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打算和稀泥的詹玄机就有些尴尬,强撑着站起来,说:“我与你们同去。” 伏传已经拉住谢青鹤的手往外走了两步,闻言回头,说:“姑父,你这病怏怏的样子,好好养着别添乱就是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怎么跟阿父交代啊?” 谢青鹤轻轻拎住他的耳朵:“快走。” 伏传才乖乖闭嘴出门。 两人都裹着斗篷风帽,陈利上前撑住一把伞,稍微遮挡住风雪。 “我以为姑父是个好人。”伏传小声跟谢青鹤嘀咕,“也是个爱杀小老婆的混蛋。” 谢青鹤对此不予置评。 伏传拉着他在詹家一溜快走,猜测道:“我看这人八成是死了。这么长时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她肯定得跑吧……” 两人追到后宅一处非常雅致的院子,伏传砰砰去推门,一连闯了几道空门。 直到最后一扇小门打开,谢青鹤一把揪住伏传的领子,两人几乎是同时铁板桥仰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团凄厉的鬼影呼啸而出。 非常精准地骑在了陈利脸上。 “我去!”伏传来不及起身先在虚空中画了一道保身符,啪地甩向陈利。 陈利将手中挡雪的纸伞轻轻一旋,身姿曼妙地将那道保身符挡在了伞面上。谢青鹤扶着伏传起身,两人匆匆扫了一眼,陈利就跟鬼附身一样用兰花指撑着纸伞,顾盼之间,目光楚楚。 “大……兄,这是撞鬼了么?”伏传愕然道。 谢青鹤回过头。 只见那间狭窄的小屋内,一具女尸安然坐于席上,死状安祥。 “教你们怎么对付死鬼。”谢青鹤对跟过来的府卫和詹家家将说,“人有三魂,死后一魂归天,一魂去地府轮回,投胎做人,另外还有一魂留在阳间恋栈不去。只要把他留在阳世的根底灭了——所谓根底,一是后人供奉的香火神位,二是埋在地下的骨肉。烧个精光,就什么都没有了。” 俯身陈利的女鬼大惊失色,马上操控着陈利的身体朝谢青鹤扑来。 伏传腾身一脚将陈利踹了出去,谢青鹤正在找火,闻声回头提醒:“别把利叔打死了。” “哦,哦。”伏传不迭答应。 背后的卫士才醒悟过来,连忙冲上前帮着困住陈利。那女鬼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气得哇哇大叫,倏地又从陈利身上飞了出来,骑在卫士甲的脸上。陈利身躯一软就倒下去,被附身的卫士甲则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朝着伏传后颈猛击。 伏传就似背后生了眼睛,一把揪住他的胳膊,抬腿就想踹他腋窝。 想着大师兄的警告,伏传又把脚抽了回来:“快抱住他!” 其余卫士又七手八脚地过来,把被附身的卫士甲团团围住。 …… 这女鬼一直换附身的皮囊,很快就把在场的卫士都换了一遍,被她附身又离开的卫士都软倒在地不能动弹,最后只剩下女鬼附身的詹家家将与伏传对峙。 伏传看着搔首弄姿的壮汉略觉不适:“我或许是没什么见识。她这样扭来扭曲是什么名堂?” “这是已经失传的拜鬼舞。能够惑人心神。”谢青鹤解释,随即很认真地低头吹火折子。 “我也没觉得被她迷惑了?”伏传有些困惑。 “后世修法都克这鬼舞,所以才失传了。”谢青鹤居然拿这个火折子没法儿,“我来盯着她,你来吹火折子,吹了半天燃不起来……这女鬼有些道行。” 鬼舞虽然没能迷惑伏传,却成功压制住了火折子,不让谢青鹤烧掉她的尸身。 伏传有些悻悻,大师兄还真是死要面子,说要烧人家尸体就烧人家尸体。本来一道符就把这死鬼打散了,非要烧尸体…… 他一只手抵着那女鬼凑近的脸,一边转头,对准谢青鹤手里的火折子:“噗——” 火,瞬间燃起。 又瞬间熄灭。 谢青鹤:“……” 伏传也生气了:“你老这么欺负我大兄是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吧!” 他再次回过头,对准谢青鹤手里的火折子,猛地喷出一口清气。火折子飞起深黄的火焰,那火光就像是天边的流行,倏地朝着坐在席上的女尸身上陨落,拉出的火光竟然变成了璀璨的深紫色。 轰地一声。 女尸瞬间被紫色的火焰包裹,顷刻之间烧成灰烬。
第213章 大争(25) 就在女尸化为灰烬的同时,附身卫士身上的女鬼也随之消失了。 院子外边包括陈利在内的壮汉躺了一地,这群人都能看能听有意识,只是浑身发软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只能横七竖八地软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女鬼作祟。 细碎的雪花落在陈利的脸上,他都没能感觉到寒冷——被女鬼骑脸的瞬间,他就失去了温感。 发生在小郎君和隽小郎君身上的奇事也不稀罕了,隽小郎君一口气吹上小郎君手里的火折子,明明白白的紫色火焰朝着屋内席卷而去,那尊坐在席子上的女尸被烧起来时,陈利止不住心里发毛。 最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女尸烧成灰烬了,那间屋子却没有半点着火的迹象。 一张纸在石釜上烧过尚且会留下黑痕,那女尸好歹几十上百斤的骨肉,在烈火中熊熊燃烧成灰,衣裳都烧尽了,身下的坐席却没有被点燃?