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刚进冬,其实店里烧着火盆并不冷,但大约是为了拉拢他,老板默许妻女时常给他送些热茶点心什么的,于是陆维朝珍珠笑笑,放下手中的活儿,接过那碗汤圆甜酒舀着吃。 汤圆白胖细腻,桂花黑芝麻的馅儿,倒是十分可口。 珍珠望着陆维在那里端碗吃汤圆,一时之间竟望的痴了去,心中暗忖,王哥哥生的平平常常,既不魁梧也不高大,甚至还有几分瘦弱,放在人群中根本就不打眼。 不说别的地儿,就是她家铺子附近,好几个向她献殷勤的后生,都长得比王哥哥要高大端正。 然而为何她总觉得,王哥哥的坐立行止就是与旁人不同,既利落又飒爽,就是那张普通的脸,也让她觉得十分舒服,总惦记着多瞧几眼。 自打王哥哥来了她家的铺子,她已经说不清有多少次,在梦里梦见过王哥哥。 陆维这个时候刚好吃完,发觉珍珠在偷偷看他,当即放下碗,抬眼投以疑惑的目光。 珍珠脸上红了红,掩饰地走到那张黄花梨拔步床旁,小心翼翼抚过床头繁复美观的雕花:“王哥哥手艺真好,也不知到了珍珠出嫁的时候,能不能有这样一张床陪嫁。” 说完之后,珍珠脸更红了,臊的低下了头,然后上前几步把空碗拿走,转身出门。 珍珠说的这句话,若放在现代自然是平常;但这是重视礼教的古代,珍珠虽然不是什么住绣楼、使奴唤婢的闺秀,却也是将满十三的未婚少女,在一个男人面前谈论自己将来出嫁的嫁妆,显然很是不妥。 陆维摸摸自己的脸,再想想自己现在的年龄,以及鳏夫带孩身份,并不认为以珍珠的条件会看上他,然后觉得珍珠应该只是一时失言,所以才臊着走了。 再说了,老板也万万没有把自己一个未出阁的亲生闺女,嫁与别人做继室的道理。 陆维笑着摇了摇头,不作细想,把手洗干净,又开始继续为那张拔步床雕花。 他自然会为珍珠小姑娘,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也会在珍珠出嫁的时候,为她陪嫁的家具雕花。 在店里干完活之后,陆维便如往常一般在街上买了菜,然后顺道去私塾门口接阿寅。 他与阿寅已经在这条街上生活了两年,跟卖菜的、摆摊儿的都互相认识,阿寅已满七岁,这两年学的嘴甜,且生得玉雪可爱,一路上又被邻里街坊塞了不少瓜枣零嘴儿,口袋袖子被塞的鼓鼓囊囊。 此时晚霞漫天,陆维与阿寅沿途说笑着归家,却见一个身着金乌纹黑色长袍,身形如玉树般修长挺拔,肤白若霜雪,眉间一道鲜红印记的俊美男人,就站在他家门口。 镇玄抬起水墨勾出般的眼,容色若玉山皑皑,望向不远处的陆维与阿寅。 作者有话要说: 道长万里寻夫来了~
第123章 陆维完全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镇玄,一时间手里提着刚买的鱼肉蔬菜,怔在了原地。 镇玄的目光投向阿寅,在这个孩子的身上,感到了强烈的,属于他与陆维之间的神魂联系。 来之前镇玄就打听过了,这孩子的生日是八月十六,年岁也完全对的上……正是陆维在九天仙霆灭魂大阵之中,被击碎了身体的次日。 他用了五年时间一统逢魔之渊,成为逢魔之渊真正的主宰,紧接着杀上昊元峰,将镇黎、以及参与过那年中秋夜事件的长老们屠杀殆尽。 其余昊元峰上人等,愿意归顺的则留,一意孤行抵抗的则杀无赦。 那一日,昊元峰血流成河;那一日,昊元峰亦归于他的麾下,从此世上再无赫赫扬扬的第一仙门。 镇玄已经堕魔,自是不能被正道承认;而就算是魔道上,因为他此前杀戮过重,肯承认他为同道的门派也极少。 但他并不在乎。 他现在的能力和势力都足够强大。 弱小的动物或者人类,才需要成群结伴的牟取生存空间;而强大者,只需一往独行。 这五年时间,他所经历过的生死搏杀、尔虞我诈,比他之前数百年生命中的总和,还要多的多。 然后接下来的两年,他令属下在世间四处奔波,寻找陆维的转世。 期间他的属下打听到过,好些个疑似陆维转世的孩童,男孩女孩都有;然而最终见面之时,他从那些孩童身上,却都无法感应到陆维的神魂。 他甚至几度怀疑,陆维因为神魂太弱,转世成为了人类之外的生命,那他需要搜索寻找的范围,可就不是一般的大。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 镇玄走到阿寅面前,眼眶一点点泛起红色,蹲了下来,目光瞬也不瞬地望着阿寅,却沉默不语。 只因他清楚,陆维现在已经不记得他了;面对转生为一个七岁孩童的恋人,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想对恋人说,他亦不知该如何开口。 “爹爹!” 阿寅虽然胆子向来大,又调皮,但他身具天灵仙根,直觉十分敏锐,很快感觉到镇玄身上有一股危险邪恶的强烈魔气,而且天然的对其排斥厌恶和恐惧,连忙跑过去躲在陆维身后,寻求庇护。 跑的慌乱,就连小袖子里兜着的红枣瓜子洒了满地,也顾不得捡。 镇玄见此情形,心中不由一痛。 然而他的城府已非昔日可比,脸上未曾露出分毫,慢慢直起身,一副渊渟岳峙的模样,用那把古琴拂弦般的声音,朝陆维淡淡道:“王郎?” 陆维这时才回过神来,心中暗忖,镇玄竟是没有认出我,那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一边猜度着,一边按照自己目前的身份地位,弯了腰回答道:“正是小人。