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 待厨下送来饭食,器皿倒是精致漂亮,漆碗铜盏,饭食就很可怜了。 一碗白水菘菜,一盘沥水蒸熟的粟米饭。 谢青鹤觉得这时候的粟米与现世略微不同,想想如今距离现世尚有千余年,没有经过一代代农人选种耕作,如今的粟米种子不大“听话”倒也正常。 他好奇地吃了一口,只觉得细小的米粒满口乱跑,那滋味真是……怪难吃的。 素姑坐在他对面又啪嗒啪嗒掉眼泪:“苦命的小郎君啊……” 谢青鹤:“……” 天黑了下来,素姑去寻前院主事,问他要油膏点灯。 主事为难地给她匀了二斤羊油,说这是整个月的花用,用完了就没了。连用作灯芯的棉芯也只有一尺长,烧一寸少一寸。 素姑自打进府就在姜夫人的照拂下伺候陈丛,莫说油灯,蜡烛她也是随便点,从来不顾惜的。 这会儿突然从天堂掉进了地狱,素姑委屈得不行。不过,羊油勉强也能烧,她知道这地儿没处说理,只能忍耐。拿到照明的东西之后,素姑又问前院主事要熨被褥的木炭:“小郎君睡前要暖被子的,没有熨斗怎么安寝?” 前院主事快晕了:“这个真没有。” 原因很简单,陈起是个草莽出身的武夫,他日子过得很糙,也没打算学上流世家精致起来。 所以,陈起睡觉之前,不会让丫鬟用熨斗烫被褥,也没有往帐子里焚香的习惯。 若是往前三四个月,冬天正寒冷的时候,前院还能找到陈起取暖用的炭火,这会儿已经是暮春时节了,后宅妇人们还在烧炭取暖,陈起换了春衫,都打算穿夏衫了,哪还有能塞进熨斗的小炭? 素姑是哭着回来的。 她也不敢当着前院下人的面哭诉,只能抱着谢青鹤嗷嗷:“苦命的小郎君啊……” 谢青鹤:“……”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谢青鹤没觉得有多不好。 陈家的下人非常有分寸,就是照章办事,并没有刻意克扣为难。 给他准备的被褥略显粗糙,但都是崭新的,且浆洗得干干净净,送来的吃食也都新鲜干净,食材就是按照他妾生子的身份份例来,不多也绝对不少,偶尔他说要喝热汤,厨房还会特意给他做了送来——相应的,下一餐的菜就会少一些。 唯一让谢青鹤略觉不适的是,这个时代的人是真的不爱洗澡。 家里给他安排的柴火是有限的,主要用来给他做饭。这天气用冷水洗漱扛不住,所以,份例中的柴火还包括了早晚热水洗脸漱口洗脚的份额。想要洗澡?十天才能洗一次。府上安排各位主子吃穿用度的份额上,压根儿就没计算天天洗澡的柴火数量。 素姑天天掉眼泪觉得他受了苛待,偏偏在洗澡这个问题上,素姑完全不理解谢青鹤。 “小郎君风寒刚好,可不能再受寒了。这个月就不要洗了。”说罢,素姑将热水从帕子里用力拧干,就跟擦家具一样认真地把谢青鹤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擦完还用逗傻子的口吻嘻嘻,“干净啦!又是香喷喷的小郎君了!” 谢青鹤:“……” 这个月都不要洗了?今天才初六!你们这个世界的人都怎么回事? 不洗澡这事儿,谢青鹤扛不住。素姑天天掉眼泪,谢青鹤也有点扛不住。他原本觉得在前院的日子也还不错,只想安安稳稳地混到师父接管陈起的皮囊,现在又觉得……还是得想想办法。 谢青鹤开始观察陈起的起居习惯,他年纪小,个儿也矮,目标不大。