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长老哼了一声,说:“杀就杀了。” 两人在阴间行走,丝毫不搅扰阳间诸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成渊阁。 谢青鹤带着原时安与贺静突围之后,成渊阁的火也没能烧起来,很快就被浇灭了。 很显然幕后之人在放火时就准备好了灭火,只想烧掉成渊阁,并不想牵累迁西侯府太多。这才能在谢青鹤等人离开之后,迅速将火势扑灭。 ——若是成渊阁烧成了废墟,再搭配上原时安逃亡的消息,那就太尴尬了。 这会儿成渊阁只有院墙处起了火,原时安的寝起处保持得十分完整安全,迁西侯府想要应付舆论就简单得多,至少想要风闻言事弹劾迁西侯谋害长房嫡子的想法,都得往后压一压。 谭长老的修为自然不是蒋英洲这个废柴能比的,他在成渊阁里转了一圈,皱眉说:“如你所说,这地方就算曾经有人放下施术镇物,一夜半日过去,只怕也已经被拿走了。” “我自然想到了这一点。”谢青鹤一手拽住谭长老的拂尘,走到原时安的床前。 谭长老恍然大悟:“你临走之时,把所有摆设物件的布局模样都记下来了?” “这里原本有一柄用旧的如意。”谢青鹤比划了一下大小,“他若一把火将这里烧了,或是把所有物件都换上一遍,我也没辙了。” 谭长老说:“若摧毁灵物,必有归道之兆。” 谢青鹤所有的修为都被皮囊限制,只能求问谭长老:“长老感觉得到么?” “这地方鬼神无数,一碗水米都能引来无数饿鬼,何况灵物归道?既然没有群鬼正食,想来那把如意还存放在某处。或是以秽物玷污,或是深埋阴处。这样倒是不好找了。”谭长老说着,目光瞥向谢青鹤。 谢青鹤秒懂。 那把旧如意是抽取原时安魂魄的镇物媒介,谭长老只要接触到原时安曾经离体的地魂,就可以嗅到旧如意的灵源。以谭长老的修为,只要这把旧如意还在京城八百里之内,找出来不费吹灰之力。 “原世子此时正在城郊朋友处暂住,明日一早,我带他去拜见长老。”谢青鹤说。 谭长老不解地问:“为何要明早?难道你收魂不力,把他弄坏了?那更得让我赶紧去看一看。” 谢青鹤哭笑不得:“没有弄坏。弟子下午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什么事比抽活人魂魄还重要?”谭长老不悦地质问。这是他第一次放下脸。 “是要去接姐姐回家。”谢青鹤简单地把蒋幼娘的事说了一遍,“深宅大院里吉凶难料,我那个小姐姐又很是头铁倔强,喜欢‘仗义直言’,我要赶紧把她接回来,以免她吃亏。” 谭长老嘿了一声,说:“当初你祖上那位施前辈,就是牵挂世俗家累,不惜登天下山。原本是承继宗派的资质……啧啧。”能够承继宗派的资质,下山三百年之后,还是让后人心痛不已,“你么,也还真是一脉相承。” 他两人离开迁西侯府的时候,谭长老又往侧面看了一眼,看见了那条被谢青鹤踹出去的通路。 最靠近大街的院墙已经被紧急砌墙填封起来,院外也派了家丁看守,不许看热闹的老百姓随便路过围观。然而,迁西侯府内部仍旧有一道长长的笔直的裂痕,就像是在迁西侯府身上□□了一刀,撕成两半。 “你老实说,本座不向寒山打小报告。”谭长老拉着拂尘把谢青鹤扯近,“你这资质没法儿修行,你家那位八代先祖,我派的施前辈,是不是给你留武学传承了?你若承认了,本座给你走个明路,以后也不用这么遮遮掩掩。” 谢青鹤感觉到了一种很熟悉的笼络与亲切,看着谭长老的脸,觉得他笑起来有点……师父味儿? 不是吧? 就蒋英洲这么个废柴资质,您也想收徒?! “不瞒您说,长老。”谢青鹤特别诚恳地说,“弟子这辈子学得最好的是书画经学。” 谭长老面露不屑之色:“世俗经营之道,都是小伎俩。你去考个进士出来,没身份没背景,混上三十年,撑死了是个三品致仕。一辈子磕头作揖,那又有何趣味?”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迁西侯府。
