印象里冰冷淡漠的苍澂掌门垂眸弯唇,摸上夏歧的头发,还附和一声:“嗯。” 苏菱:“……” 夏歧躺着也不安分,故意拉了拉自己道侣的袖子,没脸没皮地索求道:“我要吃葡萄。” 清宴心里好笑,配合着他,剥开一个。还生怕自家躺着进食的道侣会呛到,另一只手微微托着夏歧的后脑,仔细喂他吃了。 苏菱:“…………” 五年不见,昔日体弱多病的小崽子竟成家立业了!
第80章 金灵障 鸡飞狗跳的开场没有持续太久,众人很快便收敛起调笑的松散。 苏菱端着茶盏撇了撇茶沫,轻抿了一口茶,面上与语气都像在谈论早市的菜价,说出口的话却不然。 “这个时候来南奉,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十方阁一朝覆灭,依附它的诸多势力树倒猢狲散,忙着咬来咬去,掀不起来什么风浪,更没心思管外来者。” 时隔多年,没想到还能与昔日最敬仰的长辈谈论正事,闻雨歇微一怔忡:“灵影山结界摇摇欲坠,我们不得不来。” 她的目光久久停在苏菱身上,静默间有怀念,也有犹疑,不由道出更在意的事,“看来这五年,师父在南奉收获不少。” 苏菱知道她想问什么,弯起眼,细细看了一眼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眼尾的笑纹寸寸都是慈祥。 “五年来,我用千面灵露隐匿气息,化身千人千面,游走在南奉各势力间,其中一个身份甚至渗入了十方阁中层,倒是摸清了不少东西。不过十方阁的事情,想必你们也猜到了。”她顿了顿,其余事情不再想多说,又道,“你们此番潜入金连城,我会帮忙逐一疏通。” 夏歧垂眼玩着桌上的葡萄,这些字却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他一直好奇苏菱来南奉做什么,才发现闻雨歇似乎是知道的,难道真是什么门派秘辛? 他还察觉,在苏菱说出千面灵露的时候,清宴与闻雨歇同时抬眼望向苏菱,清宴不动声色,像是寻常反应。闻雨歇眼中的愕然与担忧却是没能掩盖住。 他不由心脏跟着一紧,刚想询问,便听到傅晚开了口。 傅晚也有些讶然:“千面灵露?莫不是传闻中能寄生于修士灵台,强行吞噬修为,篡改体内灵气,令其能变幻为任何人的禁物?” 闻雨歇面色一白,千面灵露之所以被列为禁物,是因为一旦放入灵台,每次变幻都会以吞噬修为做为代价,修行事倍功半,而且永远无法取出。 师父做了这般牺牲,她忍不住想说什么,又想起对方这么选择的原因,眼神一黯,放弃言语。 夏歧险先没憋住。 千面灵露听起来只有吞噬修为的弊端,却实在不是好东西。他之前看过徐深师徒与邪祟之物做交易的下场,担心苏菱也步了后尘。 刚想开口追问,却在苏菱眉眼中察觉一抹严肃决然,那不是属于嘻哈度日的“大婶”该有的神态,也提醒着夏歧,对方身上还肩负着长谣先辈的身份,自然有她该去做的事。 话语哽在喉间,又被缓慢地吞了回去。 “傅六使倒是见多识广。”苏菱朝傅晚和蔼一笑,心里恨不得堵上这张多余的嘴,她本以为千面灵露这个仙气飘飘的名字能骗过夏歧…… 不过她那番话一出,自家徒弟与夏歧竟然都垂眸不语…… 顿生崽子长大不再关心自己的悲痛。 夏歧迅速收敛好杂乱思绪,见清宴已经剥出一小碟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微微一顿,紧绷的心生出些许柔软。 他轻按住对方的手,示意可以了,已经足够他吃了。 “南奉各势力忙着重新站队,无瑕顾及外来势力,潜入方便了不少,这是幸运,那不幸的一面,是南奉更加混乱了?” 他是对着清宴说的,自然也得到了清宴的回答。 清宴颔首,握住夏歧想要徒手抓果肉的手,放了一根细签在对方手中:“百年来,南奉在徐深接管十方阁后陷入混乱,乱到极致也是一种秩序。十方阁覆灭,秩序一朝崩塌,南奉诸多势力重新洗牌,不幸的,是在南奉艰难求生的那一层百姓与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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