这位……公子,找小人有何事?” 镇玄点了点头,道:“令郎身具仙根,天资非凡,随你埋没凡尘甚为可惜。不若交予我抚养,日后必有一番造化。” 说完后,他袍袖微拂,身边就出现了两口半人高的大箱子,箱口敞开,露出里面满满的金银珠宝。 镇玄确认阿寅为陆维转世的同时,也看出其根骨非凡,心中越发满意。 这一世,陆维终于不再是个只有短短百年寿命的凡人,而是可以通过修行,长长久久的与自己相伴相守。 说完之后,镇玄惟恐再度惊吓到阿寅,收敛了浑身的血煞之气,朝阿寅露出个和蔼笑容来。 “爹爹,我不跟他走!”阿寅却躲在陆维身后大叫,满脸抗拒。 陆维虽说这些年都一心抚养阿寅,对修真界之事未曾留意,同时没有渠道打听,却是亲手将镇玄送到了逢魔之渊,猜也猜得出镇玄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镇玄是他上一次失败的任务,已经堕魔,而阿寅将来是要飞升成仙的,他怎么可能将阿寅交予镇玄抚养? 于是他放下手中提的菜蔬,安慰地摸了摸阿寅的头顶,朝镇玄道:“公子听见了吗?” 镇玄原先根本未曾将这个王郎放在眼里,如今见他挺身而出维护阿寅,面对自己毫无惧色,一扫之前的卑躬曲膝,这才不由仔细瞧了他两眼。 他自成为逢魔之渊与昊元峰共主后,威严日重,而且适才在王郎面前露出的那一手,已经证明他绝非凡人。 这个王郎瞧着也不是个蠢货,还敢这般,当真好胆。 若是依着镇玄这几年嗜杀的性子,逆则亡,早就将其斩于剑下。 不过,王郎到底是陆维这一世的生父,为了避免陆维对自己产生恶感,倒也不可如此去做。 自己来得晚了些,陆维此时已经记事,若就此杀了王郎,便弄成了杀父之仇。 世上血海深仇,至重不过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镇玄微微一笑,低头捋了捋自己黑袖上的金边。 纵然他惯以杀戮震慑正邪两道,怀柔威逼的手段,他亦并非不会。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吗?”镇玄望向陆维,声音缓缓,眸中却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有些行为看似爱护,实为溺杀。王郎你就忍心,看着令郎这等良材美质,错过修行大道,与常人无异的度过一世,百年后便归于尘土吗?” 陆维揽紧了阿寅,道:“若阿寅真有一番造化,我自是愿意他有更好的前程。然公子所习之道,恕我不能苟同。” “敢问公子眉间,难道不是堕魔的印记?” 镇玄被问的愣了愣,没想到王郎一个市井俗人,居然有此般见识,问题出在这里。 他其实也并非一定要阿寅随他修魔,只要能够延寿长生,得恋人永远相伴,道魔又有什么区别? 无非手段罢了。 “王郎好见识。”镇玄道,“那么不知你又是否听过,天魔誓呢?” 但凡踏入大道的修士,一言一行皆为天道所察;若是指天而誓,最后又不应誓的话,必生心劫,从此修为不得寸进。 魔修也是类似。 他们指深渊古魔而誓,如不应誓,一生五脏六腑都将被魔焰所焚,时时刻刻痛不欲生,到死亦不会停止,直至焚尽魂魄、永不超生,比正道修士的违誓惩罚还要重。 这两种誓言,正邪两道修士皆轻易不发,统称为“天魔誓”。 “修仙者可堕魔。”镇玄伸出手,抚过自己眉间的鲜红印记,“而只要守持大道,在何处又不可修仙?我镇玄在此指深渊古魔为誓,将来必不教阿寅习魔修之法,只令其明心见性、修习正道,如此可否?” 陆维自是知道天魔誓的,听镇玄发下这样的誓言,思忖了片刻之后,觉得并无不可。 镇玄本就是距离飞升只有半步之遥的正道大能,正道的诸多修行法门,没有人比镇玄更清楚。让镇玄领阿寅入门,自然比他这个只是因为好奇,浏览了一些炼气书籍,根本没有亲身修炼过的凡人要强。
而他,也不可能再替阿寅找到比镇玄更强大、更适合的引导者了。 只是……镇玄为何要这样做? 陆维正在犹疑间,镇玄已经上前捉过他的腕子,自顾自地扯着他就走。 王郎的身体既是个凡胎,体质又比常人还瘦弱些,被镇玄一扯之下,就随着镇玄踉踉跄跄走了几步。 阿寅一直躲在爹爹身后,扯着爹爹的衣角,便也跟着小跑了几步。 几步之间,便换了天地。 他们不再是身处于晖京城外郭的平民弄堂,而是一处鸟语花香、小桥流水的花园。 这里的小路是由晶莹剔透的五彩鹅卵石铺就,处处栽满了奇花异草,碧绿清澈的一曲流水中不时游过几条锦鲤,横跨流水的拱桥,则由大块的白玉搭建而成。 这里,是昊元峰雪山顶。 这里,是陆维与镇玄共同生活了近两百年的地方。 当陆维看清这里是何处时,不由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是聪明剔透、闻一知十的人,当然知道镇玄能够带他们到这里来,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镇黎已经被杀,意味着昊元峰归于镇玄。 意味着此处曾经血流成河,意味着镇玄亲手将他修道成长、被恩师授业的地方,搅了个翻天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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