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有一个比较幸运没怎么受伤的小个儿站了起来:“公子,我去。” “去吧去吧,好好办差,回来公子有赏。”贺静挥挥手。 那小个儿笑呵呵地跑出去。 谢青鹤指头突然跳了一下,他倏地回头,恰好看见小个儿的背影:“站住!” 小个儿已经跑得远了,并未听见他的喝声,转身就出了月牙门。 贺静连忙差人:“快去把他叫回来!” 不等正在裹伤的贺家下人出门,谢青鹤已放下手里的粉瓷葡萄花盏,倏地飞掠而出。 刚刚跃出院门,谢青鹤身形拔高,直接看见了铺在院门口的易燃枯草与干柴,有人要烧原时安的院子!小个儿转身出门,自然撞破了这件事。两个粗壮的家丁已经把小个儿钳制在手里,正打算勒死他——谢青鹤指尖弹出两角碎银,正中两人眉心,当场毙命。 不等其余各处的家丁围上来,谢青鹤已经提起小个儿的领子,在他背后轻拍了一掌。 闭过气的小个儿似从死亡中惊醒,猛地抽了一口气,恢复了呼吸。 这时候贺静已经带着人追了出来,谢青鹤把小个儿扔回院子,说:“背上原时安,走!” 贺静撒腿就往回跑,一头扎进原时安的寝室,把原时安拉了起来,贺家下人要帮忙背着原时安跑,贺静两眼泛红:“我背!我来背!把他扶起来!都不许动他!” 下人们只好帮着把原时安扶起来,放在他背上。贺静咬牙把人背起,脖子上青筋暴起,红着眼睛一路往外跑,贺家下人无可奈何,只能跟在旁边帮扶着。 贺静一路跑一路喊:“先生,来了,我们来了!” 原时安两条腿都拖在地上,脚尖在地面上简直要刮起火花,气得原时安的嬷嬷追着骂:“不着四六的衰仔,磕着吾小祖宗恁脚尖尖,哎哟哟!” 贺家下人连忙把原时安的两只脚抬起来,跟老嬷嬷赔罪:“好了好了,提起来了!” 门口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枯草干柴之上被浇了不少火油,火势一起就熊熊燃烧,温度瞬间升高。 谢青鹤把附近抱柴点火的家丁都撂倒在地,他足尖一点,人就能在墙上笔直行走,贺静与一帮子下人可做不到这一点,想要突围颇为困难。 贺静正在头皮发麻的时候,下人们都纷纷跪了下来:“先生只管带公子和世子离开!我等自寻出路!” 贺静还来不及感动,谢青鹤飞起一脚踹开了坚实的院墙。 目瞪口呆中,裂开的院墙砖石带着外边起火的木料,倏地飞出去二十尺远。 谢青鹤就沿着起火的院墙一截一截地踹,踹得起火的木料飞得到处都是,活生生给被火势掩埋的院子清出了一条通路。这时候地板在高温炙烤下仍是滚烫,贺静背着原时安跑了两步,烫得他一边嗷一边跑得飞快:“烫,哎哟,烫,脚烫熟了……” 也不知道谢青鹤从哪儿找来了一缸水,噗地洒了过来,恰好泼了贺静一脸。 贺静张嘴喝了一口:“烫……嗝儿……” 谢青鹤已经清出了前路,把贺静背上驮着的原时安接了过来,说:“跟我走。” 原时安的嬷嬷指路:“那边有条小路直通后门。” 谢青鹤并不打算走门。他自认今日吃了不少委屈,迁西侯府又是抽魂又是放火,这么欺负他的徒弟,已经惹出了他的真火。背着原时安只顾往外走,面前有墙就踹墙,有门就踹门,若有不长眼的家丁前来阻止,必然伤筋动骨,躺在地上再不能起来。 贺静与一种下人仆婢刚开始有点胆战心惊地跟着他,见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渐渐地也就心情愉悦地抖了起来——自打原时安无故昏迷之后,为了保护原时安,原时安的下人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身为好友也是外人的贺静更是吃了无数的委屈,这鸟气终于喷出来了! 