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传这时候才发现谢青鹤不怎么吃东西了,不禁回头看他:为何不吃? 谢青鹤从瓷盆里给伏传舀了滚热的豆浆:我吃好了,你继续吃。 伏传又转回头来,继续吃早饭。 谢青鹤就坐在他身边,看似目光流离,实则注意力似乎总落在伏传的身上。 他二人一番动作下来,全程没说一句话,彼此的关心温柔就从开始过渡到了结束,自然流畅得半点不像是分别了六年之久。 阆泽莘就感觉很难受了。 他这边真情实感地说话求情,伏传居然转头去看谢青鹤,半点没把他的说辞放在眼里。 “小师父,我伯父是否入宫,从来只听您的意思,我今日来也是听您的吩咐,您说这事不好,伯父肯定是听您的……”阆泽莘还要再争取。 这时候正是阆绘进一步筹谋布局迫韩琳下野的紧要关头,若是听伏传的话让阆绘辞官出京,不说朝中少了阆绘是怎么个情况,就是河阳党内部也要翻天。一旦离了阆绘,脾气火爆的萧明仁根本没人辖治得住,计划马上就要流产。 最让阆泽莘想不通的是,前两日伏传的态度还很温和,甚至隐有支持河阳党的意思。 ——如果没有伏传暧昧的“默许”,阆泽莘也不敢奔出来追问此事。 怎么伏传突然就翻脸了呢? 阆泽莘思来想去,认为唯一的变数,是突然出现的瓦郎。 可瓦郎怎么会影响到朝中的局势呢?甚至影响了伏先生的立场? 传说中,瓦郎对韩琳有救命之恩,与韩琳关系非常亲密。所以,瓦郎的存在影响了伏传,让伏传重新倒向了韩琳那一边?!那就……太可怕了。 阆泽莘对伏传的说辞根本没有一句真话。 阆绘辞官不会影响他的话语权,就算离京,他照样是目前阆家嫡系中辈分最高、身份最高、修为最高的家老,什么阆绘回家就派一个不配合行事的继任来云云,就是阆泽莘威胁伏传的话术。 谢青鹤对阆泽莘已经很不满了,说道:“阆绘是阆家少数几个辈分高的修士,就算他辞官回家,也不会影响他在家中说话的份量。还是说,让他辞官回家,坏了你家在朝中的筹谋,他就不念旧情,也不知道恩义二字了?” 当然就是。个人恩义也得服从家族利益,一旦坏了阆家谋划,还有个屁的旧情恩义? 只是想能这么想,做也能这么做,谢青鹤问了,阆泽莘就不能点头承认。 “你家伯父辞官离京之后,你家就不要再派人来了。有你在京中还不够么?”谢青鹤直接说。 阆泽莘彻底要崩了:“大师父?” 谢青鹤知道伏传回京就要处置王寡妇的事,很可能会将王寡妇这一脉势力连根崛起。所以,这时候打发阆绘离京,只是为了平衡朝中的势力。 但是,他这种来自寒江剑派的道德自制,根本无法被世俗权贵所理解。 ——因为大郎在富安县害死了几百个守城士卒,伏先生就要把王寡妇一系彻底化整为零? 这是疯了吗? 既然根本无法让阆泽莘理解,事先透露也根本没有意义。 谢青鹤想了想,不想再生出事端,说:“这件事不必那么着急?”他问的是伏传。 伏传摇头。 谢青鹤就不说话了。他不了解详情,当然要尊重小师弟的安排。 “你只管把我的话带给阆绘。你想不明白的事,他明白。他肯不肯具折辞官,不必你去劝说,他自己会有决断。”伏传这些年跟阆绘打交道的机会,反而比接触阆泽莘时更多。 阆泽莘不自觉地搓了搓自己的短须,还要再说话。 伏传已经放下筷子,说:“我说的哪一句话你听不懂?” 这一句话,威严极大。 阆泽莘不敢再在他身边磨蹭,施礼辞别之后,垂头丧气地走了。 ——伏传要他快马回京,他还真的牵了一匹马,快马加鞭飞驰而归。 谢青鹤忍不住笑了笑。 “大师兄笑什么?”伏传不解。 “我说的哪一句话你听不懂。”谢青鹤重复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可爱。 因为,伏传说这句话的神态口吻,实在是…… 太肖似谢青鹤自己了。 伏传更加费解了:“这句话很好笑吗?”大师兄不也会这么说话么?
