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会儿,陈一味匆匆赶来,坐在他身边:“大师兄,何事找我?” “叫炊寮给剑山亭和祖师殿送饭的人,是你?”谢青鹤吃完一口面才问他。 “对啊。”陈一味仿佛没想过这有什么不妥,“二师兄灵堂离不得人,祖师殿那边要新搭一个观礼台,天黑了没照明不好动作,都在赶工,我就让炊寮把晚饭送上去。免得耽搁时间。” 谢青鹤听完没有说话,继续低头吃面。 这碗面用上好的鸡汤做成,精华都在汤里,他还端起碗喝了汤,吃得十分认真。 陈一味看了远远站在厨房那边的炊寮弟子一眼,轻声说:“炊寮执事与三师兄交好,从来不肯听我派遣。我这里忙得前脚踢后脚,他连饭都不肯送……”
“你还住在檀香小筑吧?”谢青鹤问。 陈一味狐疑地点头。 “回你自己住处,找一面干净的墙,好好地站上一个时辰。去吧。”谢青鹤说。 “是。”陈一味没有一丝不满,反倒松了口气,“谢大师兄饶恕。” “只有这一次。”谢青鹤已经吃完了面,擦了擦嘴,淡淡地说,“但凡再有下一次,祖师殿内点香告诫。别怪大师兄不给你体面。” 陈一味连忙起身躬身施礼:“是。小弟知道了。” 谢青鹤又提上自己的灯,出门认了认方向,朝着李南风的屋子走去。 内门弟子的居住环境比外门弟子好了许多,独门独院,还有独自的练武场等等。李南风与陈一味说是住得挺近,其实两边都有花园流水相隔,距离差不多半里地。 谢青鹤提着灯沿着小溪走去,耳畔喧嚣渐远,一路都是流水潺潺的声响。 屋子里没有点灯。 谢青鹤左右看了一眼,发现李南风坐在院子里,一双眼睛熠熠生辉。 ——虽说受了三十诫鞭,刑寮本就是李南风分管的势力范围,自然会手下留情。李南风又身体康健,这点伤势对他来说不算大碍,至少不耽误他起居行动。 “大师兄?”李南风很意外。 “不把师门彻底弄到四分五裂,你是不肯罢休了?”谢青鹤问。 李南风不禁失笑:“我有多大的本事,能把师门弄得四分五裂?大师兄真是高看我了。” “陈一味是个一点就着的性子。可若没有人故意去点他,他也不会主动生事。你被刑诫禁足是我的命令,炊寮不会把这笔帐记在陈一味头上,更不敢在这时候故意去跟陈一味闹别扭。” “——除非,你主动授意。”谢青鹤说。 黑暗中,普通人很难看清李南风的表情,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孰不知谢青鹤眼力极强,哪怕背着一片月光,也将他阴阳怪气的笑容看得清清楚楚。 碰地一声。 李南风被一道罡风猛地扫倒在地,撞破了一段篱笆,扑进了湿润的花圃泥土之中。 谢青鹤半尺长的袖子才缓缓落下。 他对故意为难炊寮的陈一味宽容,对气急了往饭菜里掺沙子的炊寮弟子宽容,因为不管是陈一味还是炊寮弟子,都是被挑衅之后的正常反应。唯独李南风,谢青鹤实在无法宽容他。 “你若再留在山上,于你,于师门,都没有好处。”谢青鹤说。 李南风与陈一味分别掌管庶务多年,因李南风年长之故,与他交好的外门寮主比陈一味还多不少。当然不可能所有寮主都听他吩咐去跟陈一味别苗头。但凡有那么一两个跟着他闹事,今天在炊寮发生的闹剧就会层出不穷的上演。 与其陷入按下葫芦浮起瓢的困境,不如早一日从根源上把李南风解决好。 李南风将一口血吐在泥地里,坐地笑道:“大师兄也要处死我么?也好,丧帖都不必多写一回。丧事也一起办了吧。” 谢青鹤提灯上前,将他摔在地上的狼狈样子照了清清楚楚:“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李南风埋头不语,许久才哭泣道:“你为何要杀了二师兄?你不是喜欢他么?他做错了事,你把他带回山来,好好地跟他说,他岂会不听你的话?……他只听你的话。你叫他去死,他的鞭子卷在身边,动都不曾动一下……他都不曾反抗一下,你怎么忍心杀了他?!” 谢青鹤深吸一口气,轻抚他的脑袋,轻声道:“他还活着。” 李南风倏地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还活着。死的只是他的皮囊。他如今活在靖天的皮囊里。”谢青鹤掏出帕子,替他擦了擦眼泪,说,“你好好养伤,做个好样子。待他的丧礼结束,我会给你一道密令,你就去龙城吧。” 李南风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喜与不可思议,又有些想哭:“大师兄,你说的都是真的么?” 谢青鹤点头:“你拿着密令去龙城,替师门好好看着他,做一个好皇帝,不要再行差踏错,犯下不可挽回的错事——他的皮囊已经没了,再有不轨不端之事,你知道他要拿什么来赎罪。” 李南风被这冰冷的杀气惊得一抖,连忙点头:“我知道,大师兄,我会好好看着二师兄的!” 他自暴自弃在花圃里打滚,这会儿才从泥地里翻了出来,拍去身上的泥土,俯身向谢青鹤施礼磕头:“谢大师兄宽仁。谢大师兄不计较我口不择言。我自会好好休养身体,闭门思过。待小师弟入道礼时,我再向小师弟磕头赔罪。” 谢青鹤点点头,原地将他冷清清的屋子看了一圈,说:“该点灯就点灯,别坐在院子里装孤魂野鬼。旁人还以为师门把你怎么着了……你底下那群人不得心生愤懑?若是觉得憋闷,找人来陪你说说话也行。” 不等李南风说话,他又说:“你此去龙城,可以带些人手过去。” “是,多谢大师兄。” 李南风很清楚,这不是给他挑选精英直接带走的意思。 他手下几个心腹寮主,可用的就留在寒山,不大好调理的刺儿头才要他直接带走。 目前的寒江剑派经不起内耗。谢青鹤很显然也不想花费太多精力在内卷上。只希望一切平稳过渡。否则,以他从前的火爆脾气,陈一味与炊寮这会儿都得躺倒挨捶,充当儆猴的那只鸡。 谢青鹤处理好此事,又提着灯往回走。 时候也不早了,他打算去剑山亭,看看小师弟在做什么。
