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鹤踹了陈利的佩剑一脚,陈利得到他的明确指令,连脑子都没过,刷地抽出佩剑,迅速将这人的胳膊从手肘处砍了下来。谢青鹤催促道:“不够。”陈利又是一剑,将私兵胳膊齐根斩断。 这一幕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几个私兵都很不忿,凭你是小郎君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也不是詹家的正经主子,怎么能跑来家臣的家里胡乱砍杀? 陈利连忙将止血膏往外掏:“快止血。” 止血膏这东西是很珍贵。不过,自从上回在城北别院遇袭之后,陈利出门都会随身携带。他是常年服侍小郎君的卫士,想要申请这类药物非常方便。 在场所有人七手八脚帮那断臂私兵止住往外狂喷的血,那人方才惊魂甫定:“好快的毒。” 见自家兄弟还要找陈利的麻烦,他向所有人描述:“刚开始觉得摸到了一点湿润,马上就失去知觉只觉得麻……从这里到这里……”他想要指点自己的胳膊,那里已经空空如也,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他的恐怖,“若不是这位府卫兄弟砍得快,这毒就要从胳膊爬进身体,直入心脏了!” 几个替他服药的詹家私兵手上也沾了血,这会儿都有点神思不属,面无人色。 陈利也不禁看了看自己剑上残留的鲜血。 那断了胳膊的私兵很肯定地说:“这里没有毒,还没爬到肩膀这儿。” 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陈氏对下人还算体恤,见状也不叫下人再冒险,吩咐道:“也不必搬了,就放在这里。拿被单来把尸体和有血渍的地方都遮盖起来,铺得严实些。待会儿请郎主挪到别室安歇,叫人把附近的屋舍清空,直接把这儿烧了吧。” 这吩咐让谢青鹤比较意外。 詹玄机住的地方自然是詹家最好的屋舍,冷血些说,这栋建筑的价值能买成百上千的豪奴。陈氏为了减少死伤,愿意将此处付之一炬,可见她没有将下人的性命视若微尘。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很了不起的善行了。 陈氏又回头去看詹玄机,略有些焦虑地问:“隽、隽儿,姑父他……怎么样了?你这个……要不要神婆来帮把手?能不能行?”
第211章 大争(23) 巫毒涉玄,药石无济于事,只能靠着伏传修出的真元对抗。 伏传所修乃寒江剑派真传,又机缘巧合保住了先天真炁,一口内练纯阳之气,短短几年时光远比前世数十年修行更精纯霸道。他一张保身符就唤醒了詹玄机,谢青鹤就放下心来,认为此事把稳。 哪晓得接下来的情况急转直下。 詹玄机清醒之后,伏传一连几道保身符下沉,都溃散在一片潋滟紫气之中。 “大兄,北天紫气!”伏传有点气。 陈氏最是关切不过,焦急地问:“什么气?怎么了?” 在场除了谢青鹤与伏传,只有田文听得懂其中的微妙。紫微垣位于北天中央,又称紫微宫,紫微星也被视为帝星。帝星作为群星之主,统率万里星河,虽皓月不能与之争辉。 伏传想要救詹玄机,被北天紫气所阻止,以他如今的修为还不能与紫微星争锋,只能干瞪眼。 谢青鹤知道伏传在想什么,陈起、陈丛皆有帝王之气,然而,伏龙草莽,未至腾飞之时。这时候要陈丛强行去压紫微星,反而会损害陈家气运,让整个天下都走向未知的运势。 “礼拜南斗,借天之寿。”谢青鹤给伏传出主意。 伏传马上从床上跃下,出门去找南斗诸星。 谢青鹤则指挥跟进来的卫士:“小心些把姑父抬出去。” 陈利不放心再让其他人动手,与田文使了个眼色,二人亲自把詹玄机的睡榻往外抬。 陈氏已经彻底懵了,只能茫然地跟在榻边。 谢青鹤在屋子里略作停留,在原本摆着睡榻的地上捡到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凑近一闻,珠子上透着欲色腥香,使人着迷。他在案上抽了一条湿毛巾,将珠子裹在里边包好,方才跟出门。 伏传已经找到了南斗诸星的方位,指尖在虚空中画出阵法,默默祝祷,上达天听。 田文见谢青鹤走出来,蹲身小声问道:“大白天能找着位置么?偏一点没问题?” “太阳晒在身上有感觉么?”谢青鹤问。 田文品咂出这句话的意思,有些惊讶:“星光也能感知?”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谢青鹤不想说得太过惊世骇俗,只微微点头:“你若有兴趣,他日详谈。” 他和田文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伏传的背影,一丝不苟地关注着伏传与南斗诸星的勾连。 伏传的目的是解除詹玄机体内的巫毒。 不过,紫微星横梗其间,伏传只得区区数年修为,无法突破紫微星的封锁。 谢青鹤出主意向南斗借寿,就是借助南斗六星的力量打破紫微星的封锁。一边是紫微星,一边是南斗六星,事实上,紫微星与南斗六星无所谓强弱,真正斗法欲一分高下的是伏传与躲在紫微星背后使出巫毒的法师。 现世中寒江剑派一家独大,民间高修已然绝迹,伏传从来没有过与人斗法的经历。 谢青鹤不担心小师弟的修为与见识,只怕他没有斗法经验可能会吃亏,便死死盯着,随时提醒。 伏传先拜天府司命星,又拜天梁延寿星,一直缭绕在詹玄机身边的北天紫气就溃散了不少,谢青鹤微微皱眉,正要提醒小师弟对方可能示弱诱敌,詹玄机身周紫光大盛,猛地反扑南斗诸星,反噬直接扑回了伏传身上。 