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哪怕丈夫有爱打老婆的毛病,蒋二娘也悄默默地忍着,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娘家就比婆家好吗?在娘家就不挨打吗?张氏打女儿也从来不手软! 好歹在婆家还能好好地吃饭,还能从婆家掏些钱来,贴补爹和弟弟。不比在娘家好? 蒋二娘没有太多的选择。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婆家,在阁还是出嫁,她都在不停地吃苦,不停地辛劳操持,没有过上一天被呵护娇宠的日子。 蒋二娘啪嗒啪嗒掉了许多泪水,谢青鹤才给她擦了擦脸,说:“我给二姐姐说个故事。” 蒋二娘被他弄得彻底迷糊了,茫然地看着他。怎么又要讲故事? “从前有个好姑娘,所托非人,在婆家吃了很多苦。她想和离归家,婆家不同意,娘家父母也不肯接纳。这时候,被她照顾着长大的弟弟说,姐姐,你家来吧,我养你一辈子。姐姐信任了弟弟的保证,离开婆家之后,跟着弟弟生活,度过了幸福快乐的一生。”谢青鹤说。 蒋二娘又震惊又好笑,觉得这个故事荒谬极了,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然而,蒋英洲此人,实在不足以信。蒋二娘宁可相信痛打过自己又软语哄劝的丈夫,也不会相信弟弟。哪家的媳妇不挨打?至少丈夫说话算数,给她吃饭从来没亏待过她,给她花钱也从来不含糊。 弟弟?弟弟是靠不住的。 蒋幼娘拿着针线进门,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她是想借蒋英洲屋内的灯光做针线。哪晓得进门才发现生病的弟弟并没有睡觉,她转身就要离开——弟弟的光是不能明着沾的,蒋英洲不许她来借光。 哪怕她搬了小板凳在窗外坐着,蒋英洲都要嫌弃,说,有人守着,我如何静心读书? 其实,蒋英洲压根儿就不肯夜里读书,他晚上点灯也都是在翘脚玩耍。 蒋幼娘气不过与他吵了两句,被偏心的张氏拉着,在廊下罚跪了大半夜,从此以后,蒋幼娘再不敢去借蒋英洲屋内的光。 谢青鹤想起张氏上午问过蒋幼娘,帕子绣完了没有?说是要交出去了。 若不是催得急,蒋幼娘还真不敢进来。 他才要留蒋幼娘在屋内坐下,蒋幼娘已看见蒋二娘流过泪湿漉漉的眼睫,顿时冲了进来,皱眉质问:“你又要做什么?二姐好心回家来照顾你,你惹哭她做什么?你说什么混账话了?” 蒋二娘一辈子吃惯了苦,被训斥责骂都不会哭,只是受不了被人关爱。 刚刚弟弟说的话才把她闹得眼泪簌簌,妹妹又冲进来维护她,她一时感怀失声,只说了一句没事,不是的,眼泪又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只能拉住妹妹的手,让她不要去吵弟弟。 蒋幼娘简直是新仇旧恨积攒在一起,恨不得挠蒋英洲一个窟窿,声音自然尖利:“你到底……” “你还反了天了?昨天就不依不饶,弟弟都病倒了,你还要来闹事!”张氏砰地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冲着蒋幼娘挥舞,“你一个女子,不识得温柔安静,天天跟兄弟吵架,知不知道男尊女卑,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 张氏已经冲到了面前,蒋二娘连忙护住蒋幼娘,哪晓得鸡毛掸子被谢青鹤钳在手里。 所有人都惊呆了。 张氏愣愣地看着儿子,呆了一瞬,突然问:“儿啊,快松手,打坏了没有?” 