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从前一样,哪有什么新游戏。”谢青鹤心知肚明,是小师弟让他心情疏阔。 伏传是真正的年轻人,不像谢青鹤一日入魔近百年,心内早已沧海桑田。年轻人就有年轻人的脾性习惯,锋锐其骨,溢之双目,哪怕伏传在谢青鹤跟前努力装稳重,相处得久了,总会原形毕露。 年轻有什么不好呢? 年轻真好。 年轻人总是满心热忱,对一切都充满了希望与热情,尽心竭力去经营每一段关系。年轻人不世故也不圆滑,看见一道挂在天边的彩虹,也能欢喜半天,念念不忘。年轻人喜欢呼朋唤友,大笑谈天,很无聊的小段子也能哈哈哈笑上许久。 年轻就是对世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对世上的一切都抱以温柔,热爱着世上的一切。 伴随着成长,人会对自己习以为常的快乐逐渐脱敏,不再珍视,渐渐地,世上有趣的所在越来越少,无趣的经历越来越多,不再惊奇赞叹,不再恍然大悟,遇事淡定从容,十分成熟沉稳可靠。 这时候,与年轻人相处就会变得非常有趣。 那日谢青鹤从寒江练剑归来,恰好遇见在观星台舞枪的伏传,一眼瞥见他枪术中的破绽,恰好剑环在手,就顺便指点了一回。 剑气与枪痕交错之间,腾起一团覆着薄霜的巨大气旋,看上去像个大泡泡。 伏传惊讶极了:“这是什么?!” “如今山中温度极低,草木都可结霜,我自寒江练剑归来,剑魂之中携带水气,与你的枪痕气性相冲,环环相扣,酿成这个气旋。没什么用处,戳破就是了。”谢青鹤信手一挥。 那气旋啪地破碎成渣,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伏传也不敢说什么,“哦”了一声,乖乖跟他进屋洗漱吃午饭。 等吃完了午饭,谢青鹤要茶歇片刻,准备下午再次入魔。 最近天寒,他这段时间都待在屋内,不会去廊轩休息。伏传陪着他喝了两杯茶,蹑手蹑脚跑了出去,跟云朝嘀嘀咕咕。谢青鹤也懒得管他俩琢磨什么,待他茶歇结束,去九方封魔阵找了个魔类,在入魔世界里度过了三十年归来…… 窗外正在打斗。 云朝使剑,伏传使枪。 二人故意学着刚才谢青鹤与伏传斗技的模样,搞出了一个巨大的薄霜泡泡。 伏传用手去接那大泡泡:“别碰别碰,待会儿破了……” 云朝抱着剑走近:“我看看。” 伏传小心翼翼地抱着泡泡,架不住云朝探头一看,鼻尖把泡泡戳破了。 云朝摸了摸鼻子,假装无事。 伏传也不生气,重新拿起慕鹤枪,说:“再来。” …… 两人就玩了一下午泡泡。 自然也不单纯是玩。 想要弄出这种奇特的气旋泡泡,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对剑术与枪术的要求,都高到了极其变态的程度。伏传与云朝也不是次次都能成功。弄出大泡泡之后,想要操控大泡泡,不让大泡泡马上破碎,也需要极其变态的控制力。 说是玩耍,也是修行。 只是加入了大泡泡的奇景,使修行变得非常有趣。 伏传玩得不亦乐乎,云朝也喜欢陪着他做耍。常常伏传干坏事,云朝都是没脑子的帮凶。 谢青鹤从入魔世界回来,原本该去寒江练剑,疏散精神。这会儿就坐在窗边,看着伏传与云朝绞尽脑汁去弄出大泡泡,又看着伏传拿大泡泡与云朝斗技玩耍…… 年轻人的欢喜,就是这么简单。 那样一个气旋,在谢青鹤眼里不过是“偶尔产物、毫无用处”,随手就将之戳破了。 但是,伏传没有见过,也没掌控过。 为此他充满了好奇,想要去挑战和拥有,也如愿挑战成功,满足了好奇心。 这份欢喜一直持续到了晚上,与谢青鹤一起吃晚饭的时候,他脸上都还残留着笑意。 当天晚上,谢青鹤破例不曾饮晚茶,洗浴之后徒步庭前,左手携剑气,右手出枪痕,徒手酿出一个气旋泡泡。他看着那只泡泡在虚空中漂浮,伸手轻抚片刻,啪嗒一声,大泡泡破碎。 伏传在背后偷窥许久,这时候奔出教他:“大师兄,你得把气劲这么散开,对,就像……就像手碰到水面,水面将碎未碎的感觉。若是力少了,泡泡不动,若是力多了,泡泡就会碎……” 这时候伏传又后知后觉得地震惊了一回:“大师兄,你刚才徒手出枪痕了?” 谢青鹤精擅所有兵刃。 这是上官时宜和束寒云都说过的,伏传也不觉得很奇怪。 因为武艺修到某种境界,确实是不挑兵器的,比如他使枪,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枪,都能当枪使。他认为谢青鹤所谓的“精擅”所有兵刃,和他的状态应该也相差无几。 然而,伏传能用剑、用刀,甚至用一根棍子、一把铁锤发出枪痕,却不能发出剑气。 谢青鹤这操作就太逆天了! 俱是徒手! 左手剑气,右手枪痕! 谢青鹤本就是心有所感,趁着伏传洗澡的时候,偷偷出来玩一下,找一找年轻的感觉。哪晓得伏传把水都准备好了,抱着衣裳进了浴室,没洗澡反倒奔了出来偷瞧他! 这会儿还要被小师弟教怎么玩泡泡! 谢青鹤将手背起,淡淡地说:“还不去洗澡么?不睡觉了?” 伏传抱住他不放:“大师兄,你再放个枪痕给我瞧一瞧。” 谢青鹤想了想,还是将手一挥,只见空中一声呼啸,天边积沉的云层倏地荡开,竟然恰好露出了云层之上一弯新月。