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如意又噗出一口酒。 谢青鹤干脆将她拖到草丛边上,一只手抵住她的背心,强行化去她体内的酒水。这滋味当然不好受,白如意哇哇地吐着,闲下来就指着天空放狠话:“大师兄,谢青鹤……你这么对我……你还想联姻……你做梦!” 谢青鹤捏住她的鼻子,嫌弃地说:“我都不嫌你恶心了,你还要闹什么脾气?” 伏传已经彻底懵了。 联姻? ……什么联姻? 几壶烈酒怎么进去又怎么倒了出来,白如意折腾得够呛,好歹是渐渐清醒了过来。 伏传觉得谢青鹤“温柔”,白如意可丝毫没觉得。她转头看着谢青鹤,谢青鹤又是颔首微笑的模样,她哽了一会儿,本就被酒精烧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只得转身认输。 “走吧。”谢青鹤带着伏传离开,“跟你的小朋友们告别了吗?” 伏传还沉浸在莫大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他蒙头蒙脑地跟着谢青鹤离开了嘉宾馆,再往上的山路静谧无人,连灯都没有。 如果大师兄跟紫竹山庄的白师姐联姻,那白师姐是不是就要住进观星台了?她要住大师兄的房子,睡大师兄的床,用大师兄的衣柜,吃大师兄的饭……那我呢?
第88章 走了半程山路,谢青鹤才发现一向话痨的小师弟始终默默跟在身后,不像从前那样牵着自己的胳膊或是衣袖,不禁多问了一句:“怎么了?和你的小朋友们玩得不高兴?” “没有。他们都挺好的,还给我带了礼物。我把虚阳剑赠予晏少英,他很高兴,又说这回来得匆忙,下回给我带他们家的石头,说是很珍贵的一种石头,用来雕刻制印特别好,全天下最好的那种石头都在他们家,是他们祖传的买卖……”伏传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情绪也不太好。 “朋友之间礼尚往来是好事。但,赠礼之间也不能太过攀比。比如人家送你一个好东西,你就要送一个更好的。你也知道天底下没有哪门哪派比咱们底蕴更丰厚,送来送去弄成了习惯,你的小朋友拿不出更好的东西来,既伤自尊又损感情。这事在你这里就要打住了。” 谢青鹤将一直闷闷跟在身后的小孩拉到身边,说:“与人相交贵在真诚,多花些时间陪他们玩耍,听听他们的心情,烦恼欢喜。你们这样的年纪,正是天真无邪最宝贵的时候,若是交上了朋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伏传忍不住问道:“大师兄和白师姐就是小时候的朋友么?” 谢青鹤自然也是年轻过的。 上官时宜担心木秀于林为风所害,一直捂着他不许出头,他行走江湖时就很注意分寸,尽量不惹出大事件来。饶是如此,还是结交了许多志气相投的朋友,也有许多年少轻狂时才闹过的趣事。 白如意跟他就是少年相识、一生相交的好友,哪怕十多年没见,重逢还能闲坐瞎聊,并不生疏。 “是,我与她也是江湖相逢,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谢青鹤想起从前,在他的记忆里,早已不知道过了几百上千年,有些模糊淡忘了,只记得那时候的轻狂恣肆。 他无意多谈白如意,目前的重点是小师弟的交友问题:“不过,交朋友这事也勉强不来。若是彼此脾性不和,不跟他们玩儿就是了,咱们还有很多选择。” 伏传也根本不想谈那几个小朋友的事,满心都是“联姻”二字。 可是,大师兄的婚事,师父可以问,他一个小师弟怎么敢开口?根本轮不到他问。 “怎么还是不开心?跟小朋友吵架了吗?”谢青鹤问。 “没有吵架。玩得挺好的。”伏传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敢多问,“只是在想明天的事情。” 明天就是束寒云的头七。按民间说法,这天是回煞日,不单不让外人祭拜,家人也要算准时辰离开旧居灵堂,让死者的魂魄回到旧居,看看自己的尸体与灵堂,认识到自己彻底死去的真相。 寒江剑派有修士坐镇,对魂魄的理解自然与俗人不同,更加不会害怕回归的煞气。 被世俗极其忌讳的头七祭日,在寒江剑派则成了与逝者相处的最后机会,回煞之时,亲朋好友皆要来围坐团聚,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除却执役巡防的弟子之外,寒江剑派所有人都会在明日齐聚剑山亭,如今住在嘉宾馆的所有客人也会出席。算起来就是几百上千人的大场合,光是安排座次就要烦死人了,还有吃饭喝水如厕…… “陈一味都安排好了,明日师父和我都在,你跟在身边低头作揖就是。”谢青鹤安慰他。 伏传点点头。 他本来烦恼的也不是这个。 剑山亭在东峰峰顶,观星台只在半山之上,二人走到观星台前边的小坡就要道别。 谢青鹤见伏传情绪不高,不管他是为什么不高兴,反正这小孩守心功夫差,说不得半夜睡不着,明天就要肿着眼睛去见人了。考虑片刻之后,谢青鹤问道:“时候不早了,你那屋子也收拾好了,要么在观星台住一夜?” 伏传眼前一亮,很快又蔫了下去:“一味师兄明天寅正就要来找我,我还是回剑山亭吧。” “若是睡不着,静坐两个时辰也比翻来翻去好。”谢青鹤说。 伏传被说得有些讪讪:“我……” “人都有心事,或不可对人言。你若是想找人说一说就来观星台。若不想告诉别人,也要好好开解自己,不要一味钻牛角尖。有些事往旁边放一放,过些日子再来看,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谢青鹤一直都很尊重伏传,绝不会说“小孩儿那点烦恼忧愁算什么”之类的话。 