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传已经刷了锅,拿出一个瓦罐,照着谢青鹤的指点,给韩琳熬药。 ——去给苏梧友请大夫之前,谢青鹤先去给韩琳抓了药。他再是医术奇高,这会儿没有修为,没有针具艾绒,再没有药材,也只能看着身患奇毒的韩琳去死了。 “他倒是真的命好。恰好遇见了去县城的大师兄。”伏传不禁感慨。 谢青鹤骑着飞电进城不久,正在跟人打听城里哪位大夫名声好,医术精湛,还算听话的飞电就突然撒腿狂奔。原来韩琳出门带的马不止飞电一匹,他身边还有一匹叫飞飕的马儿,是飞电所生。 也不知道马儿之间为什么会有不知名的感应。 总之,飞电赶到之时,正是韩琳遇刺,飞飕哀鸣的时候。飞电爱子心切,跑上去保护自己的儿子飞飕,朝着刺客狂尥蹶子。马背上的谢青鹤就毫无准备地被拖入了战局。 真正靠谢青鹤去对战刺客,必然打得极其艰难。谢青鹤选择指挥韩琳拒敌。 好在韩琳对受指挥这事没什么抗拒心理,也可能是本来就受了重伤,死马当作活马医,所以,谢青鹤指东韩琳就不往西,初次配合,居然还挺有默契,总算是撂倒刺客,勉强活了下来。 不过,谢青鹤赶到之前,韩琳就受了重伤,且伤他的刀口淬了奇毒。 普通大夫是救不了的。谢青鹤也不想让韩琳死在眼前,强行把韩琳敲醒,指点他一个小巧的法门,让他自己运动内力暂时封住气血运行,不让恶毒攻心,又征用了他的马车,先去抓药,再去给苏梧友找大夫,最后才把他一起带回了乡下。 “也未必是命好。”谢青鹤从袖子里翻出来一枚精巧的剑令。 伏传正在看噗噗滚动的药汤,闻声回头,愕然道:“寒江剑令?他是外门弟子?” “秋水长祖师才殁了没几百年,寒江剑派岂敢轻涉凡俗之事?我看了他拒敌时的身手根基,也没有本门的痕迹。以我看来,他未必是外门弟子。但肯定与外门弟子有渊源。”谢青鹤又从袖子里翻出一封画着山相的信纸,“有人指点他,艮则止。” “好绝的命相。要么止于此,要么绝处逢生,柳暗花明。赌一线生机。”伏传将那信纸看了几遍,不大认同,“歪门邪道。若此人藏身外门,必要清理门户。” 谢青鹤也没有反对他的打算。 人在绝处,向死求生,这并没有什么错。 然而,修士自己这么做,算是修行,算是务本求真,却不能指点凡人这么做。 凡俗之人对修士持有迷信与崇拜,不得真我,只是迷从。哪怕修士自己愿意去赌一线生机,也不能暗示凡人去赌那一线生机。以法身道言,左右信士根本,不是指点迷津,而是宣扬迷信。 吃完面条,夸了小师弟的手艺,说了县内的见闻,谢青鹤还泡了脚,洗了脸。 韩琳的药终于煎好了。 伏传去给韩琳喂药,谢青鹤就去外边喂马。 这会儿拴在院子里的是两匹马,飞电与飞飕。飞飕受了点伤,正在母亲身边撒娇。爱吃胡萝卜的飞电把所有胡萝卜都给了儿子,自己啃玉米。 谢青鹤看得心里特别温软。 马儿这种生灵,真是矫健又聪明,充满了力量与温柔啊。 谢青鹤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父母。他有幼时的记忆,知道自己是被卖掉的。他的头发上也曾经插过草标,被来来往往的卖主捏起脸蛋,看他的眼睛与牙齿。 那段记忆很混乱,但不是没有。再后来,就记得被师父背上山,雨后山路无比泥泞。 他不怀念自己的父母,也从未生过妄念。 但,在伏蔚的记忆里,他见了对儿子那么温柔期待的刘娘子。 今日又见了飞电这么神奇的母马。 父母皆神仙,生而不可易。小师弟和飞飕都很有幸,得到了那么一位温厚的母神照拂。若有朝一日,能够逆天改命,把小师弟的母亲还给他,他是不是会特别快活? 这念头也就是一瞬而过。 毕竟,照小胖妞的说法,想要逆天改命,还需要八亿四千三百二十九万六千一百一十一个气运。 明天去给苏梧友抓药的时候,去给飞电飞飕买几块糖,倒是比较容易实现。 谢青鹤想到这里,起身要进屋。 还在咔嚓咔嚓吃玉米的飞电就啪嗒啪嗒拉出大坨的马粪,那叫一个新鲜销魂。 谢青鹤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老老实实扫马粪去呗。 谢青鹤去猪圈里找打扫马粪的东西,才转进去没多久,几条猪就嗷嗷叫着扑了上来。谢青鹤马上就明白了,小师弟没喂猪。他入魔经历多,对农活还算有些经验,伏传哪里懂得这些? 好在家里囤货不少,谢青鹤又去切了些红薯,把猪喂了。 ——平时苏家喂猪都是猪草,红薯那是囤着给人吃的。 等他喂了猪,喂了鸡,打扫了猪圈和鸡舍,把鸡蛋捡出来…… 七条壮汉齐刷刷地摆在院子里,伏传手持烧火棍,满脸烦恼地在擦手。 “小……”谢青鹤也不大习惯,总是改不过来口,“草?” 伏传把手伸进水缸里,说:“我不小心把手烫着了。” 谢青鹤路过那七条壮汉的时候,发现这七人都已没了声息,咽喉上都是黑漆漆的,还带着火烧的痕迹。显然是被烧火棍击碎了喉骨,一击致命。 待谢青鹤走进了,伏传就把手从缸里抬起来:“一时忘了手怕烫。” 瘦兮兮的一只手,虎口处烧出好几个水泡,亮晶晶的。 “我给你调些药膏,你稍等片刻。”谢青鹤进门去拿给韩琳准备的伤药。 