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英可不想给自己徒增麻烦，捏了捏眉心，“支书你可别为难我了，能教几个字已经算不得了了，再来我最头疼的算数……我自己都没搞清楚呢，还教别人，那不是误人子弟嘛。”
村长毫不留情地戳穿李秀英：“少来，我那位老同学可说你中学数学文凭可是满分拿到手的。”
李秀英：“……”有您这么拆台的嘛？
最终，李秀英也没揽下教数学的责任，村长支书也没为难她。
一天的课教完，李秀英坐在院子里大树下乘凉，顺带纳鞋底。淘宝上买的布鞋鞋底不够厚实，走得了几步就破了，冬天还不防冻，李秀英只好自学缝纫术，还别说，虽然和孙红梅没可比性，但好歹耐穿。
她刚收线，用大剪子剪断尾线，就被一道声音打断：“呀！秀英呐！你咋还坐这儿呢！你快去看看吧！你家妹子晕倒啦！” ？？？
李秀英回应了下，李秀玉户口确实迁来了顾家大队，但最近对方没猎到啥好东西，她又不是个主动找人的，除非对方有利可图，也就忘了这茬……
“咋回事？”李秀英搁下簸箕道。
第188章 人情债
咋回事？
还不是给饿的。
大队最近年景好，虽说还是会挨饿，沾不到荤腥，但没有饿到晕倒的现象发生。出了个这么回事，到处有人打听，一听是李秀玉，所有人都释然了。
原来是李秀玉啊——
家里七个小子，只有一个在烧砖厂上班，李秀玉本人只能下地赚口粮，即便大队宽宏了孩子们的读书费用，但张伟家这么多孩子，加起来也有十多来块。而张伟工资大部分还得买大队工分换口粮，那赚的读书费用不得卖李秀英山货来赚吗？
一家子重担抗在张伟一人身上，李秀玉看着心疼，她于是想到最蠢的办法，勒紧裤腰带，少吃点，能攒一点是一点，攒出来的钱供孩子们去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总比当一辈子农民强吧！
但李秀玉高估了自己身体承受能力，再加上这天烈头大，一个没注意就晕倒在了地里。
李秀玉只觉得恶心犯呕，但这会儿连眼皮子提起的力气都没有，突兀，感受嘴里尝到丝甜味，她掀开眼皮看，就瞧见李秀英那张放大的脸。
李秀英和赤脚大夫一样的结果，“没事，就贫血，平时没事补补就成。”
大娃略显形拙道：“哦……好，好的大姨。”
李秀英似乎瞧出大娃的窘境，道：“正巧，我们家这次带回来点枣子，你待会儿跟大姨回家拿点回去给你娘补补。”
“这，这不太好吧？”
李秀英放低了音量，道：“有啥不好的，你爹还要帮我办事，你娘要是出了啥事，他做事不得恍惚？你家就你爹娘俩个大人，他们双双有个意外，难道大姨还指望没成年的你帮姨办事？”
李秀英见二妹醒了，面无波澜道：“回去好好养养，这次你真把你孩子吓坏了。”
李秀玉是被大队的人抬回去的，大娃跟着李秀英去了顾家，领了大约有半斤红枣。
大娃忍不住抹了把眼角的泪，被狗蛋歪头，盯了又盯，“大娃哥，你哭啥呀。”
李秀英面色略微一沉，“狗蛋！过来。”
狗蛋委屈地瘪嘴，朝亲娘小步挪去。
李秀英则安慰道：“吃完了再来拿。”
大娃噗咚一声跪下，给李秀英磕了三个响头，吓得狗蛋弹跳开。
狗蛋拍了拍受惊吓的小胸脯，幸好没承受表兄长的大礼，否则是要折寿的呀！
李秀英将大娃扶了起来，“干什么，干什么，我可是你大姨！”
大娃：“大姨的大恩大德，大娃不会忘的！”
李秀英笑眯眯的，“大姨就喜欢你这种懂事的好孩子。”
张伟自然是听了家里的事，回来前又进了一趟深山，几天没有所获，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眷顾，今天居然猎到了只山鸡。他把山鸡压在柴火下，压得死死的，教人看不出倪端来，才往家走去。
大娃见爹回来，将那半斤红枣拿出来给张伟看，“爹，这是大姨给的，说是吃完了再管她要。”
“嗯，爹知道了。”
张伟掩了厨房门，开始炖山鸡。炖好的山鸡，汤汁浓郁奶白，他舀了半锅出来，对大娃叮嘱道：“剩下半锅给你们娘留着，其他人不准吃。”
大娃点头，“知道了，爹。”
张伟端着半锅山鸡汤来时，李秀英一家已经在吃饭了。
看到这半锅山鸡，李秀英不是很想接受，“不用了。”
毕竟她承了大娃大礼，更何况现在就还清了债，以后可不好使唤人。
张伟将锅往地上一搁，李秀英道：“那我下次一起算给你钱。”
张伟刚想躲走的脚步一顿，道：“英姐，我们夫妻俩不想欠你太多。”
李秀英浅笑，“现在欠的还少了？”
“拿回去给孩子们好好补补吧，我们家不缺那口，倒是你得了啥稀罕玩意儿别忘了往我这儿送就成。”
投机倒把那几年，李秀英规避风险只提供物资，她知晓张伟作为中间人，为她做事，其实也累积了人脉。要不是家里孩子实在太多，不至于现在穷困潦倒，当然，现状也只是暂时的，等革委会风头过了，众人会了解到黑市的重要性，到时候城里一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张伟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风火，对方得了稀罕玩意儿，要想赚钱，靠人脉关系，会卖个好价钱。
她只能说在对方窘困的时候伸了把手，以后好更加舒坦地利用对方罢了。