谢青鹤并不松手,将张氏的鸡毛掸子没收,冷着脸说:“娘,你嗓门大,吵得我耳朵里嗡嗡地疼。手倒没关系,现在头疼。” 张氏也知道自己嗓门大,顿时讪讪:“啊?啊。那你要不要躺一躺?叫你二姐按一按?” “时候不早了,娘吃了晚饭早些睡吧。二姐姐会照顾我。三姐姐待会儿给我念几本书,哄我睡觉。”谢青鹤说。 张氏正想叫幼娘去烧火做晚饭,吃过饭还要给她打洗脚水,哪晓得两个女儿都被儿子征用了。 天大地大,除了丈夫,儿子最大。张氏也隐约觉得儿子对自己不满,跟女儿们变得亲密了些。不过,她也没有多想。她才是娘,是儿子未来妻子的婆婆,未来子女的祖母,家里唯一的女主人。 偶尔一次被儿子怼了,她闷闷地转身离开,临走时还狠狠瞪了幼娘一眼:“你要再跟弟弟吵架,手板给你打烂。” 这话中的恶意太可怕,蒋幼娘从未见识过这么可怕的娘亲,不安地瑟缩了一下。 直到张氏离开,谢青鹤才把鸡毛掸子竖在桌边,借着灯火看了看手掌。 张氏打女儿是真的心狠。谢青鹤只看见自己白皙的手心鼓起一道红肿的血檩子,受力最重的地方已经破了皮。这若是打在皮娇柔嫩的女孩儿身上,只怕几天都不会下去。 蒋二娘也凑近来看了一眼,居然就拆下腰间的荷包,倒出一点儿药粉敷了上去:“还好是左手,不耽误写字。” 蒋幼娘看看她,又看看谢青鹤,突然问:“二姐姐,你荷包里装的是止血药?”
第158章 溺杀(4) 蒋英洲素行不良,平日只会欺负姐姐,办事极其不牢靠,谢青鹤对蒋二娘说了那么一番话,蒋二娘除了留下几颗泪,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蒋幼娘就不同了,捉住荷包里装药粉的破绽,逼着蒋二娘把在婆家的遭遇说了一遍,谢青鹤只等着她爆发—— 哪晓得蒋幼娘呆了许久,突然抱住蒋二娘,呜呜哭道:“姐姐,我可怜的姐姐啊!” 谢青鹤:“……” 这年月的妇人,遭遇了蒋二娘这样的不幸,除了哀哭一声命苦,似乎也别无他法。 谢青鹤慢条斯理地将台灯提到桌边,提醒道:“你再哭大声些,把娘招来。” 蒋幼娘顿时就不敢哭了,看着谢青鹤的眼神犹有几分怀疑与不善。谢青鹤把她的针线篓子塞给她,说:“不是说要赶工交帕儿么?你请二姐姐帮你做几个。” 不必蒋幼娘请求,蒋二娘未出阁时就常常做绣活儿帮补家用,都是做熟的活计,找蒋幼娘问明白花样子,两姐妹很熟悉地一左一右开始做绣件儿。蒋幼娘越发觉得弟弟可疑,频频抬头看他。 谢青鹤还在琢磨着这话该怎么说。 接蒋二娘回家的事,蒋占文和张氏绝不会同意。 不过,那二人溺爱蒋英洲,蒋占文又非常爱面子,办法总是会有的。 此事难在蒋二娘自己非常犹豫。人说妇人出嫁等同二次投胎,和离就等于去死。若是有幸二嫁重新觅个郎君,才能算是再投胎一次,堂堂正正地活下来。如果没能得到再嫁的机会,那就是比寡妇还惨的弃妇,是只会喘气儿的活尸,不能算人。 说到底,现在徐浓打人还在小打小闹,不到打断骨头、打得奄奄一息、哀求救命的时候。 突然就叫蒋二娘和离,她觉得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如果叫她和离回家的蒋占文,蒋二娘必不会这么犹豫。 问题是蒋占文就算知道她在夫家挨打,也不会叫她和离回家。叫她回家的又是全不靠谱的弟弟。 蒋幼娘突然小声说:“我听说过一件事。” 蒋二娘已经把那件事抛诸脑后,静心绣花飞针走线,蒋幼娘知道她做活时不会抬头,耳朵是听着的,这一眼主要是看谢青鹤在听没有,抬头冷不丁看着弟弟认真冷静的双眼,她左手差点摸到针尖,咽了咽,才继续小声说:“乡下的勇叔,为了砌猪圈的事,跟枣花婶婶争嘴,他不是嘴巴笨嘛,被枣花婶婶噼噼啪啪怼了个哑口无言,气急了揪着枣花婶婶的头发打了她一顿。” “枣花婶婶当天晚上就叫狗子哥给他套了个驴车,回娘家去了。