伏传明显有些意动。 谢青鹤便笑道:“想好了么?要不要去观星台?跟师哥说说话?” 伏传强烈意动,非常想去! 然而,若是跟着谢青鹤去了,将要被大师兄解决的问题,是他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 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怎么跟谢青鹤“说话”?说我不想让白师姐睡大师兄的床,不想让白师姐在大师兄的屋子里出入,不想让白师姐站在大师兄身边?为什么不想?凭什么不让? 想到这里,伏传觉得自己非常没道理。他摇摇头,说:“我自己想一想,不麻烦大师兄了。” 谢青鹤没感觉到伏传对自己生出了疏离之心,二人说话时,伏传的神情姿态,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然很亲近仰赖。可这小孩偏偏又不肯说出了什么事。 谢青鹤想了想,伸手在伏传背心安抚数次,宽慰道:“随时都可以来观星台,夜半也可以。” 伏传嗯了一声,施礼告退:“那我先回去了。大师兄晚安。” “去吧。” ※ 伏传回到剑山亭时,灵堂仍旧灯火长明。 这会儿还有许多外门弟子在外边,辛辛苦苦地折元宝,明日是大场面,会烧掉许多元宝。屋后的廊房已经攒了三大间,陈一味仍说不够用,只得漏夜赶工。 伏传和管事的执役弟子打了招呼,照例洗手上香,在灵前烧了几刀黄纸。 他是少数几个知道束寒云并未真死的知情者,跪在灵前,看着束寒云的灵位,心底也没有那么悲伤。往日守在灵前当丧主都是走过场,今天被“联姻”之事刺激了,他就想起了束寒云。 如果二师兄还在,大师兄是不是就不会去和白师姐联姻了? ——如果二师兄还在,就是二师兄睡大师兄的床,住大师兄的屋子,吃大师兄的饭。 伏传觉得有点艰难。 不管是白如意还是束寒云,想起他们要全方位占有大师兄,分享大师兄拥有的一切,伏传就有一种很奇特的心理。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甚至不太分辨得清楚,就是觉得……想把大师兄藏起来。 类似于“我不求你对我好,但是你不能对别人比对我好”的心情。 伏传觉得自己有点不讲道理。 他久久地跪在束寒云的灵前,直到觉得膝盖有点疼了,才换了个姿势,坐在蒲团上。 如果二师兄是个纯然不变的人,一直是大师兄喜欢的样子。那他睡大师兄的床,住大师兄的屋子,吃大师兄煮的饭……大师兄也会很开心吧? 如果大师兄很开心。 想到这里,又开始艰难了起来。伏传又想起了白如意。 如果白师姐也能让大师兄很开心。 ……那我有一点不开心,也没什么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 只要大师兄开心。 ※ 想明白了自己与大师兄孰轻孰重,问题就迎刃而解。 伏传给束寒云的长明灯添了些油,还记得让外门弟子给他打来一盆洗脚水,回廊厅泡脚暖身之后,才换好寝衣钻进被窝。
许久不曾做梦,梦不知其所起。 寒山上下挂着鲜红刺眼的红绸,晏少英一身锦衣盛装,趾高气扬地说:“你大师兄要求娶我大师姐,就该八抬大轿来接!我大师姐乃是侠门淑女,一代天骄,江湖人称仙子,仙子你懂不懂?想要求仙子下凡,你得拿什么聘礼?” 伏传心口闷得慌,说道:“我大师兄还是白道魁首呢!你要什么聘礼?我们知宝洞里都有!” 晏少英马上问道:“真的吗?我想要你的慕鹤枪。” 梦里的事完全没有逻辑。伏传也没觉得娶白如意要向晏少英交聘礼有什么不对,闷着头跑回观星台,把自己的慕鹤枪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很舍不得。 可是,大师兄要娶白师姐,不把枪给晏少英,大师兄就娶不到媳妇了。 他心疼得不行,还是拿着枪出门。 大师兄就站在门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和蔼:“小师弟,你要去哪里?” 伏传被问得憋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告状似地哭诉:“晏少英要我的枪。他说,我不把枪给他当聘礼,就不让白师姐嫁给大师兄。” 大师兄微微皱眉。似乎也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 伏传握着自己的枪,伏在大师兄怀里,终究还是忍不住,哭道:“大师兄一定要娶白师姐么?” 不等大师兄说话,他忍着羞耻,哇哇哭道:“白师姐能为大师兄做的事,我也可以做啊。我就是没在小时候遇见大师兄,没跟大师兄年轻时做朋友,我们可以溯往术啊,大师兄带我回你的记忆里,我就可以跟年轻时的大师兄做朋友了……” 梦境中,伏传紧紧缠着大师兄,大师兄渐渐地有了些躁动。 他马上就想起了在未央宫里经历的一切,用豁出去的心态贴了上去:“那件事我也可以做。大师兄,我上回是骗你的,我其实特别想跟你睡觉……真的,真的,骗你的!你相信我,我也可以!” 大师兄用手揽住他的细腰,他身量未长,腰骨都似要被大师兄有力的胳膊折断。 伏传也只是抿住嘴,死死揪住大师兄的衣摆。 “真的吗?”大师兄问。 伏传不断点头:“真的!大师兄不信,可以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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