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也是伏蔚的皮囊,跟着小师弟在伏蔚的记忆世界里看得都麻木了,然而,一旦意识到那具皮囊里的人是束寒云,是束寒云要去跟刘妃巫山云雨……谢青鹤莫名其妙就有些犯恶心。 伏传小跑着去给大师兄端来一碗热茶,谢青鹤喝了两口,才恢复了过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不知情。”谢青鹤说。 束寒云紧绷的背肌倏地松弛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可你身为寒江剑派弟子,只顾一己私欲,漠视邪法害人,主动戕害无辜之人……你到底杀了多少人,被你眼皮轻轻一抬,死在你暴力纵容之下的又有多少人,我不给你算。我算不过来!”谢青鹤怒斥道。 “我让大师兄翻看记忆的时候,就知道今天走不下寒山了。”束寒云说。 在束寒云心中,他最大的错不是杀了多少无辜,而是用伏蔚的皮囊与刘妃苟且。这才是背叛了大师兄、让大师兄绝不肯饶恕的重罪。若早知道事情会败露,代价如此之大,他绝不会贪恋那一点儿卑怯的欢愉。 只是,为了在谢青鹤跟前自证清白,向谢青鹤证明他绝没有谋害之心,他宁愿受死。 “此事说来也不光彩。还请师父与大师兄留情,就不必点香进殿了吧?” 束寒云膝行上前两步,跪在上官时宜跟前:“请师父赐死。” 上官时宜侧头看谢青鹤的脸色,说:“你以为呢?” 束寒云一把抓住上官时宜的手:“师父,您素来宠爱大师兄,此事为何要让大师兄决断?求师父赐死!”他咬着“师父”二字,极深极重。 谢青鹤看着渐渐升上中天的太阳,说:“你与伏蔚互换皮囊吧。” 上官时宜与束寒云都很意外。 “你若死了,伏蔚地魂丢失,未央宫何人主持大局?这十一年,他吃人归吃人,野心归野心,与民休息、澄清吏治,不说千古一帝,也有中兴之风。你害了这么多人,往后余生,就代伏蔚好好治理天下,多照顾照顾天下百姓吧。当作赎罪。”谢青鹤说。 他显然早就有了决断,从捏断伏蔚脊柱、拘走伏蔚地魂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结局。 让束寒云这样习惯了潇行天下的高手,蜷缩在伏蔚那具永远无法站立的皮囊里,让束寒云自谓的清冷高洁,落入伏蔚谄媚下贱的皮囊之中,这是比死亡更严厉的惩罚。 束寒云不禁问道:“那我……的皮囊呢?” 上官时宜也静静地看着谢青鹤,等着他的打算。 谢青鹤沉默片刻,说:“我亲自送你上路。” 束寒云浑身冰凉,看着谢青鹤许久,突然哭道:“师哥我错了……” 谢青鹤难耐地皱眉:“你不要哭。从前你哭,我会觉得心疼。如今你再哭,我只觉得刺耳。你为何要哭?这些年来,你做坏人不是做得很爽快么?难道是哭以后再也不能做坏人了?” 束寒云被他问得目瞪口呆。什么叫……坏人做得很爽快? “我说错了吗?”谢青鹤问他。 束寒云脑子里轰隆隆地响。我喜欢做坏人么?做坏人很爽快么? 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无辜的。伏蔚总要背着他干坏事,他又不是伏蔚的亲爹,凭什么要为伏蔚做的坏事负责?伏蔚的身份又那么特殊。皇帝啊,干涉皇帝,岂非干涉世俗? 直到谢青鹤说他做坏人做得很爽快,他才突然醒悟过来。 是的,他一直都很羡慕伏蔚。因为伏蔚吃了很多苦,所以伏蔚可以坏得理直气壮。 不去学那些礼义廉耻,不必遵守仁恕宽爱,想杀人就杀了,想欺负谁就欺负谁,明明练出了一身冠绝天下的功夫,却要守着规矩不能随心所欲。我没有钱,就去抢啊。看见好东西,杀人越货啊。你瞅啥?再瞅就干死你啊!做坏人……真的很爽啊。 所以,我过得那么痛苦,只因为我原本就该做个坏人,却被师门硬生生捆成了好人么?
