缵缵搓了帕子给燕城王擦脸,问道:“天也快亮了,歇了吧?” “恐防夜长梦多,把鲁邱提来。还有状告他的苦主,一并请来。”燕城王喃喃道,“我早就该杀了他。” 鲁邱是个快三百斤的大胖子,开一扇门把他拖不进来,使女连忙把另外一扇门也打开,才勉强把这个肥得浑身流油的大胖子弄进门来。这么个胖子也不能跟他计较礼数,不管是蹲着坐着还是跪着,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反正下去了,没有人扶持,他自己是绝对起不来的。 燕城王的卫士把他捆回来的时候,得用两匹马拉,绳子勒着倒悬在空中,差点勒断气。 哪晓得这胖子命还大,拖回来放在地上缓了缓,一口气透上来,他又活了。 燕城王并不理会鲁邱,先询问苦主:“你可验明正身,害了你父母的恶人,是不是他?” 苦主是个非常瘦弱的男子,身形约摸只有鲁邱的三分之一宽窄,闻言拼命点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一地,他的身体不住颤抖,声音却很稳定清晰,带着刻骨的慎重:“是,就是他!就是他!他就是掉尽了身上的肥肉,化作骨灰,我也不会忘记他!” “给他一把刀。”燕城王说。 距离苦主最近的卫士解下腰间短刀,递给他。 那苦主拿着刀惶然地左顾右盼,先看看卫士,再看看燕城王,嘴唇不住翕动:“啊?” “你若不想亲手报仇,”燕城王又示意卫士把短刀收回,“我便使人将他处死了。” 苦主茫然地想了许久,就在卫士取回短刀的前一刻,他突然拉住那把短刀,哭道:“小人不服。他折磨小人父母为乐,使小人全家受尽人伦之苦,为何他却能痛痛快快一刀毙命?小人不服!” 燕城王还未说话,缵缵已经走了出来,说:“那你就拿着刀照着他的肚皮戳!他这么厚的皮肉,一刀下去未必致命。你心里不痛快,就多戳他几刀。他生了这么大一山肥肉,你慢慢戳!” 鲁邱一直都没吭声,这会儿有湿润从他肥硕的身下淌出,竟然是被吓尿了。 缵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样的恶人,狠毒无匹,我原以为你不会害怕。” “天、天子……天子赦我。”鲁邱说话时也没有多少底气,双眼瑟缩地盯着燕城王,肥硕的体态让他也没有闪躲逃避的余地,只能笨拙地喃喃,“天子赦我。” “割了他的舌头。”燕城王突然说。 燕城王的反应让谢青鹤觉得,这件事里应该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比如,十多年前,天子为什么非要特赦鲁邱。比如,将死之时,鲁邱为什么强调天子特赦? 这里面还牵扯到詹颖之死。 如果詹颖之死真的不是意外,要说鲁家为了让鲁邱在王都逍遥快活,就暗中害死了詹颖?这是完全说不通的一件事。就算詹颖刚直不阿,在大理寺任职时得罪了太多世家贵族,詹家在王都也不是末流小家,哪可能说杀詹颖就杀掉了? 卫士上前要割鲁邱的舌头,鲁邱突然恐惧起来,如山的身体开始挣扎:“妘黍,你若杀我,天子会替我报仇!天子不会饶恕你!天子——” 一直拿着短刀不敢上前的苦主跟前一步,趁着卫士割鲁邱的舌头,他也跟着抽刀在鲁邱身上一通乱戳,鲁邱颤抖着嘶嚎,苦主倒是被吓得退了一步,哐当一声把刀掉在了地上。 谢青鹤见他满脸茫然恐怖,上前拉了他一把,说:“不要近前了。” 这句话就像是定心骨,让苦主终于安心地站在一旁,不再试图上前亲手报仇。 那边卫士已经把鲁邱的舌头割了下来,鲜血在他襟前沾了大幅,他嘴里还在不断地淌血,双目圆睁,面露痛苦之色。他年纪也不小了,形容隐带老态。抛去他数十年作恶的前事不谈,任何人看见他此时的惨状都会心生怜悯。 燕城王见谢青鹤按住了苦主,苦主也不想再亲手复仇,便吩咐道:“杀了吧。” 哪晓得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苦主,突然屈膝下拜,说:“王爷,可否赐小人一口烧着沸水的锅?他当日将小人三岁的兄弟投入锅中,煮成肉汤,逼小人母亲连吃三碗……”说着,苦主抽泣一声,泪如雨下,“小人母亲是活活饿死的。今日小人也要吃了他的肉,方能泄恨!”