老爷还叫勇叔第二天备上糖酒去枣花婶婶娘家去接,结果呢,还不到天亮呢,枣花婶婶带了八个兄弟,十二个堂兄弟,二十个汉子气势汹汹地到了咱们老家,人家说,福老爷你家是出了秀才的显赫门第,咱们兄弟不好冒犯,不过,蒋占勇他也是我们黄家的女婿,我们姐嫁到你家之后,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就看在狗子的份上,也没有争嘴不过就打老婆的道理——” “二十个大汉,当着老爷的面,就把勇叔的屋子掀了,把勇叔丢进了猪圈里。临走时还说,我们姐心疼你,被你打得满头包,还记得拜谢各位兄弟,吓唬一下就得了,千万不要打坏我家那口子——娶了我们姐,你蒋占勇是烧了高香吧。以后再敢对我们姐动手,屎都给你打出来。” 说着,她一直偷瞄谢青鹤的脸色:“黄家也怕爹去县里托关系拿他们,那边也辗转托了个秀才公来家里拜访,好像跟爹还是认识的,送了糖酒礼饼来赔罪。爹还专门写信回乡下,训斥了勇叔。” 谢青鹤问蒋二娘:“二姐姐怎么想呢?” 蒋二娘连忙摇手:“不好不好。我与你姐夫处得很好,你要是去打他一顿,我怎么见他?何况,他只是看着瘦,打小做木匠,胳膊上都是肉,那劲儿可大——你打不过他。” “若我打得过他,二姐姐让我去打他吗?”谢青鹤又问。 蒋二娘沉默不语。 他们生活在一座小镇上,有秀才功名的也就那么几个,蒋占文还特别会做人,时常出现在镇上所有富商大家的宴席上,与各种有头有脸的人物相交。尤其是,蒋英洲这时候还没有作死得罪安家和安家的表小姐,蒋占文在镇上的影响力并不小。 徐浓不过是个靠手艺营生的木匠,若是蒋占文出面,警告女婿不要再殴打自己的女儿,徐浓敢继续打蒋二娘吗?那么,蒋二娘为什么始终守口如瓶,不到差点被打死的时候,都不肯回娘家求救? “二姐姐是不是觉得,想在姐夫家过殷实日子,食有油,寝有被,从姐夫手里拿到银子,给娘会账买酱油猪肉,给爹孝敬三节两礼,给弟弟请千金堂一两银子的邱大夫……就得用挨打去换?若是反抗了姐夫的殴打,就是悖逆夫纲,不服管教,会失去姐夫的爱重,失去在婆家得到的一切?”谢青鹤问。 蒋二娘被他说中心头痛处,刚止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孤零零去婆家讨生活,又要吃得好穿得好,又要往娘家贴补银钱,想要看见阿娘脸上的笑容,想要听阿娘夸奖一声孝顺,这一切是那么轻易得来的么?婆母是个阿弥陀佛的和善人,除了爱叽叽咕咕念经,倒还真的不怎么计较,唯独丈夫那里——失去了丈夫的“宠爱”,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所以,蒋二娘根本不敢反抗,也不敢对任何人诉说她婚后所受的委屈。 她是可以请父亲喝止丈夫,不许丈夫打自己。但是,她能让父亲强令丈夫“宠爱”自己么? 谢青鹤又告诉蒋幼娘:“二姐姐与二婶不同。二婶与二叔结缡多年,狗子堂哥也都要娶媳妇了,就算二叔与她彻底翻了脸,她靠着儿女也能过活,咱们二姐姐还年轻。” 他借着温暖的灯光,望着蒋二娘的双眼,认真地说:“二姐姐,你与姐夫和离,若是想要结婚生子,咱们再慢慢地挑个好人家。若是不想结婚生子,我说过的,弟弟养你一辈子。你才二十岁,咱们好好养养身子,再活五十年不成问题,一生这么长,何必绊在方寸之间,不得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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