伏传左手猛地拉出一条阴阳鱼,原本风和日丽的天际,倏地闪开一道惊雷,轰隆一声! 谢青鹤都张了张嘴,默默放下心来。 拜南斗借寿,拜北斗以刑杀。 趁着紫微星与南斗纠缠的时候,他拉开北斗破军星杀了紫微星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双线操作的能力,一般人不仅做不到,想都不敢想。天上星斗何等尊贵?地上修士礼拜祝祷,祈求保佑,今日请了这一位神仙,哪里就敢再请另一位神仙?伏传的想法就很……叛逆。 惊雷响起的瞬间,萦绕在詹玄机身周的紫气倏地消散,好几道保身符咻咻往下落。 普通人看不见那溃散的紫气,也看不见无形无状的保身符,只知道詹玄机没多久就清醒了。 伏传与谢青鹤则双双仰头,看向紫微垣的方向。 秦廷势弱,群雄并举。数年之后,陈氏就会取秦廷而代之。这时候的紫微星原本就很暗弱。如今伏传借破军偷袭了紫微星,那颗原本就很黯淡的帝星更是幽黑无光。 如伏传与谢青鹤的修士,甚至可以感觉到秦廷国祚腰斩、帝王之气疯狂流逝的凄惶。 “我动了紫微星,不该受反噬么?”伏传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丹田,丝毫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谢青鹤却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帝王之气又浓厚了不少,他一把搂住小师弟的脑袋,低声说:“你姓陈。”如今秦廷是飞龙,陈氏是伏龙,伏龙打飞龙当然吃亏。不过,伏传这样借北斗打紫微星,搞得秦廷国祚衰微,疯狂削弱了秦廷的帝王之气,身在九天之下的陈家就捡了大便宜。 詹玄机已经让陈氏扶着坐了起来,满脸茫然:“你们俩……这是……?” 此时天寒地冻,詹玄机被伏传扒开衣服检查伤口,被褥衣裳都不裹身,风一吹就冻得瑟瑟发抖。 陈氏连忙给他拢上披风,小心翼翼地问道:“隽儿,这是……好了吗?能不能找个避风的屋子再说话?还需要些什么?……真不用神婆来帮手?” 屋子里还躺着两个婢女带着毒血的尸体,陈氏张罗着把詹玄机搬回隔壁暖室,门帘厚厚地盖下,下人端着火盆鱼贯而入,屋子里很快就变得温暖如春。 谢青鹤与伏传这时候才喝上了暖汤,跟詹玄机叙述前事。 伏传准备了很多解释,比如,他怎么会解巫毒,他怎么会画符……哪晓得詹玄机根本没问。 “把刺客的尸体,交给小郎君。”詹玄机吩咐道。 詹玄机遇刺这事非常微妙,詹家并不十分信任东楼,刺客的尸体就一直拖拖拉拉不肯交给府卫,连带着府卫想要清查此事,也只能到詹家来询问调查,詹玄机还不许这批人离开自己眼皮底下。 现在詹玄机终于答应交出刺客尸体了,也是交给小郎君,而不是东楼或府卫。 “那两个女婢是我家人,并非市井采买。着人去把她们的家人抓来。”詹玄机又吩咐。 陈氏突然流下泪来。 伏传上前坐在她身边,问道:“姑母,为何哭泣?” 陈氏抹了抹泪,并不肯说哭泣的理由。 詹玄机叹气:“那两个女婢并其家人,是温阳公主所赐。我本不欲亲近,阿舍贤惠,几次劝说将她二人安排在屋内服侍。”他不大方便有些费力地拉住陈氏的手,“你是好意,难测人心。” 这又是一场人伦惨剧了。 温阳公主是詹玄机的母亲,她给儿子送美婢,陈氏为了表示大度,只能全力配合。谁能想得到,婆婆送来的这两个婢女会有问题呢? “姑父身边得仔细清查一遍。巫毒诅咒之事,实难防备。”谢青鹤说。 詹玄机幼年在秦廷都城长大,他来相州时年岁已长,带来相州的家人也都是秦廷出身,里面不乏温阳公主府的下人。这么多年来,这批人都没出什么问题,可谁又能保证他们真的不出问题? “我会安排。”詹玄机有些倦怠,强撑起精神,又问道,“有一事请教。” “姑父客气,请讲。”谢青鹤说。 “我所中之毒,与彩云琉璃所中之毒,是同一种毒?她俩是自行服毒身亡还是被人毒杀?为何她们死得那么快,我又能撑到你与隽儿到来?这毒究竟是怎么下的?”詹玄机问。 “毒是同一种毒。此毒见血封喉,若淬于外伤处,顷刻间就会致命。姑父应该是含服或嗅入,毒性发作比血行慢了许多,症状也比较平缓——若是我与隽弟晚来半个时辰,姑父会在梦中逝去,找不到毒发的迹象。”谢青鹤解释说。 “这毒究竟是怎么下的……我也说不好。比如我要用毒杀人。” 谢青鹤突然看向侍立在墙角的婢女,纤细稚嫩的指节在桌上敲了敲。
与此同时,那婢女突然七窍流血,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陈氏见状心生不忍:“丛儿……” 话音未落,那女婢手忙脚乱地将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遍,啪嗒有个东西从她怀里掉落于地,她异常矫健地跨步远离三尺,一把抹去眼角的鲜血,冲着谢青鹤冷笑道:“你倒懂行。” 陈利与詹玄机的心腹卫士詹仇已经先后上前,将她围住。 伏传离她比较近,走过去把地上的毛巾捡来开,打开一看,是一串色彩斑斓的珠子。 “我懂不懂是两说,你肯定不大懂。看见隽郎在庭中借寿,以北斗刑紫微,你还敢安之若素地进来奉茶听消息,该算你艺高人胆大呢,还是不知者无畏?”谢青鹤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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