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进门就想走。 然而,想了想,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既然肯花钱,齐爽就会给他提供一流服务,将天香会馆即将挂牌的杀手锏带了出来。十六岁的年纪,漂亮得雌雄莫辨,一半妆容是少女,一半妆容是少年,风姿流离。 谢青鹤请他喝了一杯酒,没有留他坐。 “官人,您这是……喜欢什么样儿的?小的才好帮您物色。”齐爽赔笑。 谢青鹤说:“寮子里自然找不到。” 齐爽心想这客人好大的口气!不在寮寨里找,难道还要睡良家?良家妇人可以出钱聘娶,不纳妾也可以买个院子养在外边。那良家的男儿怎么买?若不是穷得揭不开锅,谁肯卖儿子? 但是。看在谢青鹤给的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钱的份上。 齐爽喝了一口加了料的小酒,开始给谢青鹤吹牛,说目前武兴城里最出名的公子哥儿…… 杨守备家的二公子。 栾侯爷家的小七爷。 老丞相家的六孙少爷。 …… 这些人家世极好,也有各自的营生功课,不像各路纨绔似的每天在外厮混。 想要通过吃喝玩乐与人结识,几乎不大可能。 齐爽说到这里,还想挣个长线。比如,你多给我点钱,我想办法让你跟各路少爷认识认识……杨二公子爱打马球,小七爷爱去桔园诗会,只要钱给得足够,总能混进去的……只要钱……钱…… 谢青鹤只听不语。 到晚上,齐爽还要带着他去跟昨夜认识的纨绔厮混,谢青鹤留下一张金票,直接消失了。 他想见什么人,哪里还需要走正常渠道? 半夜翻墙就行了。 按照地形远近,谢青鹤先探访了栾侯府。 小七爷是栾侯爷的七弟,比栾侯爷的儿子还小一岁,一直住在侯府没分家。 外界传闻他风姿湛然,人如玉树,是一等一的美男子。 谢青鹤站在他墙头围观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深衣狐裘,举止优雅,确实很漂亮。 ……没感觉。 离开栾侯府之后,谢青鹤又去了杨守备家。 二公子已经吃过了晚饭,换上练功服,正在演武场练枪。 杨二公子身高体壮,极其英伟,以他的年纪而言,枪法也算精湛。寒冬腊月之中,筋骨舒展开了,身上竟腾起一层雾气。他在舞枪的时候,衣裳难免会因力道惯性紧裹身上,极其贴身。 谢青鹤就站在远处看着他,这回不止腰臀腿,连前面鼓起来的一大包都看得一清二楚。 依然没有一丝心动的感觉。 谢青鹤没有再去第三家。 他就近找了一处茶寮,要了一壶茶,两个素饼,坐下沉思。 当局者迷。 这个事情,其实完全没有那么复杂。 单以容貌资质而言,云朝是不是秒杀武兴城的各位纨绔各位名满街坊的公子哥儿?云朝剑术绝高,形容俊美,且对他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以来,他可曾对云朝动过一丝妄念? 云朝就不曾在他面前露过大腿?不曾在他面前掀过衣摆? 明明也都是有的。 只要相处得久了,只要他不是那么令人恐惧害怕,人在愉悦的时候,总会松懈,总会有些失态。 可是,这么长的时间,他也从来没想过,噢,云朝的腰好直,屁股好翘。 只有小师弟。 ……那是因为小师弟总在我耳边絮叨喜欢,絮叨结侣,影响了我的想法? 谢青鹤喝了一口茶,吃了一口饼。
还要…… 再想一想。
第115章 茶摊打烊之后,谢青鹤并未继续在武兴城盘桓,直接就回了寒山。 他很了解自己。 对小师弟产生想法这事太过背德,也破除了他自己的底线,才会使他极其震惊不解。如今既然知道自己对小师弟并非单纯肉欲,许多事情他自己就能厘清。 他不是个轻易被感动、轻易被说服的人。 他这一生见过许多好人。 这些人中,身心皆美又对他展开了热情追逐的,并不在少数。 多少人曾经在谢青鹤耳边称赞示好,花尽心思想要得到他,成为寒江剑派的下一任掌教夫人。 他当年行走江湖的声势,只比伏传更夸张——只因为上官时宜强行要他低调,他也不是伏传那么大张旗鼓的性子,所以,许多“故人”只是“朋友”,并未传出什么震惊江湖的绯闻。 又或者说,谢青鹤把不感兴趣的对象,都拒绝得很体面。 长得好看,感情真挚,对自己热烈追求。若是只要满足这三条就能让谢青鹤心动,能让谢青鹤给回应、给许诺,施舍自己的下半生……那也等不到二十多年后的伏传了。 满足这条件的非常多,观星台里只怕早就挤满了人,修多少屋舍都不够住。 所以,只有真正让他自己喜欢,丝毫不觉得勉强的人,他才会有感觉。 上官时宜劝他时,只说从心,不必怜悯。 谢青鹤心知肚明,他能怜悯弱者,施舍一把助力,怜悯贫穷,施舍一些丰饶,可是,他不能怜悯求爱者,将自己的喜欢施舍出去。因为,喜欢这东西,既没有道理,也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在喜欢这件事上,谢青鹤根本不受任何引诱、怂恿、洗脑。 若他有想法了,那就是自己心动了。 没有另一种可能。 将飞鸢停在观星台山崖边,谢青鹤脱去身上的大氅,摘下身上金玉佩饰,就在院中的水源处兑药水洗脸。