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海猴子?” 围坐传谣的众人顿时变得支支吾吾的,小女孩卖村友倒是卖的积极:“喔!法爷爷说的!你是吃小孩儿的海猴子!” 老者:“......我可没这么说!” 青年没有生气,只笑着耸了耸肩,拱手道:“打扰,方才远远听闻有婴孩啼哭,请问贵村是有婴儿降生吗?” 他的嗓音温润斯文,叫人闻之心喜,众人一时都有些不好意思,争先恐后道:“有有有!” “是卜家大嫂!” “刚生的,是个胖溜溜的男娃呢!” 青年道:“喔,赶早不如赶巧,我前去道一声贺,沾沾喜气。” 他信步走了,背影意气风发,村民们面面相觑,半晌有人窃窃私语道: “哪有这么俊的海猴子啊?” “就是,你说他是神仙我都信!” “我若早生几年,方才就上去问他姓名和生辰八字儿了,这不得把他留咱们村里当上门女婿啊!” “喂喂喂......”老者的面上有些挂不住,指指点点道:“你们这群人,没听说过妖怪也会化形吗!尤其喜欢变成俊男美女,专骗你们这些肤浅的年轻人!”他捻须叹道:“咱们现在应该关心的是什么时候能出海呀!不然靠什么吃饭哟,都要饿死了!” 他还没有感叹完,忽听少年欢呼雀跃道:“呀!太阳出来啦!!” 众人一愣,顺势朝着海平线的方向看去,东海之上一片蔚蓝剔透,金光倾泻,云蒸霞蔚,宛若夜去朝来。 “他来了,太阳就出来了。”有人下意识的回首去寻找那青年的影子,“别真是神仙吧!” - 师云琢一路穿过渔村。 他从元婴渡洞虚境时,经历的雷劫不过几十道,且当时在山间门,雷电落下来时还被山体遮掩了部分,他从来没有想过,飞升大乘的雷劫会这么厉害! 从云层落下,穿透深海,直抵深处的瑶泽洞府,然后,击中他。 海水非但没有减弱这些劫雷的威势,反倒因为某些传导作用增添了其威力,还每一道来的都是那么精准!毫不夸张的说,他险些没能撑过来。 彼时裂魂的分/身消亡,这具分/身是有完整实体和意识的,是他肉身精血的一部分,也是他分光化形之术练到一定境界之后的成果,在决定分出这个实体之前卜算子就曾告诫过他,分/身即便死亡也不可能再融回他的本体,无论是修为还是身体本身,于他而言都是重创,无疑要承受非人的痛苦,他甚至无法保证分/身死亡后,本体一定会苏醒过来。 所以这是一场赌博,搏命的赌博。 师云琢却赌了,赌的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卜算子觉得他有点儿疯,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除了发这一场疯,别无他选。 “我想我不该带你擅自窥探将来。”他摇着头说:“不然你的悲剧就是我一手造成的。” “与你无关。”师云琢说。 “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卜算子问。 师云琢沉默。 他想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这里的许多人都做过梦,他们在梦里以不同的视角与立场,涉足了同一个悲剧。 那就是秦云盏的死亡。 以秦云盏的死亡为中心,悲剧无限放射,最终,也成了每一个人的悲剧。 故而梦醒之后,他们都不同程度的开始了自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力挽狂澜,阻止梦境成为现实。 师云琢想的比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 在他看来,梦醒之后遇到的秦云盏,虽然没有开诚布公,但也确实与梦中的那个破碎少年有所不同,他便时常会想,应是人人都会做梦的,他们能通过梦境看到未来的一些可能性,但未来有先后,预见有长短,那他就不得不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 有人能比他们看的更长远,预料到他们自以为预料到的事。 若当真是如此,那他们此生无论怎么挣扎补救,也只会如那笼中鸟瓮中鳖一般,供人摆布支配。 所以,他斗胆生出了一个念头。 卜算子的人生走向与世间门是截然相反的,常人出生即是婴孩,随着年龄的增长走向苍老和死亡,卜算子却是越活越年轻,最后会以襁褓婴儿的身份“老死”,这也就意味着,他看不见自己的未来,却能亲历绝大部分普通人的未来。所以卜算子和他们所有人的预见未来的方式都不太一样。 就凭借着这份不一样,足以让一些人无机可乘。 卜算子曾与他说过,这并非是与生俱来的,而是他在施展独门占卜穿梭之术时出现了一些无法挽回的意外,而他无法保证这些意外不会在施术时再次发生在师云琢的身上,他觉得师云琢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些小概率的事件毁了自己的人生。 但师云琢的执拗让卜算子无可奈何。 他以分光化形之术将自己一分两半,卜算子短暂的逆转了他本体的溯世线。 也就是这宝贵的一瞬间门,师云琢看到了一场浩劫。 他们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的改变他们的人生轨迹,凤襄没有被毁容,澹台衣也没有死,云盏留在了箫下隐居,和他还有苏九重在一块儿,一切看似安然无恙,他们每个人都期盼着美好的明日将来,但突然有一天,堕仙坑说开就开了。 毫无征兆的,箫下隐居沉进了黄河之水,他们三人的人生戛然而止,徒留亲朋挚友肝肠寸断。 