谢青鹤反驳道:“弟子不去考进士。” 谭长老很意外地回头:“那你那书画经学有什么用?” “一来陶冶心神,二来据此维生。弟子不考进士,教学生去考进士。”谢青鹤说。 谭长老嘲笑道:“说得跟真的似的。” 等了片刻,他又看了谢青鹤一眼,“你是认真的啊?!” 谢青鹤点头:“认真的。”
第169章 溺杀(15) 谢青鹤要回杂货铺去换衣裳,把簪子腰带都还给柜上伙计。 谭长老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催促道:“本座与你一起去接人,再去找那被离魂的受害之人。” “那我也得洗把脸。” 谢青鹤不能顶着一张蒋幼娘不认识的脸去接人。 去杂货铺不顺路,谢青鹤就近找了间客栈,要了个单间,用携带的药水洗脸。 谭长老好奇地看着他掬水抹脸,洗掉了手脸脖子上的黑粉,居然还从脸上撕下一些奇怪的软质。如此易容术让谭长老叹为观止。 待谢青鹤拿毛巾擦干净脸,露出真容时,谭长老轻咦一声:“观你面相,近日当有死劫。” 原本的蒋英洲因觊觎赵小姐之故,确实死期将近。 谢青鹤不打算解释自己的来历,他放下擦脸的毛巾,委婉地说:“今日求见长老,寻得贵人庇护,想来晚辈这条小命是保住了?” “蒋英洲”的一线生机,其实来自于谢青鹤。 只要谢青鹤不学蒋英洲那么脑残作死,不去招惹勾引赵小姐,杀身灭门之祸即刻消弭于无形。 谭长老不明白其中的蹊跷,只知道蒋英洲死劫将近,又隐约看出他有逃出生天的预兆。谢青鹤恭维他一句,他很自然就把这份贵人救护之恩归功于自己。 “持心正大,自有厚德庇佑。区区一个侯府。”谭长老冷笑了一声,“何足挂齿。” 蒋英洲得罪的是赵小姐,于蒋英洲而言,那就是绝对的权贵官家。谭长老单纯看他面相推测,误以为他是招惹了迁西侯府,也应在了权贵之上,方才有此死劫。 这都是无伤大雅的小误会,何况迁西侯府确实不干净,谢青鹤也没有刻意去纠正。 洗脸换装之后,谢青鹤与谭长老徒步赶到了赵府。蒋二娘已经在附近的糖水铺子等候多时。 “你到底去哪儿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蒋二娘有些着急。 谭长老辈分高,年纪也不小,只因修为在身驻颜有术,看上去也不过才三十来岁,正是风度翩翩、极有威仪的时候。蒋二娘匆忙嗔怪了一句,才发现谢青鹤梳着道髻,腰缠阴阳鱼带,这才有些吓住了:“弟,你这是什么打扮?” 这年月的文士儒生都喜欢穿道袍,像谢青鹤这样打扮得真像个小道士的模样,也很罕见。 谢青鹤竖起手指嘘了一声,说:“不是要去接三姐姐么,快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之所以要谢青鹤到了之后,再让蒋二娘出面去找人,就是怕那边出了点不按常理出牌的操作,蒋二娘应付不过来。真正要去官家千金手里讨要侍女丫鬟,自然是要女眷出马才行。 蒋二娘也不是单独去。 马车前往赵府的途中,拐弯去了贺家一趟。车夫在门上等了一会儿,出来个年逾三十、看着很温柔的妇人,她自称雁嫂,跟蒋二娘打了招呼,说是贺家的管家媳妇,陪着蒋二娘一起去接人。 