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信是写给我的吗?”谢青鹤问。 “信是写给东楼幕府,可小郎君若是做成了此事,郎主自然高看一眼。”田文说。 “许章先生都看不起他的赏识,又要我去博取他的赏识?”谢青鹤将木头刨得光滑平整,开始加工另一块短板,“他就喜欢这样。” 说着,谢青鹤将一块木头扔出门去,正在木花里玩耍的大黑狗风驰电掣地追了出去。 没多久,大黑狗就把短木头叼了回来,在谢青鹤跟前蹲下,兴奋地等待表扬。 谢青鹤随手丢给它一块肉干,继续加工木板,说:“不想被他当狗,就不能被他钓着团团转。” “小郎君已经有对策了?”田文问。 “过了冬再说吧。”谢青鹤专心致志地给大雁做窝,“如今没空。” “小郎君应该知道詹家在相州的声望。老家主在时尚且镇得住,如今郎主也不在相州……”田文还真有些担心陈丛的处境,名声这种东西玄奇无比,绝对力量镇压的时候它没有用,局势暧昧时就能起决定性的作用,“是否请詹先生来授课讲学倒是其次,以我一点愚见,是不是把二郎府上的变故稍微跟他说一说?” “姑父好歹是东楼谋主,他连这点局势都看不懂,凭什么与白芝凤并称相州双璧?” 谢青鹤根本不搭茬,用脚推开地上的刨花,找了一根凿子:“许章先生没事去慈幼院看看,我今日做禽鸟窝,不抄书,没什么可看的。” 说起慈幼院田文更来劲了:“这不是天快凉了么?慈幼院那边被褥不够用。还有能不能再烧些炭笔?都说比刻刀、墨条好用。如今豆粥尽够吃了,养兔儿的孩子就不让杀兔子,说是养出了感情,闻其声不忍食其肉,真是读书越多越刁钻!要么就养些鸡鸭,鸡鸭长大了褪去黄毛长杂毛,也不如兔子那么毛绒绒可爱,大概其就能宰了吃肉了……” 谢青鹤听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半晌才嗯一声,说:“许章先生需要什么,只管去找常九阳。” 常朝如今负责打理谢青鹤的开销用度,光靠着家里给妾生子的那点月例,谢青鹤自用都不够,何况还要养着伏传,支应一切外院开销。制药坊和造纸坊交给陈起之后,谢青鹤也不会跟自家生意打擂台,他能做的生意很多,烧瓷,烧炭,制糖……不声不响,日进斗金。 赚的钱除了应付日常开支,大部分都用在了慈幼院上,主要是养育孤儿弃儿。 谢青鹤写了蒙书训诂书,也不曾广传天下,直接就交给了田文,请田文去慈幼院里教授。久而久之,田文就成了慈幼院的大总管,不止是教养学识,吃穿用度什么都管上了。 如今西楼幕府的基本格局,就是常九阳赚钱,田许章花,两位小郎君只管玩耍! 送走田文之后,谢青鹤把大雁的鸟窝做了个七七八八,素姑带着下人来扫了屋子,他则在室外打量放鸟窝的位置。大雁跟大黑狗关系不错,两边算是统一阵线,孔雀和伏传就不大对付,经常吵架,以至于孔雀跟大雁、大黑狗都处于敌对状态,两边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谢青鹤在外边弄大雁的窝,两只大雁和大黑狗就在他身边打转,气得孔雀隔着老远暴躁地转圈。 伏传带着人回来,没脱斗篷,先过来抱谢青鹤的胳膊:“大兄!” “回来了。外边冷不冷?”谢青鹤恰好把窝安置好,外边还裹着御寒保暖的棉絮,牵着伏传进屋,“给你留了煮年糕,撒上糖坊新送来霜糖,又白又细,可以尝一尝。” “可算有糖了。天天喝蜂蜜,喝得人头疼。”伏传用手指蘸了一点霜糖,舔了舔。 下人们把煮热的年糕重新送上来,伏传坐在席上吃了两口,他不大爱吃这东西。 