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芝凤看了陈利一眼,陈利赔笑道:“是,就附近弄些热食来吃。” 谢青鹤马上意识到这其中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这年月粮食紧张,如今又在寒冬,军粮简陋是必然的,真就简陋到不能吃了?陈粮?霉变?腐坏? 今日大胜,谢青鹤也不想节外生枝,这件事暂时搁在心里,并未声张。 城楼上寒风凛冽,到半下午太阳西斜,狂风大作,越发寒冷。白芝凤冻得脸都青了,几个火盆围着他也无法保暖,陈利带着人抬了热汤热食上来,果然就是附近食肆烹煮的汤水,菘菜切段芦菔切片,添了御寒的生姜煮在一起,另有一瓮野鸭汤,煮了两截冬笋。 热汤端在手里没多会儿就变得冰凉,陈利拖来一只火盆,将谢青鹤的饭碗煨着。 那边白芝凤喝了不少热汤意图保暖,吃饭时倒是浑身暖和了一阵,吃完饭没多久又开始跺脚。 “如今新年新胜,就算不能大操大办,待安将军凯旋也该办个小宴庆功。时候也不早了,不如请白先生先回别宫预备宴席,待我接了安将军就回去吃酒?”谢青鹤见他实在冻得受不了,出言解围。 安莹在外边浴血拼杀,白芝凤哪好意思说天太冷了我回去窝着?小郎君不也冻着么? 谢青鹤给他找了个差事理由,白芝凤连忙起身:“对,好,我去准备。”他也不跟谢青鹤客气,抱着双臂搓了搓,又跺跺脚,小声嘀咕,“这风吹得呜呜的,委实抵不住。”
白芝凤匆匆忙忙地上车走了,陈利也挺担心谢青鹤:“小郎君,要么在附近避一避风。” 谢青鹤也觉得冷,城楼上不关风,火盆的暖气聚集不起来,烧多少火盆的效果都是聊胜于无。 但是,这时候他不能往城楼下撤。他不过是在城楼上抄手观战,城楼下的士兵个个都在拼杀,再有优势的战事也会有死伤,死伤者还没抬回来,凯旋的将士也还在战场远处……白芝凤能去“准备庆功宴”,他作为陈家少君不能这么干。 “肉切来了吗?”谢青鹤又问。 “去取了。马上就来。”陈利也不问为什么要生肉不要熟肉,他从不对主上倾泄自己的好奇心。 过了不久,陈利去取了送来的羊肉,巴掌大的长条,足有三四斤重。谢青鹤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拆了箭镞,直接削尖箭首,以此串上羊肉,在火盆上炙烤。 不少城墙上的守兵都悄悄地打量小郎君,不明白他这样的贵人,为什么要自己烤肉。 谢青鹤烤肉烤得很认真,翻来覆去烘着,撒一点盐巴,些许孜然,熟透的香气缓慢四溢。 这时候陈利过来禀报:“小郎君,安将军已近城门。” “举火。”谢青鹤命令。 城楼上的守兵很快举起火把,蜿蜒数里的城墙顿时火光点点,将漆黑的夜空彻底点亮。 谢青鹤举着已经烤好的羊肉走到城墙之前,高声呼喊:“安将军!” 点火把的动静已经把整队回城的安莹惊动了,不管仗打得怎么样,既然凯旋就希望有呼唤声,安莹原本轻骑快马往城内撤,听见城楼上谢青鹤呼喊,他举手止住了正在缓慢前行的卫队,仰头望向城楼。 谢青鹤身边有两个府卫举火,将他的动作照得一清二楚。 安莹就看见他挥舞一支奇怪的箭,箭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下一瞬,小郎君开弓,刷地一箭飞来。 原本守在安莹四周的卫队都吓蒙了,个个举盾欲挡,那支箭已经钉在了安莹的马前冻土之上。