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传方才理正衣冠下拜,俯首道:“弟子不敢当。弟子仰赖恩师教诲,得内外门师兄弟襄扶,修行读书皆是本份,不敢称功劳。” 谢青鹤扶他起身,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众目睽睽之下,握着他的手。 “谢某近日旧患已除,修为将复,得恩师上官镇人抬爱,将寒江剑派掌门之位传于谢某。不止各位江湖同道好奇,寒山内部也有议论,不知此后寒江剑派传承归于何脉。今日当着内外门诸弟子、当着天下同道,谢某向寒江剑派列位祖师立誓,今生此世,不再收徒。” “从此以后,寒江剑派再收内外门弟子,皆入伏传门下。”谢青鹤正式宣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伏传的手也在谢青鹤的手心里瑟缩了一下,谢青鹤回头,就看见伏传激动的双眼。 这小孩倒也没有假惺惺的装相。谢青鹤心里挺高兴。 他说不收徒,以后自然会全力扶持教养伏传,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伏传。伏传高兴才是正常反应。若是伏传故意露出惶恐推拒的虚伪姿态,那就不是谢青鹤喜欢的小师弟了。 伏传心里想的则是,大师兄说了把我当儿子,大师兄说话算数! 直等到场中的喧哗声渐渐小了,谢青鹤才继续说:“谢某再说去岁至今,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一段公案。此事事发时,谢某尚在乡野隐居,不知内情不好妄言。好在此事来龙去脉皆有迹可循,谢某今日请来两位人证,说一说究竟,还请列位同道少坐片刻——” 他居然当场吩咐陈一味:“给各位客人们添茶送点心。” 好端端无比严肃的场合,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居然真的早就准备好了茶点,这会儿行云流水地送上来。各派掌门长老爱喝的茶水不同,一一奉茶之下,居然各有口味,分毫不差。 上官时宜是个孤傲桀骜之人,平时就懒得招待客人,隐居二三十年更是从没请人上山。 年轻一辈的江湖人士几乎就没机会上来寒山,平时自己几个门派组个小联盟,还开点什么武林大会,搞得好像很牛批哄哄似的,这几日往寒山一坐,才知道什么是白道魁首、千年底蕴。 下边送茶送点心,谢青鹤也拉着伏传在台上坐下了。 再出场的就是时钦与鱼慕华。 认得时钦的是少数,好巧不巧的,鱼慕华是个真坏蛋,现场还真有跟他结过梁子的。 “谢掌门!此等恶人岂可为座上宾?!”林啸闻拍案而起,“此人二十一年前在文柯犯下灭门大案,劫财掠色,放火烧屋。我与他打了三天三夜,只恨我初出江湖人极蠢笨,竟被他装死逃走——二十一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找他!” 穿着鱼慕华皮囊的云朝显然没料到还有这一出,木着脸一言不发。 与他同来的时钦上前拱手,解释说:“还请稍安勿躁。” 白如意起身劝说:“大师兄自有道理。你且坐下喝杯茶。” 林啸闻与白如意本也是老友,当初在侠少盟时,林啸闻就只听白如意的话,这会儿年纪大了,都是带着后辈弟子出门的尊长了,他仍旧很给白如意面子,居然就真的坐了回去。 时钦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这会儿就不提自己是寒山弃徒了,说自己是寒江剑派弟子,在江湖游历时偶然遭遇了吞星教,于是决定潜伏调查。对于在新刘上官氏的经历,他说得不那么详细,主要提及了他在伏蔚扶立的新吞星教分坛的种种。 自从伏传捅了杨柳河祭坛的马蜂窝之后,江湖各派其实都多少知道吞星教的事情。然而,时钦口述的种种,其真实性,残忍性,荒谬性……都超乎了在场所有人那一知半解的想象。 一个以子嗣为祭品的邪教,居然瞒过了所有白道的耳目,悄无声息地存在了二千年! 云朝穿着鱼慕华的皮囊,负责给时钦所说的一切“认罪背锅”。时钦负责拉大纲,鱼慕华负责走支线,两人交替描述。间或还有紫竹山庄和几个当初所谓目睹灭门惨案的知情者出面,与他俩的证词互相印证——这就不是谢青鹤所安排的了,而是白如意调查之后,特意带上寒山的证人证词。 没有人怀疑这番话的真实性。 因为这一切是在谢青鹤的继任大典上说的,这就是用寒江剑派千年声望作保。 整个叙述花费了近两个时辰,饿得所有宾客啃了不少点心,喝了不少茶,来来回回去茅厕,整个现场搞得跟茶馆听戏似的。有小弟子急吼吼地去完茅厕,回来还要问自家师兄弟,刚才说啥了?! 一直拉拉杂杂弄到了中午,谢青鹤才出面收尾:“此事涉及许多受害者,寒江剑派会有外门弟子专司此事,凡杨柳河祭坛与随后灭门惨案之亲友,有疑惑不解之处,可与本门陈一味师弟亲询。” 总而言之,有事去找陈一味,再敢骚扰招惹伏传小师弟,寒江剑派就不客气了。 这时候所有人都饿得饥肠辘辘,谢青鹤客客气气地安排吃饭,只有林啸闻还盯着鱼慕华不放,待大多数宾客都去致安堂吃席之后,林啸闻上前问道:“谢掌门。” 白如意跟着走了过来:“大师兄。” 不等林啸闻多说,谢青鹤已承诺道:“过些日子交给你处置。” 轮到林啸闻与白如意都很惊讶。鱼慕华今天非常配合,一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模样,他能来众人面前自证有罪,且背好大锅,按照常理而言,肯定是谢青鹤许诺给他什么——起码得饶他一命吧?否则,横竖都是一死,他为何要这么乖乖地作证? 哪晓得谢青鹤当着鱼慕华的面,就说要把他交给林啸闻处置,鱼慕华不会马上翻脸么? 鱼慕华还真就没有翻脸,木着脸站在一边,仿佛要倒霉的并不是他。 “先吃饭吧。下午是小师弟的入道礼,白师姐和林师兄可备好贺礼了?”谢青鹤与白如意开了个玩笑,引伏传与白如意、林啸闻相见。 今日替伏传澄清吞星教邪修害人一事,白如意联络诸多证人,也算是出了大力。