素姑又带着保姆把刚睡醒的婴儿送了过来,伏传洗了手看了看孩子,那小孩脸上的伤已经长好了,及时敷上了焕肤膏,居然没有留下半点伤痕,小小的婴孩居然会认人,看见伏传就蹬脚,似乎十分激动高兴——伏传也觉得挺好玩,谁不喜欢被欢迎呢? “他虽然有点臭,也还是挺可爱的。”伏传对谢青鹤说,“因为他是我弟弟么?” 几个保姆都忍不住笑,素姑笑道:“我们小郎君不臭,我们小郎君洗干净了,香香的。” 素姑一直称呼谢青鹤作小郎君,现在抱着那个小婴儿也是一口一个小郎君,还夸赞那小婴儿香喷喷的,谢青鹤感觉有点怪诞,问道:“你今日回家去,没问问纪父,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伏传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去找常夫人是有正经事,谁记得这个啊? “他的命是大兄保下来的,不若大兄给他起个名字?”伏传也不觉得陈纪有资格给他起名。 这孩子被陈纪从母体中剖出,只充作了恐吓逼迫常夫人的道具和牺牲,眼见孩子满脸鲜血口无声息,陈纪就把他当垃圾似的丢在了地上——但凡陈纪有一丝慈爱怜惜之心,也不会把“死”去的孩子随手丢在冰冷的地上! 谢青鹤摇摇头,陈纪活着,陈起也没有死,没有堂兄给堂弟起名字的道理。 “既然是隽弟的兄弟,暂时叫三郎吧。”谢青鹤让素姑把孩子抱了下去。 屋内下人很懂事地退了个干净。 “已经把话递到了。现在守在门口的都是利叔相识的府卫,只买阿母几分面子,根本不听陈纪安排。就算有人想撺掇他去跟姑父闹妖,门口就进不去。不过,以我看,陈纪也没有那份胆识。”伏传说。 “他自然是不敢。不过,有时候身不由己。”谢青鹤说。 “我也不是很明白这一点。陈氏入主相州近百年,就算詹麒麟曾是相州太守,现在也没留下多少知交故人了吧?为什么大师兄这么担心有人会趁机兴风作浪?”伏传囿于年纪身份,接触不到太多相州事务,他也没有承继陈隽的记忆,对整个世界的了解,多半来自于后世度过的史料记载。 所以,他是真的想不通这件事。 为什么陈起总是把詹玄机带在身边?陈起去前线打仗,要詹玄机陪着出谋划策。陈起在相州为陈敷守丧,也要詹玄机陪在在东楼主持政务。现在詹玄机独自回了相州,大师兄还特意让他去告诫常夫人,要常夫人守好门户,不要节外生枝。 ——詹玄机有什么可忌惮的呢? 人走茶凉这句话不是说笑,没有绝对的利益掺杂其中,谁肯冒着失风被杀的危险另起炉灶? “上回去城外骑马,路过城西的时候,咱们在庙前的茶摊歇过脚。你知道那是座什么庙?”谢青鹤突然问。 伏传已经没什么记忆了,努力想了想,试探地问:“城隍庙?” 谢青鹤不禁失笑:“这是什么时候?城隍庙六百年后才有香火。城西那座庙是上卿庙。” “上清……上卿?那是相城伯詹桓的庙?”伏传真有些吃惊了,“相州百姓祭祀相城伯?祖父他也准许么?” 詹玄机的祖父詹桓一代猛人,官拜一品上卿,宰辅玄帝十一年,贤名广播。 相州是詹家祖地,詹桓在秦廷当宰相的时候,玄帝把相州封给了詹桓,詹桓则认为外姓实封是乱国之本,坚辞不受。后来玄帝仍旧将詹桓封为相城伯,虚封不实罢了。 “那时候相州就在祖父手里,秦廷就算想实封,也得看祖父乐不乐意吧?”伏传说。
