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父,这里难道也闹贼?”二郎目瞪口呆。 “你有多久没出来了?”谢青鹤问。 二郎掰起指头数了数:“三四五……五年?” 谢青鹤也是服气,总共闭关六年,二郎就有五年都蹲在密林跟他一起不出门。想来是前一年里断断续续把生活日用的东西买齐了,没事就不必出去了? 二郎不大好意思地说:“大师父,那林子里晕头转向,我每次出去迷路,回来也迷路……” 总之,谢青鹤闭关的六年间,天下彻底乱了。 他俩功夫好,哪怕不小心撞见了这股千人部队,也没有被队伍前后的哨卫发现。 “也可能是根本就没有探哨。”二郎说。 这支千人队伍里,大部分都是粗通拳脚功夫的农民,领头的则是几个隐约摸着入道门槛的修士。 看着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从上到下或许都没有几个懂得治军打仗的,想要啸聚成群横冲直撞,直接就把队伍拉出来了,哪里想得到还要在队伍前后安排探哨? 谢青鹤认为,二郎说得对。 一路跟着这支队伍到了富安县城,这支队伍连战前整队都没有,直接就冲着城门和城墙去了。 谢青鹤:“……” 城楼下大规模农民械斗,城楼上则是训练有素的守城士兵。 城门关上之后,一波箭雨呼啸而至,不少攻城的农民都被射死。这时候就有领头的“修士”出场,强行攀上城楼,试图一力降十会,以武力解决掉城楼上的守城士兵,打开城门。 二郎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道:“是小师父教给李瘸腿的功夫。大师父,咱们帮忙么?” 伏传在贫民街区挑了几个“弟子”,传功的任务就分给了三娘和二郎,二郎很清楚教了什么。 这世上有修行天资的人和后世一样的稀少,伏传传功的底本都是《大折不弯》心法,只是根据各人情况的不同,又有增减。比如王寡妇是女子,修法与男子就不相同。李瘸腿足少阴足少阳两条经络都不能行,想要修法,也得伏传捉刀帮他做增减,王瞎子也是同理…… 李瘸腿的修法就是伏传为他量身定制的,负责传功的二郎一眼就能认出来。 谢青鹤见识眼力只会比他更好,摇头道:“看看。” 县城城墙并不算高,建城之初防备的就是普通人。攻城这一方虽是农民居多,也完全抵不住守城士兵的反击,架不住城下有能攀墙强杀的修士领头,很快就占领了城墙,就有源源不断的农民军爬上墙头。再有人从里边厮杀近城门,将门栓抱开,城池当即陷落。 进城之后,有领头的修士喊:“去县衙,去县衙。捉拿狗官。” 另外一个修士喊:“去仓库搬粮食。” 还有一个女修士在怒吼:“不许欺辱妇人!” …… 涌入城中的农民军如潮水般四散,有些去了官衙,有些去粮仓搬粮食,更多的则是涌入富户家中,抢夺金银珠宝,奸淫美貌妇人,一时间拍门声,厮杀声,哭喊声……在城中此起彼伏。 ※ 与此同时,城内文庙棋亭中。 两个衣衫锦绣的男子相对而坐,面前放着的不是棋盘,而是两幅茶席。 二人都静静地坐着。 有黑衣甲士上前禀报:“闫欢率人入城之后,劫掠百姓,欺辱妇女。李夫人并不能辖制群众。来报时,已有七户平民遇害。” 左边坐着的男子约摸二十七八岁,低笑道:“周兄,你看如何?” 这位周兄,正是周家大郎。他倏地站了起来,说道:“我亲自收拾残局。” 左边那人也不曾起身,拿起扇子挥了挥,笑道:“这可不能去我大兄跟前告状,说我残害你的故友同道了吧?也不能请伏先生拉偏架了吧?” 大郎霍地转身:“韩珲,你说清楚,谁拉偏架?” 韩珲挥着折扇,呵呵一笑:“你不去收拾残局,要跟我争嘴?是嫌死在你‘故友同道’手里的无辜百姓还不够多?要不你留在这里,我替你代劳了吧?”说着,他吩咐在旁待命的黑衣甲士,“去,把城收回来。” ※ “咻”地一声。 一支带着白羽的长箭,射透了当头贼首的胸膛。 几个喽啰惊慌失措,恐惧又无助地喊道:“闫老大,闫老大!你……” 还指望身为修士的“闫老大”,能够拔出胸膛中的那支长箭,和无数次一样坚强地活下来。 哪晓得闫老大只是睁大眼睛,嘴角慢慢吐出血泡,软倒在地。死了。 文庙棋亭中有命令下达,针对攻城军领头修士的暗杀,在城中迅速展开。 刚刚攻入城中的各大修士首领,正在兴冲冲地享受着胜利的喜悦,要么死在冷箭之下,要么被短匕切断了喉咙。修士被尽数点杀之后,马上就有训练有素的精兵进城,将四散各处的散兵游勇一一诛杀殆尽,根本不收俘虏,不接受投降。 反转来得太快。 刚刚还耀武扬威欺凌平民百姓的兵痞,马上就被更强大的精兵收割残杀。 二郎刚刚还在咬牙切齿,只恨攻进城池的贼人太过凶残,抢人财物不算,还要顺手砍杀家中的老人妇孺。没等他出手收拾几个,这群人马上又变成了俎上鱼肉,被训练有素的精兵斩杀,无论他们如何跪地求饶,骑着马披着甲手持钢刀的精兵也没有一丝怜悯。 最开始看着这批兵痞恶徒被砍杀的时候,二郎拍手叫好,直呼死得好。 但是,看着杀了一个,两个,杀了十个,二十个……看着吓破胆的兵痞扑在地上求饶,依然被砍去脑袋的惨状时,二郎就笑不出来了。 谢青鹤行走在铺满鲜血的长街上,顺手拔出一根射在匪首修士身上的长箭。 因伏传调查刘娘子故事的缘故,谢青鹤对箭支也略有了解。箭这种东西是消耗品,追求实用性,不能搞得成本太高。