第132章 伏传来接谢青鹤时非常仓促,只带着几个随从,一路快马疾行而至。 这会儿把人接到了,回程时他就不再骑马,命随从随车护卫,自己则与谢青鹤一起坐车。 二郎打小就羡慕街市上打马疾行的公子哥儿们,对两位师父小小年纪却热衷坐马车这事非常不理解,一路飞马回京,还有那么多随从跟着,那得多威风啊? 他这点虚荣的小心思,谢青鹤和伏传都看出来了。 反正伏传带来的马匹挺多,二郎如此跃跃欲试,谢青鹤就把他放去骑马。 伏传带来的随从也是男女皆有,知道二郎也是伏传的徒弟之一,且是大郎的兄弟,周家失踪了多年的小少爷,对他都很客气热情。二郎跟着谢青鹤去莽山的时候还是个出身底层的穷小子,这会儿周家随着伏传一路平步青云,也成了京城极有权势身份的家族,二郎被这群侍从围着捧着哄着,很不习惯。 看着二郎掩不住受宠若惊的虚荣与得意,谢青鹤放下车帘子,说:“我这六年都在坐关。他独自在深山老林中修行生活,与禽兽为伍,与鸟雀对话,我也没有机会教他什么东西。” 昨日谢青鹤就说过二郎背着他狂奔六日去莽山的故事。伏传点头说:“他对大师兄有恩。以后还要放在身边好好保全才是。”这是想起大郎的前车之鉴了,只怕二郎也跟着迷失在繁华权势之中。 谢青鹤拍了拍他的背心,聊做安慰:“启程吧。” 原本赶车的是韩珲送来的卫士,今日换了伏传自己的随从来赶车,二人说话就更随便了。 六年时间过去,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 回京的路程漫长无聊,伏传就把这六年中的经历,一一说给谢青鹤听。 相比起谢青鹤那闭眼睁开就过去六年的经历,伏传面临的局势复杂得多。从他去万象与韩琳结盟开始,涉及到的各方势力就有六七股,当初牛皮哄哄现在坟头长草的狠角色也有一大把。
伏传与韩琳一路走来,也不是一帆风顺。 当初在南郡被张氏叛贼偷袭时,为了保全韩琳,连陈老太都险些折在战阵中。 “从那以后,我就不许老太太去做有危险的差事。” “架不住她修行比三娘和大郎都顺利些,常说‘这事儿我去办顶多是受伤吐一口血,叫你们两个小的去做,不得死在当场’,三娘争不过她,大郎也打不过她,只好让她去。” “后来进了京,局势好了许多,王孃……王寡妇又带了许多人来投靠,人手上不像从前那么捉襟见肘。王寡妇有个出身官邸的女学生,冰雪聪明又擅谋划,与大郎处得很好。三娘与王寡妇都很看好,想要给大郎聘了做媳妇……” 伏传才说了这么两句,又怕谢青鹤误解,解释说:“大师兄,我不是说大郎在富安县所作所为情有可原。只是在俗世中生活得长久了,我渐渐地觉得,如大郎这样有家有业生活在世俗中的弟子,与咱们从前见过的师兄弟……都不一样。” 这段经历对伏传而言也很特殊,这是他第一次脚踏实地地过上了世俗意义上的生活。 寒江剑派的外门弟子多半都是亲缘断绝的孤儿,师兄弟之间只要守着门规度日,基本上不会产生道德行为上的冲突,且遇事都有师门裁决做主,根本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世俗中的生活就不一样了,如陈老太和三娘幼时受娘家教养,嫁入周家后才成为一家人,这就导致周家三代的道德修养与个人资质完全不一致,很多时候,三代之间的想法观点都无法调和。 寒江剑派的小弟子可以理直气壮的倚靠大弟子,因为修行此事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除了上官时宜与谢青鹤这样资质逆天的奇葩,多修行一年总是比后来者能力更强。轮到周家三代就不同了,陈老太出差受伤,大郎身为家中男丁,被赋予了顶门立户的职责,他就有保护祖母和母亲的责任。 现实是陈老太修为更深,以老妇之身庇佑了成年的孙儿,大郎本就觉得非常理亏。 王寡妇的出现缓解了陈老太和大郎之间的矛盾,大郎自然会从感情上偏向王寡妇。 更何况,世俗之中,男女结合也是人生最重要的大事,不能成家,何谈立业?三娘与王寡妇想要撮合小辈,两家之间都有了聘娶的说法,大郎看在未婚妻的情分上,也得向着王寡妇几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搁在寒江剑派都是完全不成立的。寒江剑派不以血裔传承,压根儿就不看重结婚生子之事,反而因为结侣之事会影响修行,对此持不赞同的态度。门下想结婚还得提前给外门执事打报告,一旦沉迷俗世生活不能坚持修行,马上就会被放下山去镇上生活。 伏传从前没想过山上山下的生活有什么不同。刚住进小院的时候,他看着三娘照顾着陈老太,大郎二郎帮忙做家务,一家人围坐吃饭,就觉得特别温馨幸福。 直到今天,他回想起往事,才突然意识到想要一直维持世俗家庭的生活氛围,是要付出代价的。 “俗世之中,上至天家,下至平民百姓,都以血脉维系,姓氏传承。史稿记载,上古至善之国,一姓治世八百年,可见是家天下的极限了。你算一算自创派祖师至今,我们这一脉又有多少年了?”谢青鹤问道。 苗苗山居的小弟子都能回答这种问题,伏传随口给出答案:“有说二万三千余年,也有说三万一千多年。世间史稿以我派知宝洞为根本,所谓有史以来,就是我派创立之初。” 谢青鹤摸摸他的脑袋,笑道:“你在山上见过的一切,都是祖师们一代代吃着教训,慢慢推敲完善的结果。其他的不敢说,至少山上的传承生活最适合修行之人,代诸弟子了断了许多尘缘纷扰。人在俗世之中,好好地做个人就很艰难了,何况还要修心养性?勤恳修行?” 哪怕是在寒江剑派历代祖师之中,敢和谢青鹤一样选修人间道的,也是少之又少。 二者之间,实在无法两全,太过艰难。 “那咱们将《大折不弯》修法广布世间,岂不是走错了方向?”伏传想了想,“是不是应该开宗立派,设立修行的门槛。若要求法者,须出家弃族,以宗门为家修行,摒弃俗世牵绊……” 谢青鹤被他的认真逗笑了:“你且等一等。难道你将《大折不弯》修法传出去,是想让所有人都悟道求真,登天成仙?” 这当然不可能。 寒江剑派历代祖师也没有几个顺利飞升的,登真成仙只是个美好的传说罢了。 “不过是让人越加身强体健罢了。”谢青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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