云月相伴,微光低垂,景色美得令人沉醉。 伏传看得有些痴了,叹息道:“可惜我笔力有限,如此美景,不能长留人间。”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哄道:“你去吧,师兄给你画下来。” 伏传进屋去洗澡,谢青鹤还真的从空间里搬出了书案桌椅,点上一盏孤灯,在观星台上作画。 他许久不曾提起画笔,以画为生的记忆,也不记得是多少年前,哪个入魔世界的经历了。这时候所有颜料都要重新弄,花费了一些功夫。一笔笔落纸时,尘封许久的技巧自然归来,他一边回想刚才抬头望天的美景,一边将小师弟感慨不能长留人间的美景描绘下来。 这些日子,他确实是有心宠着伏传,尽了全力想要让伏传过得更开心快活。 原因也很简单。 他与伏传结侣,原本是他“施舍”伏传,某种程度来说,是他付出,伏传受惠。
然而,这“施舍”得不太彻底。伏传想要亲热,谢青鹤因自己的缘故强令伏传禁欲,以至于伏传从这段关系里得到的,不过是搬进观星台来,日夜与谢青鹤相处的些微“好处”。 倒是谢青鹤自己得伏传诚挚仰慕之惠,一直在治愈他的灵寂之患,给他解决了许多麻烦。 这样一来,本该惠泽伏传的一段关系,反而谢青鹤得到的好处更加实在。 伏传又是个非常乖顺听话的性子,谢青鹤说了不想做此事,他就真的绝口不提。 若伏传姿态哀怨,恣意纠缠,或是愤怒质问,与谢青鹤吵闹作妖,谢青鹤任他发泄脾气也好,尽早结束这段荒唐关系也罢,总是有方法解决的。 就因为他不吵不闹,尽力周全,谢青鹤就很愧疚。 二人坐卧同起,难免会有亲昵些的接触。 伏传心爱谢青鹤,自然会有反应,哪怕尽力按捺也很难控制。 谢青鹤与他近在咫尺,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情况。每回不等谢青鹤反应,伏传就会强行遮掩尴尬,找借口避开他去平息情绪,不让他有任何为难之处。 伏传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他们的关系,尽心竭力地希望谢青鹤没有任何不愉的情绪,期盼长久。 他不止一次向谢青鹤保证:“与大师兄在一起,满心欢喜,别无他求。” 然而。 夜里总是弓成虾子久不成眠,寝起时拿衣裳掩住半身避去屏风后,林林总总,都是隐忍。 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满心欢喜,别无他求? 谢青鹤无法满足他床笫上的需求,只能在其他方面尽力补偿他。 既然要“补偿”,自然是修行生活上都处处用心。所谓用心,就得放平心态,尊重体谅。 谢青鹤放弃了自己沧桑老练的心境,绝不认为伏传“幼稚无知”,去感知伏传的生活状态。 等他真的放下偏见去尊重伏传那属于年轻人的生活时,他又发现,原来在平常的起居生活中,有许多早已被他见惯不怪、不再珍惜的细节,在很多年前,他还“幼稚”的时候,曾经真实地带给他许多满足与快乐。 那时候的快乐,简单又幼稚。 一本新得的秘籍,一包飞仙草庐顺来的新茶,一只从山下农户家抱来的孱弱小羊……剑山亭绝壁上绽开的野花,乌龙潭深处钓起的大鱼,炎炎夏日,一连二十日不曾酷暑的好天气…… 处处都欢喜,日日都快活。 年轻时的快乐确实很幼稚又无谓,但是,感情的真挚与感知的真实,半点不输今日。 伏传如今还过着他从前那么“幼稚”的年轻日子。 谢青鹤见惯不怪的气旋,对伏传而言,就是无比神奇的“泡泡”,是修行途中的奇景之一。 与其说是没见识,不如说是有童心。 修行之中,最忌成见。 何谓成见? 初先人造字,命名天地日月,即为成见。 谢青鹤认为剑气与枪痕低温相冲而生的大泡泡,是一种毫无作用的气旋,也是成见。因为他知道气旋为何而生,也知道气旋对他而已毫无用处。气旋对他而言,无非利用二字。 伏传不了解气旋的来龙去脉,他对气旋一无所知,反而能保持最客观的心态去了解它。 这种心态差异用于修行之上,也是完全能够成立的。 每到伏传对谢青鹤不屑一顾的事物展露赤子之心时,谢青鹤许多尘封的记忆都会纷纷涌出,年轻时曾有过的悸动与感知也随之而至。 他总是会不自觉地被伏传带回自己年轻的时候。 与伏传相处的时间长了,谢青鹤慢慢地觉得,自己的心态也年轻了许多。 当他抛却自己对世间一切的成见之时,对整个天地自然的体悟都发生了一次翻天彻地的升华。 轰隆一声。 天边劈开一道极其粗壮狰狞的紫电。 下一瞬,响起炸雷。 云朝倏地持剑飞出,紧张地看着谢青鹤。 伏传才爬进澡盆没多久,感觉到天地间恐怖的威压,心中慌乱,也匆忙奔了出来。他连鞋都顾不上穿,只有一件寝衣勉强掩住半个身子,脚上还有水渍滴滴答答滑落:“大师兄?” 谢青鹤叹了口气:“没事。” 又该突破了。 不过,体内群魔镇压,反正也突破不了,就这么卡着吧。 “那雷……刚才是……”伏传不怎么相信,上上下下把谢青鹤打量了好久,“劈……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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