这么漂亮的白羽箭,通常都是精兵或贵族所用。 他将箭支上下看了一眼。这箭并不普通,箭簇上有细细的符文,代表的意义是雷。 雷部诛邪,掌管律法。 换言之,这支箭也有清理门户的意思。 普通百姓这会儿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黑衣甲士则在街头清洗,看见谢青鹤不紧不慢地弯腰拔箭检查,几个附近的黑衣甲士犹豫了片刻,倒也没有二话不说上前就把他当叛军砍了,而是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街上闲逛?若不能自证身份,皆以叛贼论处。” 二郎对朝廷的兵马官员有着本能地忌惮和恐惧,这就有些瑟缩:“军爷,我们……” 谢青鹤问道:“城破之时,你们在什么地方?” 谢青鹤与二郎穿得都不算很好,何况,谢青鹤看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模样,长得再是英伟潇洒,一个出身不好的年轻人,也很难得到外人的敬重。他若是好声好气回答问题,跟这几个“军爷”客气两句,多半就会被客客气气地放走,然而,他并不回答问题,反而居高临下地询问。 “哪来的小子如此胆大包天?快快回答爷们儿的问题,你是何人?家中大人姓甚名谁?我看你怕不是想跟这群叛贼一样,把脑袋送给爷们儿当现成的功劳?”另一个黑衣甲士怒问道。 二郎顿时就怒了:“你又是谁的爷们儿?入你亲娘!” 愤怒之下,二郎也顾不得官爷不官爷了,飞起一脚,将几个黑衣甲士踹得滚了一地。 不等他补刀,谢青鹤已阻止道:“不要杀人。我要问话。” 二郎就用膝盖把剩余三个人控制在地上,一把揪起最前面的黑衣甲士,按倒在谢青鹤跟前:“我大师父问你话,你就老实回话!问你呢!城破之时,你们在什么地方?” 正如谢青鹤所想,城池陷落之时,这群训练有素的黑甲骑士就在城中。 以他们的战力,这座城池其实完全不必陷落。就在城墙之上,就能将那支仅有千人的乌合之众全歼。城门不打开,就不会有平民百姓被骚扰,不会有富户被强夺,不会有妇人被侮辱…… 为什么非要等城池陷落之后,才心急火燎地奔出来收拾残局呢? 这就很让人想不通。 “走吧。”谢青鹤示意二郎放开这几个人,“去文庙看看。” 二郎把那几个黑衣甲士松开,抬起头的时候,愕然发现,长街的两头已经被黑甲骑士挤满了。 至少二百把速射的弓弩对准了他与谢青鹤,乌压压的黑甲骑士堵住了长街两个方向,这种情况下,只怕只有神仙才能逃出生天? 谢青鹤不想大开杀戒,他想了想,说:“要么,请文庙的将军来见一见我?”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围堵在长街两端的黑衣甲士目光幽冷地盯着他,只等着命令,就用弩箭将他射成刺猬。 谢青鹤只好吩咐二郎:“来我身边。” 二郎连忙到他身边站好,问道:“大师父,咱们怎么办?” 谢青鹤将手一招,远处地上一把直刀飞入他的手里,说道:“我手里有剑,你怕什么?”
第128章 一开始,街市上的黑甲骑士都没看出谢青鹤与二郎的修士身份。 现今世上风行的修法皆由伏传所赐,全都脱胎自《大折不弯》修法。既然同修同法,修士之间很容易辨认出对方的身份。这批黑甲骑士也都学了些粗浅的法门,辨认修士来历是足够用的。 然而,谢青鹤修行走的是截然不同的另一条路线。二郎在学会采气法后,隐居莽山六年,修行方向也不知不觉地歪到了上古借命术上。他们二人的修法,都与《大折不弯》大相径庭。 直到谢青鹤信手招来二十尺外的一把直刀,方才把堵在长街两头的黑甲骑士惊住了。 凌空摄物!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入门的小把戏。 首先要做到真元外放。 以普通人的天资修习大折不弯心法,做到这一点就得花费十年以上的苦修。 其次,真元放出去了,还得精妙控制再把它收回来。 只能放不能收,就是隔山打牛,与凌空摄物差了十万八千里。最使人纠结的,就是这个“收”字。它与苦修无关,取决于人的资质。若是资质不够,修上一百年二百年,还是只会放出去,不知道怎么收回来。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持刀入手,不说普通人做不到,绝大多数“修士老爷”也做不到。 谢青鹤做得轻描淡写,仿佛没什么大不了。跟着他隐居六年全然不了解当世修行细节的二郎,也是真的没有多大感觉。这一招,二郎也会。莽山中俱是高林老树,干点儿什么都得狂奔怒爬,懒人可不得想点懒办法么?二郎这凌空摄物的本事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二郎是个没有多大见识的贫民街区少年,他知道谢青鹤和伏传来历不凡,认知也仅止于“不凡”二字。对于二郎来说,全身披甲的铁骑将士,神秘威风的背后统率,乃至于铁骑战马背后所拥护的高官贵族、皇室朝廷,全都是传说中高不可攀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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