当迁西侯府立在谢青鹤面前的最后一堵墙也被踹飞之后,外边就是京城大街。 他硬生生将迁西侯府从中路打穿了。 谢青鹤背着原时安站在路边,从他所在的位置,直接就能看见原时安寝起的院子。 四散的木料带着不易扑灭的火油,在迁西侯府四处点燃,早已是火光四起。谢青鹤的目光则宛如利箭直刀一般,刺入了原时安寝起的成渊阁。 “今日救命在先。点火驱赶之辱,他日必要讨还!”谢青鹤一字字说。 贺静听得咋舌。你火起来给人家迁西侯府都打成两半了,街上平民百姓站在外边都能看见大半个侯府的格局隐私,简直是骑在迁西侯府的脸上打。到底谁辱了谁啊?嚯哟,您还很生气呢? 谢青鹤回过头看他。 贺静才醒悟过来:“啊,对对,咱们……去城郊。我娘有个陪嫁园子在那儿。” 谢青鹤提醒他:“我二姐姐。” 贺静又转身去找人:“荣华,荣华,你快,带人去找一下齐靖齐安,多带人,务必把蒋姑姑安全地带到城郊园子去。你们几个都去,快去啊!” 谢青鹤已经见识了迁西侯府的狠毒,贺静的下人们压根儿就不是对手,怎么肯把蒋二娘的安危托付给这几个人——不是不忠心,实在是能力上差了点。 好在齐靖齐安比较机灵,雇了轿子护着蒋二娘到迁西侯府时,那边已经在喊走水了。他俩心知不妙,不管蒋二娘怎么催促,就是不肯带蒋二娘去迁西侯府救弟弟,就猫在附近等消息。 荣华带着人沿路寻找时,这俩人才带着蒋二娘跑出来,安全顺利地与谢青鹤汇合。 谢青鹤吩咐道:“要赏。” 贺静现在对谢青鹤是言听计从、佩服得五体投地:“赏,马上赏,重赏!” 去城郊还有一段距离,贺家下人很快就找来了马车,贺静也顾不上去找富贵儿了,另叫下人去买了香烛黄纸朱砂,一股脑儿地全都拉到了城郊的园子。 贺静的母亲宣夫人出身魏国公府,她陪嫁的园子自然是位置风光都很好的地方。只因宣夫人跟着贺静亲爹贺启明外任不在家,贺静也常年在羊亭县求学,这园子只有仆从打理,名贵花草都被仆人搬空卖光了,孔雀锦鸡也都变成了寻常鸡鸭,看上去略有些滑稽。 园子本就很大,贺静带着人半夜三更闯进来,守园子的仆人都在别处酣睡,居然不知道进了人。 到地方暂时安置下来,一行人多半都是伤兵,因原时安还在昏睡之中,谁都顾不上叠铺盖睡觉,也就没人去找守园子的仆人。点起灯火之后,原时安的仆婢去烧水,贺家下人则帮着布置香案。 蒋二娘在羊亭县见过弟弟做超度,却不知道弟弟到底有几分本事,眼见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她悄悄上前,问道:“弟,到底行不行啊?”要是没把原时安救醒,她怕弟弟会被这群下人打死。 “片刻就好了。二姐姐,累了一天,要么你先休息?今日就安置在这里,不走了。”谢青鹤说。 蒋二娘不迭摇头:“我不累,我陪着你。” 谢青鹤在案前点起香烛,当场化开朱砂,画了一张定神符。
