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晓得谢青鹤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说道:“谭长老昨天上午就查实了原世子离魂之上的灵源,焦夫人将旧如意埋得再是严实,再是遥远——我初到京城不知道远近,飞龙庵是在什么地方?一个来回要多长时间?” 原时安马上回答道:“飞龙庵在城郊二十里外,若是坐车,来回得一天。快马也得半天。” “谭长老的脚程自然比坐车骑马更快。咱们不妨猜一猜,算上来回的路程,寻找时耽搁的功夫,谭长老究竟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这柄藏在秽物里的旧如意?” “一天一夜?从昨天上午找到今天上午,才匆匆忙忙来侯府问罪?” “这么长的时间,你相信吗?”谢青鹤问。 他这番话就说得很吓人了。 所有人都认为谭长老是顺藤摸瓜,找到焦夫人之后,马上就来了迁西侯府。 谢青鹤的结论则是,你们太天真了。以谭长老的能力,找到旧如意花不了多长时间,顺着旧如意的线索抓到焦夫人也不费事。他之所以花了一天一夜才找到迁西侯府,是将时间花在了调查其他地方的线索上。今天把谢青鹤和贺静一起请来,是谭长老准备收网了。 一直表现得满不在乎、非常疏离于外的迁西侯,不自觉地挪了挪一直很沉稳的膝盖。 迁西侯的动作很细微,面上情绪如常,谢青鹤凭着毒辣的眼力仍旧看破了他城府下的焦虑。 这也证实了谢青鹤的想法,迁西侯与焦夫人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怎么可能毫不了解对方?焦夫人想要隐藏的秘密,迁西侯都心知肚明。这夫妻俩是否故意装作不和不能肯定,但是,他俩肯定有利益相关处,彼此能达成一致,互不背叛。 原时安着急知道旧如意的真相,上前施礼,问道:“还请谭前辈指教。” 谭长老的目光落在了谢青鹤身上。 打从谢青鹤进门来,谭长老看着他的目光就隐带不善,这会儿谈到旧如意的真相,他不看焦夫人,反而来看谢青鹤,所有人都看出来这事不对。 原时安更有些摸不着头脑:“此事与先生有什么关系?” 旧如意的秽物中有一样是原时安的脐带血,原时安比蒋英洲年长,这件事就绝对不可能跟谢青鹤这幅皮囊扯上关系。何况,京城和江南隔着千里之遥,原家和蒋家不止隔着门第贵贱,还有实际距离上的间隔,两家哪里搭得上? 这时候谢青鹤无奈地笑道:“谭长老,我说您今天怎么看着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怎么都看我不顺眼。思来想去,只怕也只有这一点可能了。您看,我祖上三代都没有施家的影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施祖的血裔早已遍布四海。八代之前的祖宗,于我也不知道是外了多少辈的外祖,哪里就认得?” 话音刚落,焦夫人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突然就泄了,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无比。 在此之前,她一直保持着冷漠嘲讽的姿态,不管谢青鹤如何提点告诫,她都始终不搭茬。显然不是她不知进退,而是不肯受诈——在她看来,如果谭长老已经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来盘问她? 直到谢青鹤说出“施家、施祖”的字句,她才知道,谢青鹤所说的一切都不是诈她。 他们是真的知道真相! “一来我与她根本就不认得。二来就算认得,我跟她的关系早就出了五服,见面连个亲戚都算不上。三来……您看看我,再看看她。我是资质奇差,不是修行的材料,可就算资质再差,若我师父想要教我功夫,也不至于十六年都没有练出一丝真气——是真的没教过我。”谢青鹤替自己辩解。 他拿着谎言说得一套一套的,骗人也不打草稿。他没修行是因为他今生修知道,不提知道这一茬,他才来了几个月,就凭着蒋英洲的废柴天资,他哪怕日夜苦练也确实练不出一丝真气。 然而,他给自己弄了个施菀泽后人的招牌,就解释了他所有见识的来历。 焦夫人见识有限,可见她师父没有教得很认真,没有修为真气是应该的。 谢青鹤见多识广,对寒江剑派各色知识如数家珍,却依然没有一丝真气修为——那就是他的师父讲规矩,恪守宗门戒律,只把经验见识传承给徒弟,实修的功夫半点儿都没教授。 反衬着焦夫人的师父就很不讲究了。 甭管焦夫人的师父怎么教的,教出她这么个害人离魂的徒弟,就是大错特错。 “焦夫人,施祖法脉缘于寒江剑派,不是什么早已式微消失的平门小派,你既然知道火烧成渊阁毁灭证据,又怎么敢妄图瞒天过海,用世俗侯门的家务混淆搅扰谭长老的视线?谭长老只在乎是谁用寒江剑派的法术迫害百姓,对迁西侯府的家务根本就没兴趣。”谢青鹤进一步逼迫焦夫人。 谢青鹤本就是胡编乱诌的身份,蒋家跟施菀泽没有半点关系。 他也担心这事再磨蹭下去,谭长老要拿他来施展血缘法术,证实焦夫人施家后裔的身份。 焦夫人很可能是真的施家血裔,他是个冒牌货啊!明明是来抓焦夫人的马脚,闹不好把自己的谎言拆穿就很难看了,所以,谢青鹤也不敢再耽搁下去,赶紧自爆身份,快刀斩乱麻。 焦夫人拿起身边的茶杯,倏地朝着迁西侯砸了过去。 