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我俩也死了,他就来了。”伏传说。 韩珲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沉默。 韩琳死了,是被亲爹用天雷符炸死的。 且不说这仇怎么报,反正韩珲是没法儿帮他报仇的,重点是……现在怎么办?! 韩琳的威望是一仗一仗打出来的,韩琳一死,谁能取代他的位置?韩珲知道自己不行。韩珠文?那就更加不行了!他在混乱中望向伏传,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望向伏传。 伏传叹息一声,说:“我若是你,现在先进宫奏明此事,再向皇帝请封。” 韩珲嘴唇微微颤抖:“请封?”韩琳本身没有爵位,仅有丞相一职。丞相之位又不是荫家传世之爵,岂有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道理?拿什么去请封? “请皇帝御旨封你——韩!珲!——为丞相。”伏传一字一字地说。 你都提兵七万进驻京城了,还抖抖索索地装什么规矩忠臣?! “拿到了皇帝册封你为丞相的圣旨,再来拜我为师!”伏传咬牙切齿地说。 韩琳的战无不胜一直有身为谋主的伏传相随,伏传更有传奇无比的小菩萨之称,在军中深有威望。韩珲先拿到朝廷的册封旨意,再得到伏传的认可支持,才能勉强接过韩琳遗留下来的一切。 否则,韩琳的死讯一旦传出,韩家内外数万兵马,瞬息之间就要四分五裂。 伏传看了韩珠文一眼。 韩珠文马上站了出来:“叔父!请速速入宫请旨!” 韩珠文是韩琳长子,最应该继承韩琳一切的“太子”,他出面承认了韩珲的继承权,韩珲原本茫然的心中顿时涌起了无数的勇气和激动。他走近韩珠文身边,轻拍了韩珠文单薄的肩膀一下,几乎压抑不住声息中的颤栗:“都是你的!他日——叔父必要还给你!” 韩珠文往后退了一步,屈膝跪下:“愿为叔父牵马。” 伏传神色黯然,低声道:“真是会搞事情。” 这个京城,这个朝廷,已经被粱安侯的突袭搞崩溃两次了!
第147章 随着韩琳之死,朝中局面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改变。 有韩家七万兵马驻扎京城,幼帝在授韩珲为丞相一事上没有任何拖延。 韩珲傍晚入宫请旨,幼帝连夜召翰墨入宫,即刻具旨颁发天下,又假惺惺地问韩琳近况。得知韩琳确实死了,幼帝再次夜开宫门,召见了礼部尚书,要求毕尚书连夜上门为韩琳治丧。 好巧不巧的,这位毕尚书,就是两个月前才被韩琳狠狠得罪过的那一位。 ——当初卫夫人查卢氏背景,骄兵悍将半夜敲开毕尚书的家门,当着毕尚书的面刑讯其弟媳。 所谓刑不上大夫,实在是因为受刑之人毫无尊严可言。丈夫尚且受不了此等侮辱,何况妇人?毕尚书的弟媳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丞相府府卫肆意刑求,袒胸露乳血泪横流,事后就自杀了。 对于毕尚书府上所受的羞辱闹剧,韩琳与卫夫人丝毫没放在心上,反而有一种“没把你老毕一起搞死算我给朝廷体面”的宽赦自得。事后伏传上门安抚,也只是给了毕尚书一个尴尬下台的梯子,否则,被丞相府如此上门欺辱,毕尚书哪有颜面继续在朝为官? 礼部尚书管的都是锦上添花的职事,无兵无权,韩家确实可以不把他放在眼里。 