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姐婚期在什么时候,蒋占文咬得死紧,坚决不肯透露。单从这一点来看,谢青鹤就知道赵小姐应该还没出嫁——若是木已成舟,蒋占文还死咬着婚期做什么? 至于赵小姐的未婚夫,谢青鹤问的时候,口吻更类似于盘算卖姐姐是否划算。 蒋占文就得意地告诉他:“你那三姐夫,是未来迁西侯府的侯爷,如今的世子。” 谢青鹤心说,那可真是巧了啊。 他也认识一个迁西侯府世子,就是刚刚告假回京成亲的学生,原时安。 谢青鹤吃饱了饭,擦擦嘴出门。 看见蒋二娘在厨房里的小板凳上坐着,他问道:“二姐姐,吃饱了吗?” 蒋二娘下意识地点头。 “走吧。”谢青鹤说。 蒋二娘马上就放下碗筷,跟着他出门。 张氏很意外地从厨房追出来:“干什么去啊?碗还没洗呢?” 谢青鹤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条长街。 干什么去? 去京城见三姐姐。 谢青鹤没打算二话不说就抢人,他要去问问蒋幼娘,是想给赵家当养女,给原世子当小妾,去攀侯府的高枝儿,还是和从前说好的一样,去羊亭县,与弟弟一起生活。
第166章 溺杀(12) 此去京城舟车劳顿,谢青鹤原本不欲折腾蒋二娘,想叫她回羊亭县去等着。 转念一想,带走了蒋幼娘的赵小姐可不是简单的官家小姐,她外祖出身勋贵,母族规矩大,想走正常渠道去赵家寻找蒋幼娘,没个女眷出面登门极其不便,只好请蒋二娘辛苦一趟。 蒋二娘很诧异:“自家姐妹的终身大事,我自当竭尽全力,哪个要你来请托?她是你的三姐姐,就不是我的妹子了么?” 谢青鹤微微一笑,没有再说其他。 或许是入魔时见过的险恶之人太多,谢青鹤从来不会将人性中的善意相助视作理所当然。毕竟,这世上因自身不幸,就恨不得身边人都跟着跌入地狱、活得比自己更悲惨的怨妇懦夫,遍地皆是。 只是说起要到京城找妹妹,蒋二娘也很焦虑。许多妇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乡,去得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县城里。京城?想都不敢想。蒋二娘自认居长,应该给弟弟拿主意:“邻居二婶家的大郎哥哥在货栈写字,要么我去找他打听打听,怎么去京城才方便。” 谢青鹤解释说:“咱们先去县里。那边上京的商队不少,给些银子就能同行。” 他说得胸有成竹,加上这几个月在羊亭县的经历,蒋二娘对弟弟深为信服,也就安下心来。 因知道坐船比马车更快,蒋二娘也不管自己是不是晕船,强烈建议坐船走:“如今正是抢时间的切要时候,赶路要紧,只管坐船去。我不过就是吐上几口,少吃些就行。” 原时安告辞时并未详说婚期,但,大户人家做亲要看黄历,此后几个月的黄道吉日都有数。 谢青鹤也怕路上耽搁得久了,反倒耽误了蒋幼娘。 以今日蒋二娘的反应来看,晕得快,好得也快,说不得多坐两天船就适应了。 二人决定坐船上京之后,谢青鹤先去千金堂拣了几样药材,借了一副针具,方才带着蒋二娘去码头。在临江镇坐乌蓬小船去县里的大码头,又沿着码头一带打听,找了一艘次日出发去京城的商船,给了半两银子做订钱,勉强要了个狭窄的舱房。 蒋二娘完全没有长途旅行的经验,谢青鹤趁着天还没黑,带着她去县城里采买了一些物资。 