治外伤的药材也就是那么几种,无非生肌止血。韩琳吃了解毒疗伤的汤药,这会儿已经恢复了一些生机,正在养息。见谢青鹤进门,他问道:“我听见外边打斗声……” “都撂倒了。你放心。”谢青鹤开始掏药包袱。 韩琳算着自己胸口的伤也该换药了,正要说感谢的话:“劳烦你了,我这伤……” “你的伤不要紧。”谢青鹤手脚麻利地制药,拿出玉片,“我家小草手烧了好几个泡,我先给他处置一下,待会儿再给你看看。没事,放心。” 看着谢青鹤一阵风地进来,一阵风地出去,韩琳觉得自己的胸口痛得都麻木了。 我被人当胸刺了一刀,你说,这伤不要紧。先去给你家小草处置,因为他手烧了好几个泡? ……这特么到底谁才是草?! 我,我韩琳,我才是无人关爱的野草! 谢青鹤出门之后,用针挑破了伏传虎口上的水泡,给他抹上药,又叮嘱他不要胡乱动弹。伏传也不娇气,只是虎口这地方哪可能不动?随便动动手,虎口就要抖三抖。 “那就不要动手了。早些去睡了。”谢青鹤说。 伏传指了指院子里的七条大汉。 谢青鹤默默叹气,面上还要嘴硬:“我来挖坑,我来埋。” 才入魔第二天,就要干这种重体力活,这资质极差的小身板,实在是压力太大。 可这事也不能耽搁到天亮。得亏乡下各家都住得不近,伏传一口气灭了前来追杀韩琳的七条大汉,摆在院子里也没邻居跑来围观。若是等到明天天亮,这事就不好遮掩了。 谢青鹤换了身衣裳,扛着锄头,在屋后吭哧吭哧挖坑,准备埋人。 豪言壮语说得挺好,挖了两人大的坑就累得汗如浆出,坐在屋檐下直喘气。最后还是伏传听见动静不对,闻声钻了出来,跟他一起把坑给挖出来了,把人拖到屋后去埋掉。 干完这一票之后,谢青鹤与伏传都躺在地上。 “这样下去不行。”谢青鹤说。 伏传也很累,草娘的身板也不行:“对,不行。下回我要留一个,叫他自己挖坑。” “明天我把苏梧友拖到苏家大宅门口,然后咱们就带着韩琳回粱安侯府吧。”谢青鹤说。 伏传想了想,说:“这样不会被人骂不孝吗?” “你都要造反了,还管我孝不孝?”谢青鹤这会儿才把气喘匀。 伏传点点头:“大师兄说得对。” “……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做?”资质极差的皮囊彻底透支了体力,就会带累谢青鹤引以为傲的神魂,让他在栖息之初,无法专注,容易遗忘。 伏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无法给他提示:“我去烧水洗一洗,早点睡了。” 谢青鹤想起他虎口的伤:“你别动,我去。” 然后,他突然想起来:“我还得给韩琳换药。忘这事儿了。” 等他跟伏传洗干净身上的泥土,换上干净衣裳,再去书房找韩琳时,韩琳已经满脸冷汗昏睡了过去。谢青鹤摸了摸韩琳的脉象,知道是那副带安神的药起了效用,便扒开韩琳衣裳,给他换了药。 翌日清晨。 韩琳在鸡鸣中清醒,一时口干舌燥,呼吸困难。 他坐起来想要将口腔里的秽物喷出,弄了半天都弄不出来,只得细细碎碎地轻咳。
断断续续地咳出一些痂状物,口鼻处慢慢地恢复了洁净感,摸了摸胸口,也不如昨天痛得那么厉害了。整个人都像是轻了几斤,松快得想要飞起来。 他坐起来之后,看见谢青鹤留在书桌上的药瓶子,还有用过的痕迹。 可见昨夜他睡得没有知觉的时候,谢青鹤来给他换过药了。 韩琳敞开自己的衣襟,发现绷带果然是换过的,包扎手法与阿福截然不同。他将绷带解开,挪开掩着伤处的棉片,愕然发现那伤口竟然干爽洁净,没有一丝积液。 好高明的医术。韩琳暗暗心惊。 门口就传来伏传的声音:“我大……瓦郎给你扎的伤口,你可不要乱动。” 韩琳闻声转头。 伏传马上就生气了:“哦,已经动了。” 对着这么个半大的孩子,韩琳竟有些心虚:“我就……看看。” “没事。”谢青鹤也穿戴整齐走了出来,跟韩琳商量,“待会儿你的车回来了,可否将我阿爹载上,送回苏家老宅去。我把他放在门口,咱们就直接去粱安侯府吧。” “我已递了消息,不日就会有人来接。” 韩琳也知道孤身住在乡下不安全,可这时候上路,路上的安全又怎么保证? 谢青鹤很坚持:“不行。今天就走。” 韩琳这会儿全靠谢青鹤活命,也不好反对谢青鹤的意见。谢青鹤去洗手,说待会就来给他换药。韩琳懂,得先给小草换药,才轮得到他这个野草嘛…… “我同意今天就走。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这么着急?”韩琳问伏传。 伏传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在路上收拾追杀你的人,可以管杀不管埋吧?”
第121章 车夫阿福归来时,把苏梧友的药也带了回来。 据他所说,他昨夜就去药铺子把药捡好了,归程时撞上城门封闭,只好在城里歇了一夜。 谢青鹤与伏传都知道他在撒谎,可谁也不会去拆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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