蒋二娘对着高门大户也有点犯怵,有雁嫂陪着才多了两分底气。 雁嫂也不让蒋二娘去敲正门,领着她去了侧边仪门,敲开门,先给守门的小厮塞了半两银子,客客气气地说:“跟小哥儿打听个人。” 那小厮见雁嫂打扮规整,发间隐透金扣子,耳朵上挂着金耳环,窄袖素裙,说不出的温和干练,马上知道她是别府有头脸的管家媳妇,当即也不敢太怠慢,收下银子先屈膝施礼:“谢姑姑赏。” 雁嫂也没说自己的来历,向那守门小厮描述了蒋幼娘的来历,又说:“这是蒋姑娘的姐姐,来给她送些东西。小哥儿帮帮忙,若是方便,请蒋姑娘来门前见一面。” 各家各户都是有头脸的主人家才有资格在府上待客,寻常丫头小厮的家人来了,主家开恩,也就是在门口说上两句话。谢青鹤不想打草惊蛇,贺静也再三叮嘱要低调,雁嫂就一切按照规矩走。 那小厮面露为难之色。 雁嫂熟门熟路地拿出个一两重的银锞子,塞在小厮手里:“辛苦小哥儿,帮帮忙。也是不远千里从江南上来,只见一面。” 那小厮有意多磨一会儿,说不得再赚几两银子,雁嫂的脸就渐渐放了下来。 蒋二娘察言观色,上前哄那小厮:“小哥哥,你行行好,让我与妹子见一面。慈悲,慈悲。” 守门小厮也有些害怕雁嫂闹起来,更舍不得到手的银子,说:“那我去门上问一问。这时候姑娘们……” 雁嫂板着脸说:“这时候姑娘们都是歇晌休闲的时候,底下人正有空。” 那小厮被噎了一下,也不敢议论自家小姐的起居日常,只好灰溜溜地去找人:“我尽力把话递进去。出不出得来,也要看运气的。” 雁嫂一脚插在门里,抵着门板,说:“纵是蒋姑娘出不来,你也要把守门的婆子给我叫来。” 那小厮被她闹得无奈:“哎呀,这是哪家的姑姑……行,行,小的知道了。” 那守门小厮进去了许久,蒋二娘等得有些心烦意乱:“雁嫂,那人是不是拿钱跑了?” 雁嫂安慰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在赵家守着门,还能往哪里跑去?若是事情办不妥,他也得来退钱。” 这年月收钱都得老实办事,就怕人闹起来撞到主人家手里,钱没挣着反惹了一身的麻烦。若是蒋二娘独自前来,那小厮或许敢欺凌一二,有雁嫂这样一位看上去就熟门熟路的管家媳妇跟着,守门小厮就不敢乱来。 蒋二娘勉强按捺住心中焦急,叹气说:“也不知道三妹妹怎么样了。” 雁嫂就不敢胡乱安慰了。 豪门世家里的千金小姐们性格各异,说出去都是知书达礼、温柔大方,别说外人搞不清楚真实品性,很多丈夫都不知道(也不关心)自家妻子背后是什么心思面皮。脾气好的能把丫鬟当女儿疼,遇上脾气不好的小姐夫人,日日遍体鳞伤也是很寻常的遭遇。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赵府侧边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门里走出来好几个人。 蒋二娘一眼就看了人群中头缠绷带的蒋幼娘,被一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拉扯着,撞撞跌跌走出来。 蒋二娘连忙上前要扶她,走到人前的是一个装金戴银的仆妇,一把掀开了蒋二娘,冷笑道:“这怎么说的?哪来的阿猫阿狗都往我们府上撞,只当这儿是你乡下猪圈狗窝呢?任谁都能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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