就算大摇大摆地转到陈起的屋子里,陈起也未必能马上发现他——他也住在正堂,又是名正言顺的少郎主,儿子去亲爹屋子里转一圈怎么啦?爹都没吭声,下人敢反对? 在正堂转了两天之后,下人们都有点习惯了他的存在,这一天陈起从东楼议事归来,看上去心情不错。谢青鹤趁机泄露行藏,让陈起发现坐在屋内翻看竹简的自己。 陈起这时候才突然想起,哦,我上次把儿子拎前院,跟我一起住了。这都多久了?忘了。 “你学的好规矩。不知道孝敬父母,要晨昏定省服侍身侧吗?”陈起没好气地训斥。 谢青鹤从屋子里走出来,小小一个人儿,衣衫整洁,行至从容,看上去与身边的家什摆设都不能相衬,仿佛白□□里走出的偶像,天仙境中坠落凡尘的仙童,闹得陈起都有点犯嘀咕,老子生得出这么不似人间的种? 谢青鹤也不给他行礼,上前一屁股坐在他的食榻前,讨好地看了他一眼。 陈起有点奇怪。这眼神是什么意思? 谢青鹤已经拿起放在铜盘一侧的解肉刀,认认真真地切盘子里的羊肉,切一块吃一块。 “老子问你话,你倒吃上了!”陈起没好气地嘿了一声,却也没有去小儿口中夺食。他累了一天原本没什么胃口,看儿子吃得香,小嘴叭叭地啃带油的羊肉,他好像也有点饿了。 “看什么呢?再弄把刀来!”陈起吩咐下人。 他的贴身侍从夏赏刚从底下提拔上来,也正在熟悉情况,闻言连忙去准备解肉刀。 那边刀子没那么快上来,陈起见儿子吃肉的样子有点馋,谢青鹤切了一块肉给他,他连筷子都没拿,直接用手接了塞进嘴里,肉汤挂在了胡子上。 谢青鹤有点嫌弃他。 哪晓得陈起是个真糙人,礼贤下士的时候还记得装一装上等人的样子,自己家里就没数了。要不是蛋蛋重伤,他这会儿就能岔着腿坐在榻上吃饭。胡子上沾了点汤?吃完了一起擦。 “再来一块。”陈起催促。 谢青鹤又给他切了一块肉,这回控了控肉汁,不想再拖泥带水。 陈起吃饭不仅拖泥带水,他还吧唧嘴。吧唧吧唧,那叫一个香。谢青鹤回头就看见他胡子上的汤把胡须变得一绺一绺,上面还有一点肉渣,随着咀嚼的动作不断抖动。 这是真的很难忍受了。谢青鹤解肉时用刀,并未弄脏双手,这时候也不必洗手。下人在食案上放了擦手的毛巾,他捡起毛巾转过身,目无表情地给陈起擦了擦胡子。 陈起的表情非常惊讶。 血脉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离得远时没什么感觉,凑近了就会有奇妙的感应。 大凡世家都会蓄养家奴,老子是奴婢,儿女也是天生的奴婢。能说话走路就得学会伺候主人。陈家发家有近百年了,与世家贵族不能相比,陈起也用过小仆儿婢,只觉得小奴婢挺没用,伺候不好。 这会儿是亲儿子给他擦胡子。小胳膊小手拿着毛巾轻轻捋他的胡须,轻柔又利索。 陈起好像被一种奇怪的情绪俘获了,有点感动。 他从前也没怎么认真地看过这个独一的儿子。陈敷没死之前,陈起都在前线带兵打仗,回家的机会很少。陈丛又被姜夫人养得娇惯,六岁都不怎么走路,又吃奶又叫人抱,陈起印象中他就是个奶娃娃,大概还在襁褓里? 陈敷死了之后,陈起倒是在家里住了两年有余。 可是,为了把孝子的名声刷出来,他守在祖坟连家都不肯回,更甭说去后宅看老婆孩子了。 说到底,陈起从没把陈丛放在眼里,这个儿子更像是淫乐后不经意留下的后遗症,不重要,不经意,是圆是扁都不怎么清楚。所以,在遇刺受伤之后,他才能毫不留情地抓了陈丛,要把陈丛杖毙。 谢青鹤保护姜夫人时露出的锋芒刺了陈起一下,他才对这个儿子有了点真切的认知。 