附近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围观,安莹也很好奇地瞅了一眼,发现箭上串着一块烤得油光喷香的肉,差点笑得从马背上滚下来。 “安将军!”城楼上谢青鹤又喊了一声,“凯旋!” 安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那支钉在冻土上的箭拔出,张嘴就咬了一口。 味道出乎意料地肥美。安莹把准备好的话先咽了下去,又吃了两口,才举起吃残的羊肉长箭,跟着喊道:“小郎君千岁!” 谢青鹤笑道:“快!进城,庆功宴!” 安莹跪着没动,又啃了两口羊肉,被身边的心腹提醒了一句,他才重新翻上马背。 随行的将士都默默地看着他。那块肉真的那么好吃吗?马背上还一直啃。啃完了居然还用舌头细细地把箭支上残留的肉丝撕下来…… 这日之后,军中开始流行用箭支烤肉,自上而下,屡禁不绝。 直到军需官跑到将军府去打滚哭诉,从一支箭的造价到每人一支箭要浪费多少杀敌利器算起,吵得安莹头昏脑涨,军需官哭得眼睛都红了:“各人一支箭,那就是八千支。他们还不止浪费一支箭,烤断了,烤脏了,三五支不在话下!将军,这么下去不说骑兵配不上箭,弓箭兵都要裸跑!” 安莹没办法,只好颁下军令,凡青州将军府麾下士兵可以去申领一支没有箭镞的羽箭,用以烤肉之用,只能领一支,遗失不补。除此之外,再用箭支烤肉者,斩! 这事传来传去成了笑话,谢青鹤听了也是哭笑不得,不得已前往将军府向安莹赔罪。 安莹正在将军府用箭烤肉…… 谢青鹤在将军府做客饮宴,与安莹算得上相谈甚欢,就顺便问了军粮的问题。 “青州富庶,咱们打进青州时有杨家做内应,钱粮仓库都很太平,全都接下来了。郎主出城时带了二成存粮出去,那都是华家预备的军粮,粗制过的干粮。现在是守城每日灶火做饭,能吃些水多易腐的东西……若不把郎主那边的补给分出来,青州存粮够吃三年。真不缺粮。”安莹说。 谢青鹤不怎么管事情,但他也有常识,知道青州府不该缺粮。 这就显得那日城楼上白芝凤和陈利的反应更奇怪了:“质量如何呢?不大好吃?” “这世道……能有口吃食糊弄糊弄肚子,哪还有其他的奢求?”安莹将手放在火盆上烤了烤,“不过是有些东西不好叫小郎君听闻。小郎君可知道‘菜人’?” 谢青鹤当然知道。他皱眉道:“军中吃菜人?” 安莹点了点头,解释说:“比起其他州县,我们算是吃得少了。自从打下高州之后,存粮充裕,能不吃菜人就不吃了,这不是……前些日子在城外,那尸体留着也是叫野狗叼了,打扫了战场就拖下来送进了伙房。库里存粮能放,菜人容易烂,这些日子军中都在吃菜人……” 所以,谢青鹤说就吃军中放出的饮食,白芝凤和陈利都不肯答应。底层士兵吃菜人,上等人是不能吃的。陈利宁可给谢青鹤吃白菜萝卜,也不会让他去吃守城士兵们的人肉汤。 谢青鹤入魔日久,见过不少人相食的乱世。 这些残酷恐怖的事情,史官都不愿意刻意渲染记载,却依然不绝于史。 人活着就要吃东西,可这时候的农作物极其低产,全民耕种也未必能个个填饱肚皮,碰上连年战乱各州互别苗头,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养那么多兵用来打仗,就得要更多的农民种地供养,张嘴吃饭的人多,种地产粮的人少,怎么都是入不敷出。 一旦遇上灾年,各州势必要开战互相打劫,抢别人的粮喂自己的兵,生存非常残酷。 陈家已经有了剑指天下的胸怀,詹玄机也劝说陈起要以君王之心善待天下,然而,哪怕是到了马上就要攻打王都的此时,陈家仍旧保持着不留俘虏的潜规则。 