燕城王点头:“给他准备锅。” 很快王府下人就抬来了一个炉子,上面架着铁锅,炊着滚水。 苦主持刀站在鲁邱身前,鼓起勇气冲着鲁邱胸口刺了一刀,正中心房,马上就有喷张的鲜血呼啸而出,喷了苦主一脸。鲁邱被两个卫士按住无法动弹,失去舌头只能发出嗬嗬的惨叫。 苦主吓得眼泪不住往下掉,双手也在发抖,却依旧坚持着去掏鲁邱的心。 他掏了半天弄不出来,谢青鹤实在看不下去了,握着他的手,帮他找准筋瓣理顺刀锋,三两刀把心脏取了出来,直接投入滚水之中,很快就煮变了颜色。 苦主愣愣地看着锅中的心脏,不顾滚烫伸手捞了出来,开始用牙齿撕咬。 他努力想要把仇人的心肝吃下去,却咬一口吐一口,吐得一塌糊涂。等他把鲁邱的心脏全都变成呕吐物时,他自己的黄疸水也差点吐了出来,精疲力竭,瘫软在地。 “小人的命,就是王爷的了。”这瘦弱的苦主向燕城王磕头,“愿为王爷效死。” 燕城王不大看得起这么个胆怯又瘦弱的男子,刀都不敢往仇人身上戳,实在没多少出息。他挥挥手,说:“留下吧。”当不了卫士,当个烧火劈柴喂马的仆从,倒也能换一碗饭吃。 ※ 燕城王终于歇下了,他的卫士们也终于可以换班了。 谢青鹤有燕城王的特别吩咐,不跟卫士们一起排班,有空就去燕城王跟前服侍。 照缵缵的说法,这种待遇跟缵缵是一样的。反正燕城王歇下,他就回去睡觉。燕城王醒来之前,他要赶去燕城王身边等着,陪燕城王日常。 谢青鹤心想,这还不如去排班呢。不说陈起,他服侍上官时宜都没这么殷勤过。 好处是时时刻刻都跟着燕城王,也算是完美达成了他盯消息的目标。只要姜夫人那边出招了,他就肯定不会漏掉燕城王这边的反应。 坏处是白天没有机会偷溜出去找小师弟了,只能半夜去摸小师弟的床。 鉴于小师弟的年纪目前只有个位数,谢青鹤在这种刺激行动中找不到任何刺激的感觉。 燕城王府各方面条件都不算很宽裕,毕竟燕城王出狱之后,秦廷就只剩下王都孤立,各种物资都很缺乏。缵缵给谢青鹤安排的屋子距离燕城王不远,隔着两道回廊,屋内家具齐全,丝绸被面,青瓷杯具——居然还是相州谢青鹤的窑里烧出来的珍品。可见缵缵是很认真地替燕城王笼络谢青鹤。 “明日请裁缝来量体,做衣裳。”缵缵待在谢青鹤的屋里不走,居然还坐下了。 谢青鹤问道:“你不困么?” 缵缵红着脸,说:“登徒子。” 谢青鹤看着她娇羞离开的背影,默默地关上房门。 闩上门。 ※ 次日。 燕城王一觉睡到了中午,谢青鹤也跟着睡到了中午。 缵缵跑来推门,门闩把她拦在了门外,她就笃笃地敲,催促道:“小谢,起床啦!今日吃蜜炙羊,快快!” “来了。”谢青鹤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了,年轻的皮囊发出贪婪的念想。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想来朝堂上也该吵出结果了。 燕城王昨天这么不知死活对王都所有世家发出挑衅,姜夫人岂能不伙同丞相韩瞿落井下石?谢青鹤的目的就是通过燕城王的反应,反推姜夫人的处境。只要燕城王过得很惨,姜夫人必定安全。 没有带换洗的衣裳,出门在外也没有日日换洗的条件。