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贺静的说法,彻查余阁老蓄养刺客铲除异己的旨意来自皇帝,从头到尾没提过投书之事。 鲜于鱼不可能撒谎。那就是朝廷顾及颜面,将舒景在这件事里的存在感抹去了。 “真人,”鲜于鱼小心翼翼地看着谢青鹤的脸色,“您……怎么看?” “我怎么看?还得我请他喝一杯酒,谢谢他当机立断斩杀旧主,力挽狂澜?”谢青鹤冷笑一声,看着舒景面无血色的脸庞,“你绕这么大一圈,是想娶我的二姐姐?” 鲜于鱼压根儿就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蒋二娘的事,闻言吃了一惊,愕然去看舒景。 舒景也吃了一惊,一口否认:“奴不敢!绝不敢有此妄念!” “那你倒是有胆子肆意摆弄磋磨她!买你进门第一天就告诫过你,不许仗着阴私手段耍弄她。你整天搔首弄姿勾引她,因她自己也乐在其中,我是懒得管教你!你就敢欺负她?滚烫的热茶,洇坏的糕点,打乱的摆件,只差一寸总也够不着的衣裳——你厉害啊,就你知道怎么给人添堵?!” 谢青鹤突然发作,声音不过稍微提高,语速稍微加快,屋内的气氛霎时间就变得无比恐怖。 鲜于鱼咽了咽,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事好像很复杂,他不想去顶雷。 舒景被谢青鹤喷了个正脸,原本就苍白无色的脸色更难看了,张了张嘴,竟不敢辩白。这种恐怖的对峙下,他连低头去磕头都不敢,只梗着一口气,无措地看着谢青鹤。 “从前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撒谎,为什么总也不肯相信任何人。如今倒是知道了原由。你是受过苦训的刺客,撒谎是你的本能,撒谎也不代表你没有真心。你受过靖西侯的诓骗,一辈子葬送在信任二字之上,遇事先存疑复核,不肯与任何人建立信任,我也知道你是一朝被蛇咬,余生都无法再轻信——你这些毛病,遇上持身正大之人,都不算毛病。” “但是,你这么喜欢操控旁人,随随便便就能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且心中没有任何歉疚。你是不是觉得你很聪明,你有手段就是你胜人一筹,比你笨的人就活该被你摆弄?”谢青鹤问。 舒景被他狂卷而至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只能仓惶摇头。 谢青鹤将手拍在桌上:“小鱼,傀儡符。” 蒋英洲的皮囊无法修行,谢青鹤画不出傀儡符,只能凭借强大元魂取用已经成型的符咒。 鲜于鱼咽了口口水,飞速瞥了舒景一眼,到底不敢跟谢青鹤多嘴,指尖蕴起真元,在虚空中疾点数次,很快就画了一道傀儡符。谢青鹤指尖一点,那道符倏地飞入舒景眉心。 舒景马上就发现自己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想法。 他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朝着嵌在墙内的圆柱上砰砰撞上去,明知道那是柱子没有出路,就是一门心思非要往上面撞。撞了一次之后,额上就鼓起大包——他就知道,这是惩戒。 他用手段操纵了蒋二娘,主人就用手段操纵他。 舒景放弃了挣扎抵抗,一次次地朝着圆柱去撞,撞得满头大包,头晕目眩。 一片晕眩中,他听见蒋二娘推门进来的声音,很快蒋二娘就小跑到他身边,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小严,小严你怎么这么瘦……你脑袋上怎么这么多包?哎呀!不要撞了!” 蒋二娘又气又急,见舒景不听话,转身去看谢青鹤:“弟,你说句话!这是做什么呀!” 她是得了蒋幼娘的报信才赶来的,早知道舒景跟鲜于鱼一起回家,目光扫过鲜于鱼的时候还有一丝尴尬和心虚——她不知道舒景有什么对不起鲜于鱼的地方,但舒景那么害怕鲜于鱼,她就跟着怕。 谢青鹤指诀轻压,舒景强烈地想要撞墙的念头就熄灭,昏昏沉沉地跟着蒋二娘转身回来。 “这是……怎么了?”蒋二娘低声细语地问。 “二姐姐,我与他还有些事没有说完。恰好小鱼也来了,劳烦你做几样小菜,中午一起吃顿接风宴,有事下午再说,可好?”谢青鹤对姐姐向来温和。 蒋二娘拿帕子擦了擦舒景额上破皮流下来的血,看着他脑袋上鼓起的大包,哽咽了片刻,点头答应了下来。出门之前,又忍不住对谢青鹤说:“这脑袋……若是撞破了,说不得就痴傻了。我给你拿竹尺来好不好?” 谢青鹤训诫舒景本就是替蒋二娘不平,哪晓得就是蒋二娘扑出来替舒景求情。 看着蒋二娘可怜巴巴扶着舒景的模样,他倏地一甩手,舒景就从屋内飞了出去,沉沉摔落院中。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这俩人就该天长地久!