“记在纸上就是一段君臣佳话。实际上是玄帝想用相城伯的封号,挑唆詹家攻打陈家,詹桓不肯当玄帝的马前卒,坚辞实封相州一事。老百姓也听不出这里边的凶险,只知道詹桓是忠君护国之贤臣,又听说他做了上卿宰辅,权势甚大,等他死了,玄帝一番吹嘘,百姓就开始祭祀了。”谢青鹤说。 玄帝是埋钉子的老手,詹桓至死都没有埋回相州,玄帝就让詹桓的儿子詹麒麟,在秦都遥领相州太守之职。而且,玄帝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詹麒麟,彻底把詹家绑上了秦廷的战车。 不过,詹麒麟比詹桓放得下身段。玄帝在世时,詹麒麟就跟陈敷眉来眼去,玄帝崩逝之后,詹麒麟就把儿子詹玄机送回了相州,还让詹玄机娶了陈敷的大女儿。 身为秦廷帝婿,詹麒麟尚有夺回相州的心气,架不住他与大秦公主所生的儿子不争气。 ——詹玄机不喜欢打打杀杀。 单从名声上讲,詹麒麟完全无法与陈敷相比,陈敷这人草莽得特别接地气,相州百姓都很喜欢他。 问题在于,陈敷已经死了。 继任的陈起是长非嫡,本就引人诟病,他那尖酸刁刻的脾气没藏好,又露出了屠城的坏毛病。 老百姓自然会同情失去了嗣位的嫡公子陈纪,如果再有庙里供奉着的贤臣上卿的后人辅佐,替陈纪主持公道……这事从实力上操作起来很艰难,可是,舆论上它特别能炸营。 尤其是在相州大部分兵力都跟着陈起去了前线,相州略显空虚的时候。 “大姑父应该没那么蠢吧?作乱了相州,阿父掉头杀回来,不是闹着玩的。”伏传说。 谢青鹤点头:“我也觉得他没那么蠢。他回相州就直接去了乡下,想来是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架不住总有蠢人往外跳。你让常夫人看好门户,咱们只管看戏。”
第207章 大争(19) 自打詹玄机回相州之后,谢青鹤就窝在府中闭门不出。 他是想闭门看戏,可不想自己成了戏台子上的主角。陈起丧期结束之后,前往南线清理了陈非一整条线,杀得干干净净,如今在相州有本事有想法跟陈起叫板的势力几乎没有,脑子不清楚的蠢货就算跳出来了,也翻不起浪。 唯一忌惮的是,陈起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秦廷与北方几个扎手的诸侯都想抄陈起的后路。 陈起的后路是哪里? 相州。 如今陈起遇刺绝了生育的消息早就传遍天下,谁都知道相州的庶子陈丛是陈起的命根。 这时候想趁着詹玄机独在相州的机会,趁乱弄死陈丛,断了陈起的后路,是许多在战场上无法战胜陈起的懦夫梦想。想想陈起辛辛苦苦打了个天下,回头发现自己断子绝孙了,打下来的天下必然旁落他人之手,这种爽快就能让陈起的所有手下败将、一生之敌高兴得大笑三声。 所以,谢青鹤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一点儿纰漏都不想有,老老实实窝在府卫环绕的家里。 他原本也没有正经的差事,出门都是骑马打猎玩耍,突然之间不出门了,谁也管不着他。倒是相州街市上的摊贩乞丐比较想念他,小郎君出门总会带着些散钱,捡上一两个就是顿饱饭。 田文偶尔会把街头巷闻转告给谢青鹤,谢青鹤还让陈利时不时上街撒些钱,照顾街头孤老贫弱。 谢青鹤为人处世一向低调,他窝在府中不出门,也没有惊动太多人。 不过,真正的有心人都把他的小心谨慎看在眼里,各方面都暗暗夸赞小郎君聪明识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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