谢青鹤捏紧他的发髻,将他揪成仰面抬头的模样,低声告诫道:“但是,从此以后,你不能在做坏人。我会一直盯着你。你要好好做人,好好做皇帝。但凡有一丝行差踏错……寒云师弟,师兄今日杀了你的皮囊,他日再去杀了你的魂魄。” 束寒云被他冰冷的口吻刺得打了个寒噤,双眼含泪望着他,哽咽道:“寒云不敢。” 谢青鹤方才松开他被扯得死紧的发髻,说:“去龙城吧。” 没有人见过谢青鹤如此凶恶的模样,束寒云本想磨蹭一会儿,借口傍晚日落时才能与伏蔚互换皮囊,竟被他一番话吓得不敢耍滑头,老老实实用日升月落术调换了身份。 魂魄瞬息之间就能飞行千里,束寒云眼底失去光华,下一瞬,又变得浑浊不堪。 ——已经换成了伏蔚。 伏传有些不忍心,往上官时宜身前走了一步。 上官时宜不禁皱眉,说:“他虽是你父亲……” “我不担心他。”伏传声音放低,凑近上官时宜耳畔,“请师父亲手处置。” 束寒云先前不肯让谢青鹤动手,伏传也不想让谢青鹤动手。毕竟是曾经心爱过的人,非要谢青鹤亲手杀死,哪怕是一具皮囊呢?那也实在太过艰难。 上官时宜摇头道:“他若无法下手,自然会来请我。” “可是……”伏传还是觉得,这件事太为难大师兄了。师父那么宠爱大师兄,为何不能代劳? 谢青鹤已点了束寒云的昏睡穴,捏起指诀,在束寒云的眉心轻轻一点。 呼吸瞬间停止。 谢青鹤将束寒云的尸身放在竹椅上,看着他安静闭嘴的模样,恍惚间想起往事。 师弟说,师哥,你不恼我,我好欢喜。 师弟说,我今日挨了鞭子,不大好看。师哥,莫嫌我。 师弟说,师哥,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 谢青鹤缓缓伸手,将束寒云双眼合拢。 从此以后,世间再没有寒云师弟,谢青鹤再没有心爱之人。
第79章 伏传总觉得谢青鹤这时候非常……伤心?又不似痛失所爱的那种伤心。 反正难以言述。 束寒云的尸体还躺在他的怀里,他那只手才从束寒云合拢的眼皮上揭开,是不是还能感觉到束寒云的体温?伏传的共情能力通常要人倾诉时才会发挥作用,这会儿谢青鹤一言不发,他就跟着难过。 他与上官时宜的目光都放在谢青鹤身上。 伏传是自然而然地关心谢青鹤,上官时宜也不能说不关心,只是眼神中隐有一丝审视。 谢青鹤削瘦的背影,突地震了一下,又震动两下。 伏传马上露出惊慌之色,下意识地求助于上官时宜:“师父……” 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师父的飞仙草庐就摆满了药柜和医书。上官时宜爱惜眼睛,白天看书,晚上修行,伏传偶尔来飞仙草庐拜见求教,次次都撞见上官时宜在看医书,便种下了师父热爱岐黄之道,天天沉迷在医药之中的印象。 上官时宜盯着谢青鹤的身影,看着他伸手接在嘴边,噗地咳出好几口淤血。 待谢青鹤将体内积郁的淤血都吐尽了,呼吸声变得清晰干净,上官时宜才如释重负:“好了。” “什么好了?师父?是幻毒吗?”伏传赶忙问。 上官时宜含笑点头。 伏传总觉得师父的眼神特别复杂?并不单纯是欣慰于大师兄的身体康健,还有一些隐含的期盼与希望藏在里边。转念一想,师父最是看重依赖大师兄,大师兄身体好了,起码再保寒江剑派二百年太平,师父高兴太正常了吧! 伏传也很高兴,拿了湿帕子去给谢青鹤擦手。 上前几步凑近看见谢青鹤怀里的束寒云,他顿时把那点儿喜意收了起来。 他对束寒云也有感情。何况,就算束寒云不曾在小时候抚育教养过他,寒江剑派失去了一位排序次长的二弟子,也是极其憾重的损失。束寒云没能端端正正、辅佐寒山,本就是师门最大的悲剧。 “大师兄,擦擦手。”伏传见他还抱着束寒云,习惯地要帮忙。 ——谢青鹤胳膊断了的时候,也是一只手不方便。他已经很习惯帮忙擦洗了。 谢青鹤看了怀里的束寒云一眼,再看伏传递来的湿毛巾一眼。他右手心里,还捧着刚刚吐出来的陈年旧血,乌黑乌黑凝结成块,混杂在手心看着极其糟践。 幻毒缠身十一年,这就是他放不下束寒云的代价。 谢青鹤缓缓放手,让束寒云躺在地上,接过伏传递来的湿毛巾,擦去手心的淤血。 “去唤人来替他收殓。”谢青鹤吩咐伏传。 伏传还没遇见过死人的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好多问一句,只怕大师兄觉得自己太蠢。想了片刻,他决定去找陈一味——一味师兄肯定知道怎么办! 谢青鹤回头与上官时宜商量:“以内门身份安葬,师父以为可以么?” 上官时宜点头:“尸身自然可以。” 这就涉及到身后之事。寒江剑派的内门弟子会安葬在风水极好的墓园之中,若是束寒云死了,上官时宜不至于这么小气,非要把他逐出门墙,不许葬在琼林之中。 但,如今死在束寒云皮囊里的是伏蔚,上官时宜当然不肯让伏蔚来吃寒江剑派的风水气运。 谢青鹤解释说:“弟子已拘走了他的地魂。落葬之前,将人魂打散即可。” 他先一步支走伏传,也是不想当着小师弟的面,跟师父讨论如何处置他生父的魂魄。 上官时宜点头:“你安排吧。” 谢青鹤并不想安排束寒云的后事,说道:“弟子以为,此事交由小师弟安排更为妥当。” 上官时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青鹤也不避讳,径直说道:“不瞒师父,我此时无心处置此事。再有考虑则是自我回山之后,门内必有人心动摇。让小师弟出面主事,我再扶持几年……服气不服气的,自然都要服气。” 他的态度还是非常坚决,绝不肯废去伏传的掌门弟子之位。 上官时宜说伏传没有班底,内外门不服……谢青鹤对此表态:谁敢不服,他就让谁下山。 原以为说服上官时宜要花很多时间精力,哪晓得上官时宜居然点了头:“好。” 谢青鹤一拳打进了棉花:“师父?” 上官时宜微微一笑。 ※ 很快陈一味就带着一帮外门弟子来了飞仙草庐,甭管怎么回事,先扑上去哭了几声。 陈一味年纪小些,一直以来都跟上官时宜亲近。十六年前上官时宜负伤归来时,束寒云隐有凌上之意,陈一味为了维护师父,对束寒云与李南风皆义愤填膺,但,感情依然是有的。 至于束寒云的死因,外门弟子或许不清楚,陈一味一看便知。 是大师兄的紫微指诀。 这使得陈一味不敢多问。当着师父的面,大师兄处死了二师兄,只怕涉及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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