迁西侯本是坐在堂上,被砸得狼狈起身闪避,尴尬地问:“毒妇,你这是作甚?” “因小失大的蠢货!”焦夫人恨得牙痒痒。 焦夫人有极大的怒气,只是当众砸了迁西侯一个茶杯,也没有失态到人前吐露详情。 她如此气急败坏地骂迁西侯因小失大,是为了哪一件事?不止谢青鹤在想这个问题,原时安与贺静也逗困惑于此。谭长老嘿嘿一笑,对焦夫人说:“你与他两个,谁是蠢货且不一定。” 谢青鹤已经把谭长老的能力吹上了神坛,焦夫人也深信了谭长老掌握了全部真相。 被谭长老提醒了一句,焦夫人突然醒悟过来,愕然道:“原崇贤,你是故意的!” 贺静一直在冥思苦想,突然福至心灵,跟原时安打眼色,小声嘀咕:“成渊阁。成渊阁没有烧起来,有人去救火,只有院墙那边燎了起来,你住处都是好的。要不然就让先生找到旧如意了?” 这是焦夫人整个计划里唯一的破绽。 能够把原时安和焦夫人连起来的唯一线索,就是那把旧如意。 如果谢青鹤带着原时安、贺静逃走之后,迁西侯府一把火将成渊阁烧成白地,线索就彻底断了。 当时谢青鹤推测,迁西侯府灭火应该是出于坊间风闻的考虑,毕竟原时安连夜出逃,成渊阁又被烧成白地,这事传出去不好听。 照着谭长老的说法,这处破绽实则是夫妻斗法,焦夫人被丈夫迁西侯暗算了? 迁西侯没好气地反问:“我为何要故意?你不要忘了,你是迁西侯夫人,有品秩的外命妇,但凡宫中有事,你都要进宫去谒见皇后、皇太后。暴露此事与我有什么好处?与迁西侯府有什么好处?” 原时安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望向迁西侯。 这番话看似在说服反驳焦夫人,惟有原时安心知肚明,迁西侯告诫的真正对象是他。 古往今来,从没有世家千金亲自去搞鬼神之术的记载,但凡有事都推到了婢女、婆子身上。 外命妇进宫时连根竹签子都不许带,正是宫禁担心外命妇进宫谒见时,可能会危害到宫内贵人的安全。千防万防,防到最后,居然发现迁西侯夫人是个能做法害人的巫女,宫中能够容忍此事么? 鬼神之说,不好拿到朝堂上议论,原时安就算去状告迁西侯府谋害自己,这事也无法实证。 然而,具体涉及到施法之人是迁西侯夫人,事态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事关皇室贵人的安危,必定有杀错没放过。宫中哪里管你是真离魂还是假离魂,旧如意是大焦氏的手笔还是焦夫人的手笔,只要迁西侯夫人做法害人的风声透了出去,整个迁西侯府全都要跟着倒霉。 迁西侯在拉拢同盟。 他需要原时安和他站在一起,共同解决收拾现在渐渐失控的局面。 身为迁西侯府世子,原时安脑子里嗡嗡地响,一时作声不得。 “先生,此事……不能声张。”原时安本能地维护迁西侯府,去找谢青鹤小声商量,“宫中禁忌极多,这件事落在下人婆子身上都能说得过去,我叔母绝不能牵扯此事。还求先生周全。” 连贺静也跟着不停点头,帮腔说道:“是这样的。这种脏事若是带进了宫里,圣心难测,就算拿不到实证,朝廷不公开惩戒,私底下找个由头就把爵位撸到底,说不得还要坐罪流放、牵连九族。谁家不干点儿咪咪出格的事儿啊?想要找麻烦,年节贺表写疵了都能给你捣腾个目无君上的罪名。” 贺静说话大大咧咧,原时安光听他说话都满头汗,低声告诫:“你仔细点!不要胡说。” 焦夫人冷眼瞧着,冷笑了一声。 “我说过了,谭长老对迁西侯府的家务不感兴趣,我也不在乎你家的家事。”谢青鹤踱步走到焦夫人跟前,说,“当初做主火烧成渊阁的人,是你。” “是我。”焦夫人承认了。 “你最开始的目的是杀死原世子,为你的儿子争夺爵位。发现我去了成渊阁之后,你才改了主意,要火烧成渊阁毁灭离魂的证据。从此以后,你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你的师父。”谢青鹤说。 焦夫人微微扬起下巴,冷漠不语。 “那就证明你的师父还活着,而且,与你关系非常亲密。” “可是,单从你的表现来看,你得到的传承不完整,对世外之术的见识学识都非常有限。以你的见识修为,根本无法与那柄旧如意匹配。为什么你的师父没有认真教授你,你却依然关心爱护她,对她死心塌地,不惜撒谎做戏来保护她呢?”
“她必然对你有恩。生育之恩?养育之恩?救命之恩?” “她不是你的母亲,那会是谁?” 焦夫人斜眼瞥着谭长老,冷笑道:“你们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非要我亲口承认?凭你多大的本事,查出了真相是你们厉害,想要我背叛她,说出她的来历身份,那是绝不可能。” 谢青鹤担心的也正是谭长老多生枝节,他可不想被谭长老拉去做血缘法术。 “谭长老,尽早了结此事吧。”谢青鹤委婉地请求了一句。 谭长老一时没有说话。 焦夫人有些意外,又突然反应过来,笑道:“好。有趣。” 自从谢青鹤喝破她施家后人的身份之后,焦夫人一直有点破罐破摔的冷峻,这会儿才突然恢复了几分活人模样。她从地上站了起来,得意又嚣张地盯着谭长老,语带笑意:“你知道我与她的关系,也知道她的身份。可是,你没办法证实她究竟是不是我的‘师父’。” “因为,除她之外,我们家还有两个修士,也包括我那死去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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