所有暂时没事做的下人都围在附近,眼也不瞬地盯着他的动作,想看看到底是怎样的神通。哪晓得谢青鹤也没有摇铃挥剑,更没有各色科仪,画符之前点了三支香,把符按在烛焰上焚烧之后喃喃说了两句没人听见的话,又点了三支香插入香炉,拳抱子午微一作揖,旋即转身。 守在原时安身边的嬷嬷惊呼一声:“吾小祖宗!醒来着!” 几个服侍的丫鬟使女也欢呼出声:“醒啦醒啦,世子醒来了!” 蒋二娘方才松了好大一口气。 贺静冲着谢青鹤一揖到地,急急忙忙往里跑,没跑两步就蹲了下去,哎哟哎哟喊痛:“我脚底板痛……快,快给我看看,我脚是不是起泡了……” 从迁西侯府逃出来的所有人里,除了谢青鹤与原时安,所有人的脚底都被高温烫出了燎泡。 刚苏醒的原时安对此深为迷茫,贺静一边翘着脚让下人抹烫伤膏,一边给他讲述这几日的经历,重点描述了一番今晚惊心动魄、一波三折的逃亡之路。 说完,贺静就要找谢青鹤:“先生……诶?先生呢?” 被谢青鹤救过命的小个儿答道:“先生说累了,去休息了。明日再说其他。” 贺静连忙说:“是,先生今日辛苦了。给先生安置到哪里去了?被褥铺了吗?热水送去了吗?先生晚上要喝茶,快把茶沏好了送去——睡着了就别吵醒啊!当下人还要我教你?” 原时安虚弱地躺在敞轩中,看着院子里还亮着香烛的香案,怔怔不语。 贺静又去扒拉原时安的袖子,凑近了问他:“刚在成渊阁的时候,先生拿个瓷瓶……喏,就那个,给你叫魂呢。你记不记得了?你在院子里做什么?” 原时安摇头:“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无尽迷茫中,曾见过最珍贵的守护,又不知道那是什么。 次日。 谢青鹤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 苏醒时,他看见床边的阳光,知道自己睡迷糊了,随即感觉到足跟与腰腹隐隐酸痛。 昨夜一路踹墙出来,还是有点超过了蒋英洲皮囊的负荷,这小身板有点吃不消。谢青鹤还是盘膝坐在床上,做了敛息的功夫,缓缓舒展后才下床。 门外待命的婢女马上就敲门进来,送了洗漱用的水与茶。 谢青鹤听见外边鬼哭狼嚎,问道:“怎么回事?” 女婢回道:“搅扰先生清静了。是看守园子的下人,偷卖了院子里的花木珍禽,还在花圃里浇粪种菜,又把主人家的被褥都偷去了自用……贺公子正处置呢。” 谢青鹤才多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原时安的人?” 女婢温顺地点头:“奴婢在世子的书房服侍。” 谢青鹤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哪家正经公子往书房里放婢女丫鬟的?书童小厮用着扎手么? 昨夜就知道迁西侯府是龙潭虎穴,绝不能让蒋幼娘作为赵小姐的陪媵嫁入原家,今天又知道了原时安是个爱玩红袖添香的风流种,家里积年伺候的通房妾室只怕多了去了,蒋幼娘真嫁过去,说不得要守一辈子活寡——还不如在家守着姐姐弟弟呢,好歹谢青鹤不会亏待她。 谢青鹤坐在屋内喝茶,没多久蒋二娘就过来了,端了一盘肉包子来。 在水路上飘了小十天,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刚醒来就吃到蒋二娘亲手蒸的肉包子,咬一口还是熟悉的寒郡风味,谢青鹤吃得开胃,一个包子下肚,笑道:“辛苦二姐姐了。” 蒋二娘捧着茶盏坐在他面前,说:“除了给你做做饭,别的我也帮不上忙。我才知道你们昨天那么惊险。唉,都是狼窝虎穴。弟,你跟小原说一说,把三妹妹快些接回来吧。” 谢青鹤喝了豆浆擦了擦嘴,又捡了个包子:“我知道,姐姐放心吧。” “也不知道小严在家怎么样了。”蒋二娘突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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