第82章 在剑山亭照顾灵堂的外门弟子,多半属于李南风的旧部,早早就吃上了饭,正在分工休息。 白天之所以忙碌,是因为很多外门弟子都会结伴前来祭奠,若非行程仓促,谁也不会在晚上来灵堂上香,执役弟子只要管好烛火香花与长明灯,按时去烧纸点香就行了,完全可以分批睡觉。 谢青鹤提着一盏灯远远地走来,剑山亭地势较高,大老远就被灵堂执役弟子望见。 外门弟子目力不远,只看见那盏灯,就有人低声抱怨:“谁这么大晚上还来?不让人休息了?” 伏传正在泡脚抄帖子,闻言笑道:“你们去睡吧,我在这里呢。” 白衔无语地看着他湿漉漉泡在盆子里的脚。 这会儿谢青鹤已经走近了,看见他的身影,才说了小话的执役弟子都不敢再吭声,乖乖束手站成一排,向谢青鹤施礼:“大师兄好。” 唬得伏传连忙把脚从盆子里抽出来,匆忙塞进木屐里:“大师兄怎么来了!” 白衔上前接了谢青鹤手里的灯。 当着这么多外门弟子的面,谢青鹤将手负于身后,也不是从前的笑模样,板着脸走到他写字的书案前,说:“我来看看,你那帖子写完了没有。” 那自然是没有写完。每个字都得认认真真写,保证质量就不能追求速度。 现在书桌上还有好些帖子晾着,空白的帖子就有三摞。伏传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还有好多呢。明天早晨之前肯定能写完的。” 白衔已经有些紧张了。大师兄莫不是来问罪的? 可这么多帖子,小师弟不是做惯文书的熟练工,写起来确实没那么快。 哪晓得谢青鹤低头将伏传抄的帖子看了两眼,踢了踢他放在书桌下的洗脚盆,说:“休息吧。我来替你写。” 白衔以为自己听错了。 余下执役弟子也是一脸见了鬼的错愕表情。 ——从来只见过大师兄差遣别人,何曾见过大师兄替别人执役? 伏传已经扑上去抱了谢青鹤一下,嘴里狂拍彩虹屁:“谢谢大师兄!大师兄待我最好了!” 一边狗腿地把桌下的洗脚盆拖了出来,放在一边的凳子旁,还真打算先去泡脚休息一会儿:“我洗了脚跟大师兄一起写!” 当着外门弟子的面,谢青鹤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露出任何温和柔软的表情。 他在伏传的椅子上坐下来,提起笔,一笔与伏传极其肖似的字迹行云流水般泄出。 伏传坐回小凳子上,把脚重新放进盆子里,问道:“大师兄是从哪里来呢?我看着蜡烛烧了不少,是先去飞仙草庐了吗?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已经歇下了?我还说待会儿去给他请安,这帖子抄着抄着就抄忘了时间……” 谢青鹤刷刷刷就写了三四张帖子,说道:“明日去也是一样的。” “大师兄,把你写的帖子给我看看。”伏传伸出手。 在白衔略微担心谢青鹤马上就要不耐烦的目光中,谢青鹤把已经写好的帖子放在面前,顺手圈了其中几个字再递给伏传:“练了些日子,你的字略有进益。不过,这几个字写得还不大好。好好琢磨一会儿,待会抄写的时候,试着再找找感觉。” 伏传左手拿着帖子,右手在虚空中划了几下,说:“看上去是舒服许多,写起来不大习惯。” “小时候是跟着李钱学写字吧?毛毛爪爪,这一撇下去就喜欢往外飘,师父给你教了几年都没扳过来。”谢青鹤熟知李钱与上官时宜的笔墨路数,只看伏传写字的毛病,就知道他先后师从何人。 说到这里,谢青鹤有些黯然。若他把伏传带在身边,伏传也不至于要跟着李钱学写字。 伏传想起往事,眼神也有些黯淡。 真正给他启蒙的人是束寒云,是束寒云教他认字,给他读经,给他说善恶道理。他第一次听《道德》,就是束寒云把他抱在膝上,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 束寒云的字也写得非常漂亮。 很遗憾的是,伏传还不到执笔写字的年纪,束寒云就下山去了。 “我有今日……仰赖大师兄青眼施救,恩师悉心教诲,也得多谢二师兄幼时严厉管束。他教我尽心竭力,我如今根基扎实,略有成就,二师兄的启蒙之恩实不敢忘。” 伏传看着束寒云的灵位,隐有感慨怀念。 他是弄不懂的。 明明在他还小的时候,二师兄还给他讲做人的道理,怎么轮到二师兄自己就是非不分了呢? 伏传突然开始怀念束寒云,谢青鹤也不搭茬,只顾低头写帖子,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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