哪晓得两个月后,韩琳就死了。 丧事落在了毕尚书的手里,朝廷交给毕尚书来操办。 毕尚书得了旨意之后,出宫去跟韩珲商量,府上打算把故丞相韩公的丧棚搭在哪儿? 治丧自然要搭灵堂。除了天家丧事要移灵拜庙之外,普通人家的灵堂都是搭在自己家里。尊长居主,卑幼居侧,古往今来的礼书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分毫错漏。 问题是,丞相府被炸平了大半,前厅也摆满了受伤的府卫奴婢,一片悲戚狼藉。 毕尚书认为,这个烂七八糟的丞相府配不上韩琳的灵堂,问丧棚搭哪儿,就是想挪地方的意思。 韩珲这会儿最重要的是站稳脚跟,那道授官旨意之后,还要给伏传敬茶,拜他为先生。 进宫请旨这事搞不好要霸王硬上弓,韩珲就带着兵马自己去了,没让任何人围观,拜师此事则不同,伏传是肯定配合他的,他要召集如今不明真相、人心惶惶的韩家将领一同观礼,趁机解决安下之事——至于怎么给韩琳办丧事,那都要往后退一步。 “此事朝廷既然交给尚书大人来办,还请大人指点。”韩珲忙得不可开交,随便指了一个心腹堂弟韩璐给毕尚书,“璐弟,你跟着毕大人,有事再来问我。” 韩珲一直把韩珠文带在身边。 兄终弟及不是正统,韩珠文在身边为他说话,省去他许多口舌。 韩琳与韩珲几年前还掐得厉害,韩漱石下野之后,韩珲才跟在韩琳身边充作马前卒,这两年兄弟二人相处得还算平和,然而,许多早就跟随韩琳的老将老兵,对韩珲的习惯性厌恶还没有根除。 这会儿韩琳突然去世,韩珲出面收拢兵权,这一波兵将自然有抵触之心。 韩珠文跟在韩珲身边,冲着这边喊老叔,拉着那边喊阿父,哭着流泪说要共克时艰,说这也是伏先生的意思,许多想要闹事不服的兵将才沉默了下来。 这时候韩璐匆匆忙忙过来,向韩珲告状:“珲哥,毕尚书说,没有去别家借屋子搭丧棚的道理,家里乱糟糟的也不像话,要不你明天进宫问问皇帝,跟皇帝借稷坛一用?反正那地方也是朝廷祭祀后稷英臣的地……” 一句话没说完,韩珲嘴里咒骂一句,气冲冲地问道:“毕衡在哪儿?!” 韩珠文连忙拉扯他:“珲叔息怒,千……” 韩璐指了方向,韩珲已经大步流星冲了过去。那边毕尚书还在指挥礼部官员安排治丧诸事,正在低声说话,韩珲冷不丁冲到人群中,刷地拔出身边府卫佩戴的长刀,朝着毕尚书脖子上砍去! 现场呆滞了片刻。 看着毕尚书丢了脑袋的短粗身躯,礼部官员才从惊愕中醒来,纷纷走避。 韩珲手中长刀带血,满眼赤红,对作鸟兽散的礼部官员放话:“你们都是朝廷供养的礼士,我家大哥遇袭身故,你们的尚书居然要我入宫对皇帝请旨,把我大哥的灵堂搭在稷坛。稷坛是什么地方?与社坛合祀天地万神古往今来帝王贤臣的地方!毕衡奸贼是要构陷我韩家不忠悖逆,我今日为朝廷除此奸臣,尔等为何走避?难道与他一党?!” 不等礼部官员服软认错,韩珲紧绷了一天一夜的心态已经差不多崩了,举刀疯狂砍杀。 韩珠文眼看拉扯不住,连忙吩咐身边人:“快去请伏先生!” 现场围着的都是府卫,个个只认韩珲的命令。见韩珲抽刀砍人非但没有阻拦,还会帮着韩珲把走避的礼部官员推回场中,韩珲也是自幼习武、精勤修行,对付几个文官简直跟切菜没两样。韩珠文派出去找伏传的下人还没奔出院子,礼部来的官员就被杀光了。 韩珲居然还不肯罢休,说:“当日就不该留下毕衡这祸患!我失父兄,奸险小人竟敢以治丧之名行构陷之事,今日大兄灵前喋血,不报此仇,岂能使大兄安稳于九泉之下?!点兵,毕府!” 韩珠文慌忙上前:“叔父,您稍等片刻,此事还请三思……” 韩珲对外人凶悍无比,对韩珠文还算温厚,一只手扶着韩珠文的肩膀,低声说:“他家与我们的仇结得深了,若不能斩草除根,焉知不复今日之事?你想一想,要把你爹灵堂放在稷坛的消息传出去了,外人可不会管这提议是他毕衡的还是我家的,只会认为我家桀骜不臣、窥伺皇城——”