第184章 溺杀(30) 不管谢青鹤心里怎么想,鲜于鱼与舒景一齐回了羊亭,家里所有人都很高兴。 第二天,蒋二娘就张罗着搬回街上铺子里住,面上还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对谢青鹤解释说:“我不在铺上住,有老主顾或是一早一晚来问事,找不见人,总归是耽误了营生。” 谢青鹤懒得管她。 他原本打算将舒景放在身边约束一二,现在也绝口不提了。 蒋二娘就是那样的脾性,与舒景凑一块,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谢青鹤去揪住舒景不放有什么用?譬如蚯蚓吃土,屎壳螂吃屎,人都很难理解。可是,造化生物,天性如此,如何强求? 而且,家里也确实住不开。 蒋二娘带着两个丫鬟,蒋二娘有三个养女,加上守门的老黄和厨娘郑嫂,东西厢房都被塞了个满满当当。鲜于鱼这回来也没地方住,在堂屋谢青鹤的憩室里暂歇了一夜,那也不是长久之计。 蒋二娘带着舒景和三个小姑娘搬回了铺子里,鲜于鱼才重新住进了客房。 谢青鹤没有打乱自己的计划,隔日还是带着全家去登山。 蒋幼娘兴高采烈地跟丫鬟们准备穿戴饮食,他们打算在山上野炊烧茶,前日的备菜不能用了,都得重新预备,蒋幼娘还专门去问鲜于鱼喜欢吃什么菜,使人去采买。 蒋二娘原本也答应闭店一日,全家出行。临时来说,她不去了,叫大丫小丫丫丫跟着去玩儿。 全家上下都心知肚明,蒋二娘临时取消出行计划,是不想让舒景又出现在谢青鹤眼前。 舒景和蒋二娘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除了谢青鹤,其他人都不知晓。他们只知道舒景失踪了几个月,又被鲜于鱼带了回来,谢青鹤就雷霆大怒,把舒景摔得鼻青脸肿满头包。 谢青鹤一向待人和善,突然间发这么大的脾气,家里谁不害怕? 为了保护舒景,蒋二娘临时改了计划,所有人都很理解。 蒋幼娘是觉得突然被打乱计划很讨厌,也没有生蒋二娘的气,背后抱怨不悦。 她准备的好几个包袱都打算让舒景来背,现在蒋二娘和舒景不去了,只好临时重新拆包,叫丫丫们帮着搬一点,郑嫂也多扛一点。鲜于鱼表示,别分了,我来扛,小意思。
谢青鹤也没说什么,拎着登山杖出门,神色如常。 舒景中了傀儡符有后遗症,前一夜睁着眼睛睡不着,搬回铺子之后,终于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次日中午才昏沉沉的醒来。丫丫们都跟着去登山秋游了,铺子里清净无比,他捂着剧痛的脑袋在后院转了一圈,蒋二娘才听见动静回来看他。 说了两句闲话之后,蒋二娘去厨房端了早上剩下的花生粥给舒景吃,说:“还有两个甜馒头。肉包子都给弟送去了。” 舒景吃了粥和馒头,正是浑身松快的时候,冷不丁听蒋二娘说推了秋游的事:“原本是说好一起去。我又怕他见了你发脾气,若是半山腰踹你一脚……想来都是一身冷汗。不去也罢。” 舒景看了看天色,日上中天,已经是中午。 蒋二娘坐在他身边看他吃饭,满眼关怀钟爱,舒景的感觉就和谢青鹤一样,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青鹤为什么生气,为什么会大发雷霆,舒景心知肚明。