如此乱世,孝顺儿子有什么用?张狂忤逆的幼虎乳狼,才能让陈起眼前一亮。 当然,他把儿子带到前院,也不是想要栽培陈丛,纯粹就是想折磨姜夫人和陈丛。慈母失娇儿,必然心痛挂念。这忤逆的小畜生落在自己眼皮底下,也可以天天训斥他!出气,泄愤! ——唯一没料到的是,谢青鹤挺会躲。什么晨昏定省,谢青鹤就躲着不肯去。 陈起也没那么多心思跟儿子计较,儿子不来请安,他第一天还嘀咕了一下,第二天就彻底忘了。 在他的生活里,根本就没有儿子这回事。 几天时间过去,陈起的愤怒平息了不少,今日又得了一封菩阳来的捷报,所以,他心情特别好。 这种情况下,看见了长得仙童似的儿子,儿子又爱吃肉,跟后宅那一群恨不得喝露水吃香粉的妇人不同,陈起就生了两分好感,这儿子又凑上来给自己擦胡子……这就有点孝子的意思了啊? 谢青鹤给他擦干净胡子,回头继续解肉吃。 陈起这时候觉得儿子特有意思,对他生起了极大的兴趣,开恩似的问道:“你这小儿,这几日躲躲闪闪不来请安,私底下都做了些什么?” 谢青鹤吃了一口肉,瞥了他一眼:“顽。” 陈起满以为儿子要献殷勤,说自己在读书认字,至不济也可以说点柔软讨好的话,哪晓得儿子这么头铁,直接承认自己在玩儿。他噎了一下,板起脸说:“你这么大人了,岂能天天闲逛?” 谢青鹤问道:“阿父要为儿延请名师,学文习武?” 陈起还真的就被问倒了。在今天之前,儿子对他来说就不存在,哪里想过给儿子开蒙请师父? 他帐下人才济济,多的是能人异士。然而,他看得起的“能人”,都安排在开疆拓土的大业上,哪里抽得开身来教这个无知小子?若是他看不起的“人才”,他又觉得人家不配来教他的儿子。 ——这儿子再不值钱,也是他的种。他能打能杀能无视,可不能叫旁人折辱了去。 想了半天,陈起才悻悻地说:“如今也没什么合适的人选,阿父再挑一挑。你不着急,玩着!” 谢青鹤:“……”
都是些什么鬼人!全都不按常理出牌! 谢青鹤向陈起请求拜师,也是临时起意,这原本不在他的计划之中。话说到这里了,顺口问一问罢了。他如今被困在陈起的院子里,跟后宅不好往来,素姑也出不了门,处境比较艰难。 如果能顺利拜师,那师父就是他的人,现成的臂膀。 就算他年纪小,可陈起伤了蛋蛋不能再生育,光凭“独子”二字,就能让不少人对他死心塌地。 这事不成,谢青鹤也不是很遗憾。说不得师父明天就来接管了陈起的皮囊,整天琢磨讨好陈起或是造反,其实都没什么必要。能在陈起这里解决掉洗澡和素姑流泪的问题,谢青鹤就算功德圆满。 夏赏这时候才把解肉刀送了上来,陈起坐起来,跟儿子一起切肉吃。 父子俩互相不了解,陈起没什么话题,谢青鹤也不想讨好他,两人就一起吃东西,只听见陈起吧唧吧唧的声音。吃到半饱,陈起突然发现儿子解肉的手法非常干净优雅,他想起初见姜夫人时,姜夫人那看上去就十分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衣食起居,问道:“夫人教你吃肉?” 谢青鹤刷刷刷将盘子里的肉解开,撒上一些粗盐——这时候还没有精盐——与陈起换了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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