伏传前来施礼,说道:“今日多谢白师姐援手。” 白如意笑道:“都是自己人,正该如此。”她说自己人的时候,还冲谢青鹤眨眨眼。 谢青鹤也只是莞尔一笑。 伏传看在眼里略觉难受,面上丝毫不显,还得随着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跟在谢青鹤身边,招待两位远道而来的前辈入席。 这顿饭的主角自然是谢青鹤,堂上恭祝一杯之后,谢青鹤就一直服侍在上官时宜身边。 剩下伏传为首,带着内门李南风、陈一味,以及刚刚回山来的时钦,挨桌敬酒感谢。伏传排名最末,以他为首带着师兄们来招待客人,自然是承认他掌门弟子的身份,师兄们都得旁站一步。 六大门派的几位掌门都乐呵呵地与伏传说话,有宽慰他不必烦恼杨柳河之事的,也有祝贺他下午入道礼的。几位大掌门都这么说了话,余下诸门派世家更加不会不懂事,伏传端着酒喝得小脸绯红,陈一味拦都拦不住——他倒是想帮小师弟喝几杯,架不住小师弟自己酒到杯干。 偏偏伏传已经入道,根本就喝不醉,只挂着一张粉脸,浑身酒气,冲谁都是乖笑。 上官时宜与谢青鹤都看在眼里。 “这时候倒稳不住了。”上官时宜不大喜欢。不管会不会喝醉,下午还有入道礼,伏传就不该喝这么多酒。何况陈一味与时钦都尽力在拦了,这孩子居然不听劝。 谢青鹤弯腰替上官时宜布菜,笑道:“小孩子么,人来疯,长大了就好了。” 上官时宜就不说话了。 宴席吃完了,寒江剑派就近安排了茶歇,半个峰头布置着茶帘帷幕,供客人坐卧休息,可以煮茶下棋,也能聚坐聊天,还有各种小玩具,供客人消遣玩耍。外门弟子游走各处,负责伺候茶水,供应客人们的需要。 陈一味喝了两碗解酒茶,又带着人马不停蹄地去祖师殿,布置下午入道礼要用的东西。 谢青鹤服侍上官时宜在茶寮里歇下,出来就看见伏传坐在石墩上发呆。 “找个地方换身衣裳躺一会儿?”谢青鹤上前关心。他知道伏传昨夜太过“激动”,一夜没合眼。现在又折腾了大半天,只怕是困倦了。 伏传转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我这就去。” 谢青鹤莫名觉得他情绪古怪,难道是喝多了?已经入道的体格,应该是喝不醉的吧? 伏传才走出去两步,晏少英与颜宝儿、花清就找了过来,几个少年叽叽喳喳围拢在伏传身边,说着年轻人才有的小话。看着伏传蔫蔫的神色褪去,打起精神跟他的朋友们说话,谢青鹤又放下心来。 晏少英说:“白师姐说,她与你们家大师兄商量好了,叫我们在寒山多待几日,可以去你们家知宝洞的第一间里挑秘本看!你家大师兄真好!” 花清笑声清脆:“那咱们就可以在一起多玩几日啦。你可以带我们去寒江边上看魔物啦!” 颜宝儿则比较关心伏传的入道礼:“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啊?中午喝了好多酒。” 伏传忍不住问:“白师姐也留下来么?” 晏少英奇怪地反问:“白师姐为什么要留下来啊?她很忙的。而且,你们家知宝洞的第一间,白师姐早就进去过了。她跟你们大师兄是什么关系啊?你不知道么?” 伏传再抓心挠肺也不可能真讨论大师兄与白如意的婚事,跟他们聊了两句,借口要去换洗准备,闷着头独自离开。 他已经有些明白自己的心思了。 他想要独占大师兄,不让任何人分享。 但,这是不对的。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大师兄,不许大师兄与白如意联姻。 大师兄对你还不够好么?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稳固了你立身处世的根本,又许诺此后寒山弟子皆归你的门下,他对你这么掏心掏肺,不带半点私欲,你还想要怎么样?白师姐对你不好么?今日难道不是她带来证人证词,与大师兄一起佐证你的清白,洗清你的污名? 你也不能因为别人对你好,就得寸进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开口,一定要得到手吧? 伏传,你要懂事,听话,知足,做个乖乖的小师弟。 他低头靠在一棵桃树上,默默流了两行泪,再睁眼起身时,情绪已恢复了正常。 没多会儿,时钦就找了过来,带着他去洗漱更衣,换上了素服。 入道礼说是在祖师殿举行,位置其实和上午的继任大典并不一致。行礼现场布置在紫气东来台,悬挂在周围的神仙旗也已经摘了一半,掌门法座被送回了内殿原位,紫色地衣换作了赤红色。 倒是底下宾客们的坐席没有变动,茶歇后的客人们懒懒散散地回来坐下,相比起上午的端庄肃穆,下午的入道礼就显得轻松宽和了许多,年轻弟子们也开始打闹嬉笑。 正式行礼时,日头都不怎么炙热了,渐渐西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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