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这个讨厌的烫手山芋就可以再次丢给詹玄机了!詹玄机与陈起是姻亲,这种后宅小老婆的事情,其他幕僚实在不方便插嘴,由詹玄机以姐夫的身份去进言劝说,那就说得过去了。 可是,话到嘴边,白芝凤又改了主意:“这也简单。待我修书一封,向主公进言。不过,这事细微处还要请小郎君记好,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谢青鹤不知道他究竟要怎么操作,表示洗耳恭听。 白芝凤就让他记住,这天姜夫人遣散姬妾时,陈家后宅哭声震天,个个侧夫人都哭哭啼啼,恋栈不去,有在姜夫人跟前磕头磕出血的,也有破口大骂姜夫人是妒妇,趁着夫君不在遣散婢妾…… 谢青鹤觉得这点儿手段只怕哄不住陈起,但是,白芝凤应该也不止这点手段吧? “小郎君且安心,此事交给某来办,必无后患。”白芝凤拍胸脯打了包票。 谢青鹤还是不肯走,非得守在东楼,看白芝凤给陈起写信。 白芝凤并没有开宗明义直接去进言劝说求情——陈起喜欢演礼贤下士的戏,其实很不喜欢这一套,但凡进言不是附和吹捧他,他都死死憋着骂人的欲望,是为了笼络谋臣、市恩天下,不得已忍着——白芝凤早就看出来了。 白芝凤假装不知道陈起是为泄愤迁怒杀人,专门写了封信去质问陈起。 信中大概意思是,主公你就算在前线演戏也不用火烧后院吧?一家子妾室都被遣散出府,哭声震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相州出了大事,搞得到处风声鹤唳。上次说缺粮的事已知悉,运粮的队伍也已经在路上了,主公你还要这么搞,当谋士的我也很难办啊,万一隔壁姚齐武真跑来打相州咋办?
白芝凤这人写文是个高手,短短两行字就说得家里遣散姬妾非常凄惨。 谢青鹤和伏传都知道没有这件事,姜夫人为了不打草惊蛇,非常沉默迅速地遣散了后宅,压根儿就没有哭声震天的事情。就算流了几滴眼泪,也都是悄悄地。 架不住白芝凤文笔凄厉,两句话栩栩如生,谢青鹤和伏传都脑补了一个生离死别的场面。 等白芝凤写到隔壁姚齐武时,谢青鹤就大概明白白芝凤的用意了。 白芝凤要用战获博取陈起的欢心。 在白芝凤的这封信中,谢青鹤得知目前南线缺粮。缺粮的消息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陈非搞事情故意弄的。总之,原本以战养战自给自足的局面被打破了,陈起要求从后方调派粮食。 ——谢青鹤没有听见相州往外运粮的动静,陈起很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调运粮草。 不管为什么缺粮,现在的陈起肯定很窝火。岳西的战事都结束得差不多了,陈丛记忆里他到明年夏天才回到相州,那就证明现在岳西的局势很复杂。已成气候的陈非不是那么好收拾。 白芝凤负责守家,以稳重为要。守住了大本营,一切都好说。相州是陈家的根基所在。 但,白芝凤本身不擅守城。从白芝凤一生的战绩来看,他非常喜欢也非常擅长奇袭,就是利用时间或空间差,在局部取得绝对的优势,快速击溃一点之后,迅速平推战局。 如果没有谢青鹤登门求救之事,白芝凤会和记忆中一样,老老实实地守着城,等陈起凯旋。 但,小郎君来示弱求救了。 