然而,他和谢青鹤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件事的重点在哪里,蒋二娘不清楚。她对谢青鹤表现出如此避忌的姿态,就仿佛谢青鹤是在无理取闹,对舒景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端残害。 “姑姑,”舒景觉得整件事都变得很荒诞,他单膝跪在蒋二娘跟前,握住她的手,“主人责罚我是替您不平,是想保护您。我……确实做得不对。主人说我喜欢操纵人,其实我也不是故意如此,以后我都会改了,我知道错了……” 他还没说到重点,蒋二娘已经摸摸他的脑袋,说:“我知道。你改了就是了。去把碗洗了吧。我去前边看着铺子了。” “……”舒景拉住她的手,“主人责罚我是心疼维护您,您今天这么做,他会伤心的。” “我难道不知道么?可他是我弟弟,再生气也是我弟弟,胎里来的血脉,打出生起就有的,还能把血抽干了,说不是姐弟了?他若是跟从前一样,拿竹枝抽你几下也罢了,皮肉之苦不伤筋动骨,生气就摔得你满头包,额上都撞破了,分寸都没有了,我还让你去找死么?”蒋二娘说着还有些生气。 舒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说:“您也不好……这么得罪主人的。” 蒋二娘安慰他:“待我寻个合适的机会,把你的身契拿来,你就不必这么提心吊胆了。” 舒景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这件事的重点吗? 他担心蒋二娘太维护自己,会伤害到谢青鹤的感情,使姐弟离心。结果蒋二娘心里一本账算得清清楚楚,那就是我弟,得罪了他,还是我弟。完全不带怕的。 舒景也彻底服气了。 鲜于鱼照例在羊亭县盘桓了半个月,带着谢青鹤给的秘本告辞回了寒山。 到十月时,所有人都穿上了夹袍、棉袄,贺静来接糜氏和儿子回家。他带着老婆逃到羊亭定居,是因为他敲伤了原时祯,怕迁西侯府报复。现在原时安平步青云,过往种种都不是个事儿了,他当然的把老婆孩子接回京城去。 谢青鹤听蒋幼娘说过,糜氏夏天就在收拾行李了,只等着贺静来接,哪晓得等到快入冬才来。 贺静刚到羊亭县就特意跑来问谢青鹤,要不要去京城过冬。 ——众所周知,谢青鹤怕冷,过冬非常痛苦。而且,他也不喜欢回临江镇陪爹娘过年。 为了把谢青鹤带回京城,贺静宁可把老婆孩子扔在羊亭县大半年,从夏天等到冬天,他才屁颠屁颠跑来,只为哄谢青鹤一起走:“夏天专门给您盖的暖屋,夹墙里烧火龙,地板都是烫的。那火烧起来,厚衣裳都穿不住,就得光着膀子吃冰碗。窗户外边白雪飘飘,屋子里边温暖如春……” 贺静吹得天花乱坠。 他是真的给谢青鹤准备了一间独门独户的小院,重新修了间暖屋,只等着临冬来请人。 谢青鹤接受了贺静的邀请。 蒋二娘营生做得热闹,自然不会随行。蒋幼娘则是对京城有些心理阴影,不大乐意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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