说到这里,韩珲声息更低,只有韩珠文才能听见:“你父我兄若在,咱们不惧流言。如今他不在了,你我若是立不稳,顷刻间就是天下共讨的下场!他有阴害之心,我有杀人立威之意,恰好了。” “再等两刻钟,你可来毕府阻我!珠文,我行恶事,你坐太平,阿叔必不负你。” 这番话说完,韩珲将长刀上的鲜血擦在了韩珠文的袖子上:“走!” 韩珠文只觉得耳旁轰隆隆地响着,被韩珲一番话说得浑身炸热、热泪盈眶。 伏传闻讯赶来时,韩珲已经离开有一会儿了,韩珠文还站在门口,看着府卫将礼部官员的尸体一一捡起。伏传问道:“韩珲呢?” 韩珠文如梦初醒:“他……去了毕衡家中。有一会儿了。” 伏传非常诧异于韩珠文的反应,不过,这时候也没功夫责怪韩珠文为什么不阻止韩珲。 韩珲去毕衡家里能有什么好事?总不能是专门去给毕家报丧的吧? 伏传顾不得准备车马,直接飞身上屋檐,朝着礼部尚书府飞掠而去。 礼部尚书府已经成了人间地狱。 黑夜之中,四处灯烛燃烧,厮杀中有火烛曳地,点燃幔帐,顷刻间就烧了起来。 一路上都是被砍到在地的奴婢仆从,断臂残肢,满地鲜血。不止韩珲憋着一口气没处释放,随他来砍杀的府卫也是一样——丞相府里死了许多同袍,无处复仇,满心悲戚。 偏偏酿造此惨案的是韩漱石。 子不言父过,丞相府这么大的亏都吃了,居然不敢大声控诉,不敢竖起韩漱石当靶子来打。 韩家上下都是憋屈无比,都沉浸在一种“死也白死了”的痛苦中。 这种时候,毕衡来撞枪口了。 毕衡认为韩琳死后,丞相府无人治内一片混乱,想要借着死后哀荣与无限膨胀的权欲栽赃不臣,哪晓得主事的韩珲庶出谨慎,一辈子被礼法束缚,没有那么嫡出的韩琳那么狂妄。 若掌事的是韩琳,把灵堂搭到稷坛的事他是干得出来的。 可惜,韩珲不是韩琳。 毕衡一着不慎就成了韩家上下宣泄愤怒悲戚的靶子,韩珲既要立威震慑各方势力,也要纾解家中府卫受创后的情绪,整个礼部尚书府就遭殃了。 伏传飞身上墙,怒道:“住手!” 礼部尚书府火光四起,毕竟还是黑夜,伏传站在墙上,没人看清他的身影。 然而,他的声音太熟悉了。多数府卫都曾在战场中听过他的指点,受伤时得过他的救护安慰。毕竟韩琳死了才一天,所有人都还没有摆脱从前的习惯——韩琳命令最大,其次就听伏先生的话。 至于韩珲?他不也要听伏先生的吩咐么? “撤出去。”伏传吩咐。 被伏传喝止的府卫都乖乖退到了礼部尚书府外待命,伏传一处处搜寻,找到韩珲时,毕衡家中血亲几乎被屠杀殆尽,只剩下一个不大受宠养在偏僻处的妾室,养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女儿。 伏传紧盯着韩珲的双眼,见他满身鲜血,长刀还残留着血肉,半晌才说:“回去。” 韩珲将举起的火把扔在毕府正堂之中,提着刀冷冷转身。 ※ 礼部尚书府的灭门惨案震惊了整个京城,幼帝为毕衡之死大为光火,认为韩珲太过凶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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