白芝凤既有显摆之心,也深知陈起心如明镜,用打嘴炮的方式去哄这位主公,绝不讨喜。 所以,他要好好地出一把子力。 谢青鹤领着伏传心满意足地离去,陈箭则蒙头蒙脑地被白芝凤召去了东楼。 “他要去打姚齐武?”伏传觉得白芝凤异想天开,“姚齐武再过八年才会交出兵权……” 伏传没有陈隽的记忆,只在入魔之前得了小胖妞一点提示,能记得姚齐武何时交出兵权,纯粹是因为姚家的表现太可笑了——昨天姚齐武才因半身不遂宣布不再执掌代州,今天代州就开成归顺了。 谢青鹤的记忆更加清晰,摇头说:“陈敷得罪过商人。” 伏传秒懂:“留着姚齐武,是为了让他那边的商品,不自觉地流入相州?” 这就是劫商一时爽,买卖火葬场。 当初陈敷抢劫来相州做买卖的大商人,确实补充了不少物资,可是,商人们再是重利疯狂,也害怕来到相州会被陈家抢劫害命。多年来,这个问题始终无法改变,没了商队往来,相州渐渐封闭。 所以,相距不远的代州就成了相州的一件马甲,专门负责帮相州买卖物资,
第195章 大争(7) 代州和相州的关系比较复杂。 商人不敢到相州做生意,但谁又不想去赚相州的钱呢? 因不敢踏足相州,不少商人选择在代州停留,雇佣本地人去了解相州的需求,让代州本地人去与相州以物换物。因相州物资短缺,外边运来的货物常常会换出离谱的高价,这一批操作风骚的商人都赚得钵满盆盈。 暴利的生意做得多了,代州本地人自然也想分一杯羹,他们不再满足于接受雇佣,赚蝇头小利。 于是,以姚家为首的代价本地世家、大家族,纷纷出面外来买断商人运至代州的货物,再由他们自己送到相州兑换,换来的货物又卖给行商,一进一出,强行从暴利中截流。 代州的二道贩子是吃定了相州没有别的物资来源,坐地起价,换出的价钱越来越奇葩。 陈敷本就是个敢劫杀商贩的凶徒,代州要小赚一笔也就罢了,不知克制越来越离谱,天天听着底下人抱怨代州货又涨价了,又来骗钱了……陈敷便被激怒了,提兵上门,找姚齐武“叙旧”。 陈敷与姚齐武是幼时交情。 二人都曾在石山老人门下学习兵法,所不同的是,陈敷上山学了不到两个月,就气咻咻地收拾包袱跑路,临走时大骂石山老人是个骗子,还去石山老人的寝房里撒了一泡尿。 姚齐武则是石山老人的得意高足。 半路出走的陈敷带兵把石山老人的得意高足打得没脾气,若不是陈敷还想留着代州的马甲做买卖,当时代州就要归入相州的治下,接受陈家的辖治。 “两边都憋着一口气。”谢青鹤点评双方的关系,“姚家既要讨好相州,抱稳相州的大腿,又害怕失去了价值,会被并入相州版图——陈敷已经死了,陈起若改弦更张善待商贾,未必不能取信天下。一旦相州重新笼络商人做生意,代州就没什么用了。” 也就是说,让代州帮忙做买卖的事,双方都很不痛快。 代州忌惮相州兵力,苦哈哈地帮忙买办,还担心相州翻脸不认人。 相州同样不觉得轻松,商路不在自己手里,全靠代州当马甲运作,自家势大时,代州甘愿俯首帖耳,一旦自家有了变乱,代州反手掣肘,假惺惺断供两日,相州又能怎么办? 陈敷之死是相州与天下商贾修好的契机,同样也是代州绝大的危机。 在陈起不在的情况下,白芝凤单独决断就敢去动代州姚齐武,必然是曾经与陈起商议过此事——因为种种原因掣肘,可能暂时搁置了计划。但,这绝对是陈起疯狂心动的计划。 否则,白芝凤不会用“姚齐武”来讨好陈起。 谢青鹤与伏传年纪太小,这时候也只能在一边等着看戏,无法具体参与此事。 “且看看吧。”谢青鹤说。 