他恍然清醒过来,心魂战栗,发誓自己一定要设法阻止这一切! 但他仅仅看到了一个结局,不知其中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细枝末节的诡计,百般筹谋之下,他选择去找澹台衣合作,后续再找到凤襄、祁红药等人,一一说服他们,勉力补天。 卜算子的咒术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一朝青丝化成雪,索性身体的其他部位都还健全,他无法支撑本体和分/身同时行动,只能选择留分/身去代替他活动,必要时替所有人去死。 澹台衣会在瑶泽洞府护着他的本体,留下一张底牌。 这一步步棋走的都险极,但即便是如履薄冰,他依然是做到了。 他留下了秦云盏。 现在想来,世间门万物轮回,冥冥之中似有定数,有些人注定是要彼此拯救的。 而老天对他也不算太坏。 分/身的消亡没有太过连累到他的本体,雷劫落下,虽然凶险刚猛,但他也挺过来了,如今,他已是辉煌的大乘境界。 师云琢款款来到了卜家的院外。 隔着矮矮的篱笆,他看见妇人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新生婴儿跑出来,满脸的喜色。 “大郎,这孩子生的真好,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呢?” 在凤家庄时,卜算子的人生已经快要走到尽头,算算时日......师云琢眯了一下眼睛,听里面的男人欢喜道:“孩子是娘子生的,娘子吃苦颇多,应该让娘子取名啊!” 屋里的妇人细声道:“卜算子,我想叫他卜算子,可以吗?” “好啊!听着就是个极聪明的名儿!以后一定前途无量!”男人激动的手舞足蹈:“小命叫咏梅怎么样啊!真可爱!!好可爱!!” 屋内一派其乐融融,师云琢抿唇笑了。 世间门万物,轮回流转,生生不息,他们与卜算子未来,一定还会重逢。 “是挺聪明的,算事情极准,除了八字箴言,都挺准的。”他轻声感慨,说着说着又笑出了声,“未历情劫,不可飞升,谁说一定要历情劫?时辰到了,自可飞升。” 他心情颇好的走出了渔村,手中捏着两张传送符。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回招摇山,去见秦云盏。 说起来分/身虽然出自于他,但似乎只继承了他性格中谨慎自律的一部分,略显得缺陷,时常自怨自艾,到头来也没有跟秦云盏把话说明白。 死的时候......大概叫那傻小子哭惨了。 念及此,师云琢顿时觉得有些心焦,甚至是愧疚了。 沉寂在瑶泽洞府的这许久孤寂日子,只有分/身能体会秦云盏的热情似火,现在想来,他竟有几分复杂的猫抓心之感,像是尝到了甜味,却又求不得,痒且麻的恼人,师云琢也不知道该去气谁,愈加的添堵,遂燃了传送符,瞬息间门离开了东海之滨。 按照他的推断,秦云盏是个恋旧的人,堕仙坑填没之后,招摇山百废待兴,澹台衣应是会用鲛珠龙灯与之联络,秦云盏也大概率会留守在箫下隐居等着他们的回归吧。 师云琢风驰电掣的赶回了招摇山。 当时为了避免堕仙坑开伤及太多无辜,所以他们尽可能的转移了扶玉仙盟中的许多人,此时山中不见什么人,鸟雀之声也极少,寂静的不像话,师云琢踏着一地尚未修复的枯黄去往箫下隐居,结果......谁也没见着。 他不免有些纳闷,去自己的屋里翻找了一番,发现朝光净也不在,他退出居室来,一抬头,只听见翠鸟“啾啾”鸣叫,观澜还在。
师云琢抬起头,本体不比分/身羸弱,耳聪目明,倒也不是非得依靠着观澜才能正常生活,但这两只鸟是认主的,欢快的降落下来,双双停在他的肩头,极亲密的与他贴蹭。 他们的意念通感尚在,师云琢随后便看见了这两只鸟看见的......秦云盏在箫下隐居最后的画面。 师云琢有点儿懵。 因为秦云盏扛着他的“尸体”下山了。 师云琢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有种极不详的预感。 他的情劫,可能,才刚刚开始......
第126章 这是一个俯视的角度, “分身”死去之后,自然就失去了对观澜的控制,这两只鸟自由自在的飞在高处, 目睹着秦云盏的一举一动。 秦云盏满脸的泪痕。 他大概是撕心裂肺的哭过了,哭倦了, 泪的痕迹被风干, 印在他苍白的脸颊上略有些红肿,他的表情麻木,两腮却咬的紧紧的,肩上背着那具躯壳。 师云琢的躯壳比他高大一些,他背的很吃力, 却丝毫没有要放手的意思,一步一个脚印, 生怕丢下了,落下了,就是真正的分离了。 师云琢眯了眯眸子。 不得不承认,这些画面触动了他的情肠。 他想他是有所疏漏的。 布局的时候他兼顾了方方面面, 想到了师尊师娘、想到了凤襄和祁红药, 想尽了柳氏父子所想,却独独没有考虑到秦云盏。 或者可以这么说, 他没有料到秦云盏会对他的这个“分身”有这么深切的感情在。 如今这份感情的寄托死了,对秦云盏而言,难道不也是一个重创么? 真是要命。 师云琢揉了揉眉心。 他没有针对这种情况的预案,这让他有些不安, 更有些焦灼。 秦云盏会去哪儿呢? 他袖中忽的一阵炙热。 师云琢怔了怔,伸手去摸袖口,从贴腕的内袖当中抽出了一张叠好的传音符。 师云琢怔了怔, 面带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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