身边的木桌没有被点燃?……太诡异了。 正在毛骨悚然的时候,伏传走到陈利跟前,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抹。 陈利麻木的知觉瞬间变得鲜活,就仿佛是从阴冷的梦境中重新回到了人间,连细雪中的寒冷都变得无比的温柔可爱。他一骨碌爬了起来,伏传正弯腰一个个救人。 被伏传一一拉回来的府卫和詹家家将都愣愣地起身,彼此对视,仿佛要从对方眼中找到自己不是疯了的证据。不过,在看见对方眼里的茫然与震惊之后,他们的心情就变得更诡异了。 撞鬼?这么多人撞同一只鬼?还亲眼看见女鬼的尸体被烧成灰,女鬼在尸体成灰的瞬间消失? 这跟乡野传说中“我二大爷遇到鬼打墙”“我亲祖父回煞脚印是鸡爪子”“鬼上身说院子里藏了钱”……的种种神异之事,截然不同。今天这撞鬼之事不仅自身亲历,还有多人佐证,且有着完整的前因后果,可以言之凿凿地吹上一辈子! 随行的府卫家将们有了谈资,谢青鹤与伏传则扑了个空,小姜夫人的仆妇凉姑死无对证了。 谢青鹤看上去非常失望,隐有惊怒之色。伏传也满脸晦气。 消息早在他俩回去之前就传到了詹玄机与陈氏处,听说凉姑死了变成女鬼作祟,打倒了一片卫士,陈氏听得差点要晕过去,又说小郎君和隽小郎君烧了凉姑的尸体,女鬼就消失了,陈氏又抚胸念叨祖宗保佑,很好奇地问道:“烧尸体能治鬼?” 下人被问住了,尴尬地说:“听小郎君说,烧了尸体和神主牌位,鬼也就不在了。” 陈氏突发奇想,说:“那就该扣住凉姑那贱婢的尸身,逼问她口供才是!” 屋子里顿时一片沉默。来回话的下人憋得脸都红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想来是……鬼言鬼语,与人说的话不同,也……说不通?夫人,女鬼的尸身,已经被小郎君和隽小郎君烧成灰了。” “我不过随口一说。我又懂得什么阴间的事了?”陈氏挥挥手,终于放过了这倒霉下人。 “凉姑死了,火盆线索没了,这要怎么辨出是非真假?”陈氏转身去问詹玄机。 詹玄机平时不太喜欢跟陈氏聊正经事,他也不是觉得陈氏愚笨,而是陈氏缺了太多课,要正常讨论一个话题,他得给陈氏从头到尾补无数的旧闻。再者,陈氏日常也只关心饮食起居这等琐事。
刚才他被大侄儿震了一回,三观正在疯狂重组中,既然妾室不是自己的东西,妻子当然也不能是自己的“东西”。陈氏过来问他,他想,若她只是郎主的女兄,不是我的妻子,我该如何答她? 很多原本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一旦变换了身份,好像就变得可恶了起来。 詹玄机以君子之心反省自己从前对妻妾的一言一行,越发觉得自己囿于知见,薄待妻妾。 陈氏随口问他一句,詹玄机也不再用从前看似温柔实则不耐的姿态应酬,认真对陈氏解释说:“火盆里焚烧的东西七色斑斓引人瞩目,说它是为了销毁灭迹必然不通,它出现就是为了陷害。” 陈氏露出深思的表情,附和道:“那就是凉姑陷害阿姜?” 詹玄机:“……” 女管家此时匆匆进来,低声禀报道:“已查问清楚,凉姑是郾城人,十一年前随军到相州,嫁予长山营军汉为妻,丈夫在柳城战死,本该为夫殉死,辗转托同乡棉姑找到了黎夫人求情免死,先在乡下当了半年渔妇,此后就到了黎夫人身边服侍,因其会做西江酱肉,颇得小姜夫人喜欢,就去了小姜夫人身边服侍。” 陈敷在世时是出了名的爱兵如子,怎么个爱法呢?他的军队每攻占一处,就会大肆掳劫城中适龄妇人,按照此战□□劳从大到小,一一分配给将士为妻。此后若有将士战死,他从前得到的妻妾也不会被收归公有、重新分配,而是跟着战死丈夫一起处死,送到九泉之下继续做夫妻。 凉姑是郾城人,到相州必然是被掳劫至此,这已经是人生之大不幸。 更凄惨的是,她被强行分配的丈夫战死了。为了活命,她寻找郾城同乡求援,顺利从死亡名单上抹去,从此以后就依附救命恩人过活,听上去也是很正常的选择。 陈氏很怀疑她的经历,说:“她那么大的本事,会沦落至此?” 这就是最解释不通的地方了。 詹玄机原本不想深究此事,对他而言,细节根本不重要。被谢青鹤反驳顶撞之后,他端正了态度,改弦更张,决定把事情查明白,不冤枉好人,也不放纵奸细,吩咐说:“此事交给府卫去核查凉姑的身份来历。分别去问阿黎与阿姜,当初凉姑为什么会从阿黎身边去了阿姜处?” 女管家领命而去。 陈氏回头去看,詹玄机解释说:“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凉姑从一开始就是奸细,种种经历都是为了进府。要么,她是进府之后,才学会了巫术。” 谢青鹤与伏传在这时候才走了回来。 外边风雪渐密,谢青鹤个儿高,亲自撑着伞,伏传身上还是沾了不少雪花。 几个仆妇都在门口帮着抖雪,陈氏三两步迎上去,捏捏伏传的手,先给伏传让了个手炉,又去摸谢青鹤的手,殷勤地问道:“可吓坏了吧?怎么就闹鬼了呢?” 屋子里火盆烧得多,炭气浓厚,伏传不大适应,进门就打了个喷嚏:“姑母,也得透透风,炭气太浓人就倒了。” 陈氏连忙吩咐仆妇:“快多烧些香粉香芽,熏着隽儿了。” 伏传走进火盆指着正在燃烧的炭,说:“炭气有毒,烧浓了人受不住。”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393 394 395 396 397 3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