谢青鹤只好穿上旧衣,用缵缵昨天送来的象牙梳子梳好头发,用怀揣的小铜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易容,推门出去。 赶到堂屋时,燕城王已经在吃饭了。 谢青鹤上前见礼,燕城王很和气地招呼他客座,缵缵马上送来蜜烤的羊肉。 燕城王明显不怎么想吃肉,他身体虚弱,肉食难以克化,也没有什么胃口。然而,他又很努力地强迫自己吃肉。谢青鹤明知道他这么强吃对身体毫无益处,可他既然是陈家的对手,谢青鹤就视而不见。 燕城王一边吃饭,一边询问谢青鹤,睡得如何,喜不喜欢环境,关心他的起居。 谢青鹤则琢磨着半夜出去找小师弟的时候,是不是去厨房偷点做好的羊肉投喂小师弟…… 燕城王府上吃的东西都是皇室专供,和市面上能买到的牲畜肉都不相同。乱世之中,最艰难的就是哪怕花钱都买不到好东西,所有秩序渠道都混乱了。 吃了饭,谢青鹤又陪燕城王去散步,没走两步燕城王就累了,回来睡午觉。 谢青鹤只能在外边等着。 缵缵又跑来找他玩儿,跟他聊天,问他各种天真的小问题,缠着他不放。 谢青鹤年轻时行走江湖,常常遇到这样可爱的小女孩子,应付起来轻车熟路,只是还要假装“逐渐被美人计迷惑”,这就比较违心,演起来颇为不甘愿。 好在燕城王也没有睡很久,缵缵就去唤他,说:“早些晚饭,夜里积食睡不好。” 谢青鹤又陪着燕城王吃了晚饭,睡觉之前,燕城王还练了一套五禽戏,谢青鹤也就守在一边看着。直到燕城王睡下,缵缵拉着谢青鹤往宿处回去,谢青鹤都没有听见任何朝廷相关的议论。 ……就这样?睡了? 燕城王在陈起口中老谋深算的形象,在谢青鹤这儿突然变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铁憨憨。
第236章 大争(48) 深夜,谢青鹤闩了房门,在床上伪作了一个人形的睡相,从窗户离开了燕城王府。 他和伏传没有约定何时相见,伏传当然也不可能随时随地等着见他。谢青鹤一手提着从燕城王灶房里顺来的炙肉,趁着夜色一路往栖居的旧屋小跑,夜阑人静之时,古旧残破的窄巷阒然无声,流过谢青鹤耳边的仅有咻咻风声。 在苦闷悲辛的乱世中,抛下一切,步履轻快地奔向自己的心爱之人,这感觉非常好。 谢青鹤习惯了在入魔世界里轮回,心智足够成熟坚定,然而,他所修行的人间道,使他不可能彻底出世,去做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修者,冷眼旁观世情。哪怕有了无数的经历,这一日夜泡在燕城王身边的时间里,去听排着队哭诉冤屈的百姓痛陈血泪,谢青鹤也会有情绪上的痛苦。 纵然仗着心修强悍,不使这庞大巨多的负面情绪太过影响自己,听闻见识带来的波动依然存在。 如此良夜清宵,黑暗遮掩了这座城池所有的贫穷与苦难,谢青鹤面前的目的惟有小师弟,就是谢青鹤非常新奇的体验——只有与小师弟一起入魔,让小师弟与自己相伴,才能得到的美好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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