最重要的原因不是担心俘虏反水叛乱,而是根本养不起俘虏,陈家也没有那么多口粮。 饥饿已经让这个世道的大多数底层习惯了吃人,相比起组成大军前往邻县劫掠“菜人”当粮食的行径,安莹麾下士兵吃的都是死在战场上的敌军,已经算是非常“文明”了。正如安莹所说,撂在野外也是被野狗吃了,为什么不给自己的兵吃? 陈家自从打下高州之后,粮食已经比大部分军阀世家充裕,可是,士兵们吃的又是什么呢? 不是正儿八经的主食与蔬菜,三素一荤加碗汤。多半都是干硬的豆子,炊硬的高粱,勉强吃下去使肚子不饿。许多底层士兵一辈子都不知道“饱足”的滋味,更不知道何谓“美食”。 菜人是底层士兵最可能吃到的肉味。 谢青鹤想要禁绝吃菜人的风俗,不说给他们提供足够多的鸡鸭鱼肉,最起码得让他们吃饱饭吧? 这事却实在不容易做。 谢青鹤现阶段也只能叹了口气,与安莹告辞离开。 ※ 十多天之后,单煦罡带兵来了青州。 此前谢青鹤已经收到了单煦罡的来信,得知他在策应陈起的王都攻势时,被东州曹霂与献州刘泉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才没余力拦住舟州萧成,让萧成溜到青州耀武扬威。 如今单煦罡把东州曹霂部杀了个落花流水,青州也未沦陷,单煦罡决定亲自来赔罪。 谢青鹤倒觉得这事没什么可赔罪的,曹霂与刘泉合兵攻打恕州,单煦罡自己都兵凶战危差点跪,哪能怪他没拦住悄悄过境的萧成?可这事落在有心人的眼里就不一样了。 “小郎君安好吧?”单煦罡见面也有些惭愧,单膝跪地扶住谢青鹤。 “儿一切安好。恕州战事危急,单父安好么?”谢青鹤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关心地问。 往日谢青鹤对单煦罡也没这么客气,刻意示好是希望单煦罡不要被流言蜚语所影响。 单煦罡看似粗犷心思细密,马上就领会到了谢青鹤的善意,紧绷着的嘴角也松弛了下来,顺势把谢青鹤抱起,说:“天幸我与小郎君都是有惊无险。” 谢青鹤也不知道这群人示好就爱把人扛起来的习惯是哪儿来的,任凭单煦罡把他抱回紫央宫侧殿。正殿是陈起住过的地方,谢青鹤待客也不能轻易使用。毕竟陈起都在攻打王都了,说不得再过两天就要称帝,谢青鹤也不想去太岁头上动土。 单煦罡亲自来青州,还没离开的白芝凤带着几个谋士,安莹带着几个副将,连沈俣都带了几个主管青州地方的从事前来迎接。谢青鹤在紫央宫设宴,例行公事地吃了一顿饭,单煦罡就说到了重点。 “曹霂此人胸无大志,性情软弱,他的谋主万尹去世之后,他就一直沉迷神仙术,早已松弛了军事,刘泉倒是爱好议论高声,常常传檄天下隔空征讨,可献州兵权都在刘泉的兄弟刘毕手中,刘毕又是个谋事细密思虑过甚的脾性——说难听些,刘毕这人空有练兵之才,却无兴兵之志,撑死了是个掠阵的先锋,当不得主宰一方征伐的将军。”白芝凤说起来也很困惑。 陈起和单煦罡分兵两处,这仗要怎么打,各方面是什么反应,白芝凤身为谋主都得想清楚。 他跟陈起会同意让青州做饵的想法,就是算准了恩州石倦战力不大强。就算青州防线太长,安莹守兵太少顾不周全,那也不能真的让小郎君一个不小心死在青州——不能太强吓得石倦不敢来,也不能太弱真的让石倦把小郎君吃了,这个度的把握就得很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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