伏传拽着他的袖子,身边跟着大黑狗,踢踏踢踏往回走。 寒风渐织,冬日将至。 次日,陈起的信使就带着姜夫人准备的家书和白芝凤的回信,踏上了返程的路途。临走之前,他居然还很谄媚地跑来拜见谢青鹤,问谢青鹤是否有家书要带给郎主。 谢青鹤懒得讨好陈起,硬邦邦地说:“忙着抄书呢。每天十遍《石符兵法》,哪有功夫回信?” 这是陈起的吩咐,与信使无关。 但是,前日陈箭非要强令谢青鹤下马听训,谢青鹤也不肯给他好脸。 陈箭这会儿想着要讨好谢青鹤,被劈头盖脸扫了回来,只得带人讪讪离开。 伏传在席上与大黑狗玩耍,突然爬了起来,问:“《石符兵法》是石山老人所著。” 谢青鹤点点头。 “可陈敷不是骂石山老人是个骗子吗?”伏传问。 “那你不知道咱们那位不要脸的祖父,就是靠骂老师名震天下的?”谢青鹤失笑。 这年月的人都很奇怪,喜欢追捧名士。什么叫名士?名声传出去广为人知的就是名士。 这时候的各种知识传承都被诸侯世家所垄断,老百姓活得浑浑噩噩,多半没什么见识,说太多高深莫测的故事他们也听不懂,众口一词就成真理。所以,在这个时代,想要出名的方式也有很多,诸如这人可以连吃三头猪不撑死都会引为奇谈,广为传说之后被人膜拜。任何奇葩名气都可成就名士。 陈家上数五代皆一文不名,上数六代直接就没记载了,压根儿就不知道五世祖打哪儿来的。 陈敷是个生性聪慧的奇男子,体格健壮又聪明会钻营,弄到了钱,弄到了地,聚拢了一批兄弟,这还不够。发迹之初,他也想要打点名气让更多人来投奔自己,那就得当名士。 偏偏陈敷又不喜欢去给诸侯世家捧臭脚,没法儿让人心甘情愿替自己扬名。 所以,他就另辟蹊径,选了个更经济实惠的方式,骂老师。 石山老人原本就是很有名的兵法大家,并非没有真才实学。是陈敷太过鸡贼丧德,拜师之前对老师各种崇拜,入门之后,花了俩月功夫把石山老人的兵法学了个透彻,马上就翻脸不认人,痛骂石山老人没有真才实学,是个沽名钓誉的大骗子——顺便把同门师兄弟全踩一遍。 他踩着石山老人的名气成就了自己,不少人都指责他沽名钓誉,是白眼狼。 架不住陈敷时运冲天。当时石山老人最有名的两个弟子,刚好在相州辐射范围内,陈敷回相州操练好兵马之后,率先把这两位号称石山嫡传的师兄家给灭了,收人家的地盘,抢人家的金库,还捡了不少现成的谋士……顿时就把“石山老人大骗子”的名声给坐实了。 这一连串的操作下来,陈敷踏着同门的尸骨名声,名震天下。 尽管陈敷一辈子都没写过半本兵书,还是有人认为他比石山老人技高一筹。 “陈敷教陈起读《石符兵法》,陈起又叫我抄《石符兵法》,你还看不出来这家子人鸡贼?你的本事我要学,你的名声我要踩,从里到外刮得干干净净。怪道人家能问鼎天下呢?”谢青鹤耻笑。 伏传摇头说:“陈氏不修德行,帝王业三世而斩,使天下再起烽烟。昏君罪魁,罪不可赦。” 谢青鹤但笑不语。 伏传突然想起什么,爬到他身边坐下,问:“大师兄,让师父穿上陈起的皮囊,是你的安排,还是文师妹的安排?” “文师妹的安排。”谢青鹤说。 伏传不怀疑谢青鹤会撒谎骗自己,他皱眉道:“师父从来不肯入世,偏偏叫他穿上了陈起的皮囊。又要打天下,又要守天下。这会儿师父还没有来,他若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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