这时候天才微有一丝光,谢青鹤不在观星台,云朝不必起身服侍,伏传也还在睡觉。 若是去屋内洗漱,会惊动还在休息的伏传。 观星台的水源乃是一条山泉,水极清甜,先人在山壁处凿了储水池子,做成葫芦水的形状。小头取水做饭,大头生活日用。洗易容兑药水需用热水,谢青鹤将手放进大头池子里,没多会儿,整坛水就蒸腾起汩汩热气,成了与人极其舒适的温水。 他这边挽起袖子,扎好腰带,正在弯腰洗脸。 洗脸的水声很细微,然而,这会儿观星台一片寂静,衬得水声沥沥,半山回旋。 云朝耳朵微微抖动,本想翻身起床,又听见屋子里的伏传已经起来了。 想了想,他闭上眼睛,继续睡着。 谢青鹤用药水搓了脸,取毛巾揩去满脸水渍,方才睁眼回视,就看见伏传披着衣裳站在门口,有些痴痴地望着自己。他不禁好笑:“怎么站在廊下,袜子也不穿?” 伏传昨夜就没睡好。 不管云朝怎么开解,他直觉谢青鹤下山是因为自己,心里本就焦躁烦恼。 再者,跟谢青鹤同床共枕月余,他早就喜欢了扒在谢青鹤身上睡觉。谢青鹤出门第一夜,他和往常一样上床休息,睡前感觉到身边空荡荡的,就有些空虚。等到睡着了,那感觉就更坏了。 熟睡之后,伏传下意识地翻身,手脚其张,想要骑撂在谢青鹤身上。 唿—— 手脚都落空,人直接就被震醒了。 这感觉就像熟睡时翻身,直接掉床下时一模一样。 身体习惯地朝着身边暖呼呼的大靠山挨过去,哪晓得就扑了个空。 那时候的空虚、错愕、怅然若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锁在寝屋与帷床之内,滋味难以言说。 所以,昨夜他就不怎么想去睡觉。 先在静室打坐修行,熬到半夜,又怕万一大师兄回来了呢? 他与谢青鹤也不是普通道侣,平时谢青鹤端着大师兄的架子,要管他起居课业。这会儿谢青鹤才下山两天,他就“不顺作息阴阳”,若是被捉住了,谢青鹤未必会训斥他,但,伏传也很担心会得了个“简直顽劣”的评价。所以,天亮之前,他还是去钻了被窝。 这会儿才闭眼不到半个时辰,谢青鹤就在外边洗洗涮涮,伏传揉着惺忪睡眼出来察看。 ……简直。 好看。 平日谢青鹤都穿比较宽大的青衫或是道袍,主要以舒适为主,反正他穿什么都好看。 好看归好看,想要欣赏谢青鹤的身体线条,几乎不大可能。他也不是觉得大师兄的肩颈不好看,也好看,非常漂亮,每次看见大师兄的肩膀,都想扑上去,把下巴怼上去蹭一蹭……但是,既然是情人间的喜欢,当然还是……喜欢……下三路。 这会儿谢青鹤站在池边洗脸,脱去大氅之后,身上只着一袭月牙白的锦衣,因要佩带金玉挂件,腰间缠着蹀躞带,难得一回勾勒出他挺拔潇洒的腰身。怕湿水沾污衣摆,他还把袍角掖在腰间。 伏传看得鼻血都差点迸了出来。 谢青鹤不惧寒暑,穿衣裳就是舒适为主,下山为了不引人耳目,才会故意符合季节。 他换了大氅,换了锦衣,但是,一般不会被人注意的裤子,他没有穿得太厚,还是最舒适的薄丝裤子。既然薄,必然透。若是将袍角送下来,穿这裤子半点也不失礼。然而,他把袍角掖腰上了。 伏传隔着老远,衬着天边微微一点光,看见大师兄弯着腰,结实火热的长腿在裤内若隐若现…… 别说吭气。 他走都走不动,有一种脑子里炸烟花的刺激。 好在谢青鹤已经洗好了脸,顺手将衣袍从腰间松开,袍子重新垂下,遮住他的薄丝裤子,恢复了一贯的端庄严肃,伏传一直往上和往下横冲直撞的气血,才慢慢地回流全身。 等谢青鹤走回来时,伏传尴尬地发现,小伏传又想和大师兄打招呼了。 “我去穿袜子。”伏传很熟练地找借口离开。 谢青鹤看着他略微佝偻着肩膀离开的模样,和从前一样,非常难受不喜欢。 没有人应该被情欲所折磨。若不是他将伏传拢在身边,与伏传同居,伏传再是喜欢他,心爱他,也不会有这么频繁的尴尬时候。人的身体不是不听话,它只是听从心。若心如死灰、绝望至极,哪里会这么兴致勃勃、日日雀跃? 伏传没有搬来观星台的时候,没有握住同居这一线希望,也没有这么心猿意马不肯收束。 这时候二人还未谈话,谢青鹤是耐得住性子的人,便任凭伏传独自去解决他的麻烦。 他懒散惯了不喜欢束身的衣裳,进了卧室想要换上舒适的道袍,正待换衣裳的时候,想起刚才小师弟看见自己热情得眼睛几乎要下钩子的模样,又忍不住想,莫非小师弟喜欢我穿这衣裳? 仔细回想,小师弟下山几年,也不爱穿大衫了,每天都穿着雪白的衫子,腰带扎得紧紧的。 他是觉得这样的款式很好看吧? 我不过是偶尔穿了一回,他就愣愣地看呆过去了。 谢青鹤的手指在道袍上滑过,翻了翻柜子,没有找到记忆中的束腰袍子。他又开了另外一个柜子,道袍,大衫,大衫,长袍……那件束腰的袍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谢青鹤只好随便套了一身衣裳,系上衣带的时候,发现浑身上下都宽宽大大,半点腰身都露不出来,只怕小师弟不大喜欢。换好衣裳之后,他又抹了些面脂,心想,今日便交代外门重新来裁制衣裳。也到了换季的时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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