他俩回家本是为了接蒋幼娘去羊亭县,谁都没想过在家里多待,都没有带着行李。 这会儿仓促上路,衣物鞋袜毛巾面盆牙刷子……全都得重新采买。眼看着天色将暮,谢青鹤让蒋二娘守着摊子买烙饼,自己则又找了间药铺子,买了清凉膏驱蚊包,若干止泻除秽的药物。 夜里在县里客栈对付了一宿,次日如约登船,等着商船上货结束,傍晚才慢悠悠地离开码头。 商船载货吃水重,走起来也不快,比乌篷船稍微稳重些。 谢青鹤问蒋二娘是否晕船,蒋二娘摇头说没事。 离开码头之后,在水面上没走出多远,天就彻底黑了下来。水道上漆黑一片,惟有附近的船只上有灯火点点。如此漆黑的航道上行船,再老练的船夫也怕搁浅,商船飘出去没有半个时辰,就找到熟悉的泊位,抛锚停泊。 蒋二娘对此深为不解:“为什么不走了?” 谢青鹤解释说:“水路与陆路不同,上游晴雨不定,水道深浅就有涨跌,夜里行船十分危险。商船泊在县立码头是要按照日头交税的,所以趁着天黑前出来,泊在江上歇上一夜,天亮了再出发。” 蒋二娘操持家务是一把好手,对外面的事了解得不多,听得恍然大悟:“原来船停在码头还要收钱。怪道许多江上营生的渔夫都将小船系在野外。” 谢青鹤又给她解释:“码头只向商船收钱,只是泊位有限,码头又是收卸货物的地方。渔家贩些小鱼小虾往野市售卖,犯不着占着商船的泊位。” 说话间,谢青鹤已经把狭窄的船舱收拾了一遍。 他给的钱是足够的,但这是一艘载货的商船,能休息的舱位本就十分有限,除却商队领头管事,略好一些的舱位都事先卖了出去。临时上船能有个可以躺平的独立舱位就很不错了,这小舱室里还有一扇小窗,能够透气张望水道风景。 蒋二娘毕竟有晕船的毛病,哪怕她现在看着挺精神,谢青鹤还是照顾着她,不让她劳累。 谢青鹤铺好了床,将枕头放在靠窗的一侧,说:“二姐姐,早些睡吧。” 蒋二娘见他只铺了一个铺位,就坐在靠门的位置,拿披风盖在身上,似要休息。 “二姐姐,这边休息。”谢青鹤扶着她换了个位置,“走水路上京还得有七八天时间,若是路上临检过关,说不得还要耽搁几天。以后二姐姐晚间休息,我白天休息。” 这间小舱室是改建出来的小隔间,有窗户却没有门,谢青鹤就守在门边。 惯常都说,兄弟能给姐妹撑腰,蒋占文与张氏训诲女儿,也都洗脑说要对弟弟好,弟弟才是你的依靠。然而,这么多年以来,蒋二娘只吃过弟弟的亏,受弟弟的欺负,从来没有被弟弟撑腰保护过。 今日睡在这间狭小的船舱里,看着弟弟平静安稳地守着舱门,蒋二娘眼睛有些湿。 水上的生活,枯燥无聊又麻烦。好在谢青鹤有水上航行的经验,买了烧水用的小火炉与木炭,还买了夜壶方便蒋二娘使用,二人在路上过得还算安稳。只是看着船上各人直接把便溺秽物倾倒进江河之中,洗漱吃喝用水又直接从江河中汲水,蒋二娘还是倒了胃口,老老实实吃自带的烙饼。 谢青鹤已准备好给蒋二娘扎针吃药治晕船的毛病,哪晓得蒋二娘状态不错,居然就不晕船了。 过了两日,商船沿着水道进了寒江,水面顿时开阔,商队也不再将船停在岸边做饭,有船夫撒网从寒江捞起各色鱼鲜,生剖之后,加姜片猪油和水煮成一锅,鲜得谢青鹤都花钱买了一锅。 “江山开阔行船稀少,水还是很干净的。”谢青鹤劝蒋二娘吃点热食。 蒋二娘还是摇头,若不是渴得狠了,她连水都不喝,喝也是勉强沾一点儿。 谢青鹤被她弄得没办法,只待商船再次停靠城镇的时候,去岸上买了装水的木桶,专门找甜水井提了一桶水上船,单给蒋二娘用。 