似乎看穿李秀英的意图，张伟再次端起锅，朝李秀英微微颔首，“我晓得了英姐，你放心，我们一家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李秀英扇了扇蒲扇，笑着恭送对方的背影。
刚走进自家院子，张伟就听到孩子们渴望的声音。
“大哥，我就闻闻味儿，不吃……”
“大哥，我知道是给娘补身体的，我们不会馋的，让我们闻闻味儿吧。”
张伟忍不住鼻头一酸。
半锅鸡，别人家不缺，是她拿捏人情的筹码，到了他们家，孩子只能闻闻味儿，先紧着病人。
是他没用。
又或许是这个时代……
张伟收敛负面情绪，调整好心态，单手隔着布拖着锅底，推门而入。
大娃见张伟又将那半锅鸡汤给端回来，不解道：“爹？”
张伟道：“你大姨家里不缺这口，去，都把自个儿碗筷拿来，一人喝点鸡汤，这鸡肉留给你们娘补身体！”
“哦，喝鸡汤咯……”
孩子们一片欢腾。
这还是他们住的偏，张伟没阻拦他们的欢愉。
李秀玉醒来，大娃就将洗过的枣子塞进娘嘴里，“娘，甜吗？”
李秀玉下意识点头，“甜。”
“这是大姨给的。”大娃又舀了鸡肉在碗里，道：“这鸡是爹去后山猎的，你快趁热吃。”
李秀玉小脸苍白，“咋给我吃上了？你们兄弟的学费凑齐了吗？”
大娃笑道：“娘，爹说了，不一定要所有人去上学，到时候大的教小的也是一样，我年龄早过了，我把上学的机会让给二弟！”
“这怎么行，不行，我得跟你爹说说去……”
眼见李秀玉要下床，大娃搁下碗，摁住李秀玉的肩，道：“娘，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爹无关！”
李秀玉愣了下，抱着大娃哭了起来，“是爹娘对不起你，是爹娘对不起你啊……”
第189章 停厂
李秀玉这辈子没对不起谁过。
第一个对不起人的大概是三妹李秀立，欠的债是大姐李秀英，最对不起的大概是孩子们。
看到李秀英日子过得风风火火，孩子们也个个精神头十足，夫妻俩双职工，不愁吃喝穿……
再看看自家孩子，读个书都要大的给小的让步……
以前她总觉得孩子生得多没什么问题，长大了好互相扶持，可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她失败的开始。
父母总想给子女最好的，李秀玉也不例外，可她在没能力的情况下，生下这么多孩子，压根没有资源可分配，自己都得饿到晕倒靠大姐来救助……
李秀玉越想越觉得悲哀，恍若未来没有尽头，一片昏暗。
张伟原本没啥心思关注李秀玉的，累到每晚倒头就睡，可她这也太明显了，将碗口当肉来啃，魂不守舍的模样让人想忽视都困难。
“怎么了？有心事？”
李秀玉将碗筷放下，就着他的肩膀靠着，有些心神不宁，“阿伟，真的不让大娃去学校试试？”
张伟知晓她的意思。
他的小妻子从小善良，明明从小看到大，小的时候还拿她当晚辈，长大就起了不该有的歪心思，也幸好她愿意跟着自己。
张伟叹息：“是我没用，给不了你和孩子们优渥的生活。”
李秀玉急忙摇头，“荒年里饿死的人可不少，可咱家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别妄自菲薄。”
俩人皆是一阵沉默，随后，还是张伟道：“小玉，要不你去大队小学任教吧？”
李秀英在晒水果干，水果茶喝起来不比花茶差，再加点冰糖上，口齿留香，下午吃糕点的时候搭配茶水最为致命，李秀英和兰花花都爱。
听完李秀玉忐忑的话，她头也没抬道：“所以，你这次来是想去大队小学任职？怎么，不想下地赚工分了？”
李秀玉：“如果我们家就三四个孩子还好，可大姐，我们家是整整七个男娃……我不想他们到时候连亲都娶不了，反倒怨起我们这些当老的没给他们创造更好的条件。”
“大娃看着不像那样的孩子。”李秀英将晒好的水果片冲热水，丢了几颗冰糖进去，水渐渐变成淡淡的粉红色，刹时可人，“尝尝看，好不好喝。”
李秀玉哪有心思喝的进去。
李秀英再次将杯子往她跟前推了推，“试试。”
李秀玉试探性地喝了口，发现淡淡的香味在口腔中蔓延，搭配软绵香糯的糕点，俩者混合，差点在口腔中融化了。
李秀玉忍不住多吃了几块，继而发现有些腻了，抬眸就见李秀英第一块都还没吃完。
李秀英：“这糕点搭配水果茶，好吃吧？”
李秀玉点头，“好吃。”
“但吃多了会腻，对不对？”
李秀玉没应声，李秀英又道：“你看你，让你去国营饭店做临时工，你担心大师傅看不上你，机会来了也把握不住。这次在咱生产大队任职小学老师，即便我把名额给你了，你能接得住吗？”
“大姐……”李秀玉有些委屈。
她都是七个孩子的娘了，大姐还拿她来说教。
“慌什么，又不是不给你机会。”李秀英指腹磕着桌面，许久，才道：“你现在有耐心了吗？”
李秀玉斟酌着点头。
“可你条件跟不上……不过我当初条件跟不上，不一样做了妇联的小干事？现在最根本原因在于你有没有资格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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