又走了三天,除了商船本身的船夫,随船上京的旅人们都没了精神,变得萎靡不振。 江上的景色看得多了是会厌倦的,常年在陆上生活的人也很难适应长期在水上漂泊的感觉,吃喝拉撒都在一艘环境并不好的载货商船之上,情绪体能都会受到影响。加上夏日艳阳暴晒,入夜后江风森寒,一日之间温差剧烈,马上就有人病倒了。 商船应付这类毛病都有一整套经验,对症的药物一应俱全,只是比岸上买药贵了一倍不止。 谢青鹤手里药物都是齐全的,却也没有跳出头指责商船哄抬药价。 这是旅途中的潜规则,所谓穷家富路,有经验的旅人都会常备药物,空手出门求助于人,难免就会被敲竹杠。他若是出面施药,商船赚不着钱必然记恨他,得了他施舍药物的人也未必会感谢他。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不是致人性命的险恶处境,谢青鹤并不会强出头。 蒋二娘却不懂得这其中的生意经。 同船上京的有一家子妇孺,据说是妇人带着孩子、妾室,上京去投奔夫君,带了两个老奴,住在商船最大的两个舱室里。这一家子看着人多,又是妾室又是奴婢,花用上却颇为拮据。 行至半途,当家的大娘子和小儿子都病倒了,商船给对症下药,索要一大笔钱。 这时候拿主意的就是妾室,花大价钱买了主母和小公子要吃的药,要煎药时,才发现连药瓮、煎药炉子与木炭都要另外收钱。 船家也很蛮横,指着茫茫水面,说:“好叫姑奶奶知道,这船飘在江上各色物件都是有数的,就如这木炭,烧掉一块就少一块,可不如在陆上时候,没了就叫下人去买——物以稀为贵啊,您用了,别人家就没有了,自然是价高者得。” 那妾室也不知道是真的没钱,还是想要省下这笔钱,就来找蒋二娘借炉子用。 谢青鹤买东西很齐全,炉子,木炭,打火石,都是够用到京城的份量。他不知道蒋二娘体质如何,连蒋二娘可能会晕船生病,要替蒋二娘煮粥熬药的木炭都买齐了。如今蒋二娘身体健康,谢青鹤买来的木炭自然就有了富余。
蒋二娘单纯心善,听那叫虹娘的妾室红着眼睛诉说艰难,马上就心生怜悯,说:“你不要着急。我问一问弟弟,若是他同意把炉子借你,你再使老奴来搬。” 这时候谢青鹤正在甲板上透气,蒋二娘也不敢自作主张。 虹娘千恩万谢地离开后不久,谢青鹤还没回来,船家先派人来找蒋二娘麻烦了。 “收钱?”蒋二娘单纯善良可不傻,性情也不软弱,对着来人瞪直眼睛,“我自家买的炉子,自己买的炭,倒要给你们钱?凭什么给你们钱?前些天也没见你们说收钱,今天就来收了?” 来人似乎也很不高兴,看着蒋二娘皮笑肉不笑,说道:“船行水上,一斤一两都是要吃重的。姑娘和令弟上船交的是渡人的银钱,随身带些细软倒也罢了,人之常情么。这么一篮子一篮子的木炭,沉甸甸的火炉子搬上船,也叫运上京城,占的不就是我家的便宜?姑娘也不妨去打听打听,江州一斤紫玉米多少银钱?运到京城是多少银钱?人是人票,货是货票,两回事。” 蒋二娘吃亏在她是个讲道理的人,对方说得好像在理,她就有点反驳不开了,只顾着瞪眼。 谢青鹤已经闻声走了过来,说道:“这位兄台有什么事,借一步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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