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死了,燕城王伏诛,太子妃的父亲是掌握着禁军兵权的郎中令王琥,他必然扶持太子登基。 “走吧。”谢青鹤问明白情况,着急出城,“一旦太子登基,韩瞿必然失势。在此之前,我们得赶紧离开。”带着韩瞿逃跑太累赘,不带韩瞿就得担心他反水卖了姜夫人,只能抢个时间差。 至于说姜夫人与韩瞿商议好的盟约条件,谢青鹤压根儿也没打算承认。 ——燕城王都死了,还真的把韩瞿带回陈家,让他在新朝继续祸祸百姓? 二人在御苑说话没花费多少时间,伏传用登云术带着谢青鹤下山,直奔韩丞相府。 这时候宫中还没有消息传出来,街面上平静如昔,常朝仍旧蹲在枯井边等伏传。与常朝汇合之后,伏传说道:“舅父,此间事了,快去请阿母与夫人收拾行李准备出城。我去接个人。” 常朝愕然道:“这时候去接人?万一走散了呢?你可千万别动了!” 谢青鹤知道他要去接林姑,说道:“走散了便去城外汇合。”示意伏传,“去吧。” 常朝也不敢耽搁,连忙进去寻找姜夫人和常夫人说明情况,谢青鹤就在原地候着。 姜夫人对谢青鹤十分信任,尽管常朝说得语焉不详,她还是冒着得罪韩瞿的风险,马上指挥带来的几个陈家奸细女婢收拾好要害细软,一身轻便地从侧门溜了出来。韩瞿是个极其谨慎之人,丞相府里没有任何人知道姜夫人的真实身份,丞相的妻妹也不是囚犯,她要出门散心,谁都没有起疑心。 车驾路过窄巷时,常朝打了个呼哨,谢青鹤一溜烟跑了过来,钻进半掀开帘子的马车。 姜夫人与常夫人都在车中。 “你这要了命的不孝子!”姜夫人一把抓住谢青鹤,先骂了一句,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清减了。模样怎么也变了?” 谢青鹤无奈地说:“脸上带着妆。” 常夫人则问道:“隽儿呢?” 谢青鹤简单解释了一句。 姜夫人则问正事:“妘黍死了?确实死了么?” “嗯。”谢青鹤与燕城王旦夕相处好几个月,生出了几分好感,不大想提他的死讯,“皇帝与燕城王都死了。恰好韩瞿在宫中主持大局,只怕没那么快出来,我们赶紧离开。” 姜夫人喝止了车驾:“等一等。停车!” 驾车的奸细只听姜夫人吩咐,马车吱吱呀呀地停了下来。 “不能就这么走。妘使乃中宫所出,素有贤名,也不比皇帝那么疯狂昏聩。若他承继皇位,必是我家劲敌。快,纱女,你即刻进宫去见韩瞿,让他瞒住皇帝驾崩的消息,矫诏赐死妘使!”姜夫人命令道。 坐在车辕上的男装少女即刻跃下地:“是。” 姜夫人又吩咐车夫:“走。” 韩瞿在朝中的靠山是已经死掉的皇帝,太子对韩瞿素无好感,两边还隐有龃龉,一旦太子登基,韩瞿势必要倒霉。姜夫人出的主意,韩瞿很难拒绝。 不过,姜夫人显然也只是碰运气。 运气好,韩瞿就把太子杀了,运气不好,那就是太子把韩瞿杀了。 她根本不在乎王都谁来掌权,不过是在临走之时再给王都添一把火,让妘家死得更快些。 常朝带着丞相府的令牌,姜夫人一行坐的又是丞相府的马车,城门吏低头哈腰言辞恭敬,更加不可能来掀帘子查问车中贵人身份,出城非常顺利。 谢青鹤指点车夫往东走:“隽弟会去那里与我们汇合。” 他指的方向是他与伏传来时的方向,只要沿着驰道行走,绝不会与伏传失散。 真正出了城踏上归途,姜夫人就不怎么担心追兵了。 韩瞿被她临走时出的主意绊住,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出卖她的机会,此行所有人都会骑马,快一步跑出来几十里路,王都想要派兵追赶也得担心会不会跑得太远被陈家伏击。 她更担心的是如何向陈起交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么带着隽儿来王都涉险!” 谢青鹤也在考虑这个问题。陈起必然已经气疯了,拿唯一的儿子没辙,以他的脾性肯定会迁怒身边人。最容易倒霉的是还躲在里梁山的陈利等侍卫,紧跟着就是小师弟,姜夫人。 但是,小师弟拿了一张免死金牌:“燕城王死于隽弟之手。” 姜夫人马上就明白了儿子的顾虑,说道:“不必担心我。” 她在王都一直躲在韩瞿背后,给韩瞿出了不少阴招。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唆使百姓去燕城王府门口哭诉伸冤,才会有此后一连串的事件。与此相比,让韩瞿去离间太子与天子的关系,在荆王受刑时做手脚,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起这人再是翻脸无情热衷迁怒,只有一条好处,不但论功行赏,他还赏罚分明。 姜夫人办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有陈起安排在她身边的奸细作证,就算杀死燕城王的功劳被伏传分去了一半,她在王都所做的一切也足够让陈起消除对她的戒心,重新将她视为妻室。 何况,姜夫人走的时候,谢青鹤还老实待在青州。这事和姜夫人实在关系不大。 姜夫人叹气:“你说你来有什么用?” 谢青鹤把这段时间的经历梳理了一遍,好像是没帮上什么忙,顿时哑口无言。 常夫人在旁细声细气地替谢青鹤与伏传鸣不平:“若不是小郎君来通风报信,我们在丞相府不知道宫中情况,韩瞿得势,说不得要拿我们要挟家中。韩瞿失势,必然会出卖我们。” 皇帝和燕城王一起死去的局面,谁都没有事先预测过。 韩瞿失势卖人是必然的,这点都没有疑问。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如果韩瞿矫诏控制了王都,他会怎么做?识时务地按照先前约定直接向陈家投诚?还是不自量地想要取代天子之位? 身边没有伏传这样的高手迅速传递消息,在王都失去了先机,下场会非常可怕。 姜夫人不喜欢认错,厚着脸皮结束话题:“罢了。” 常夫人掀起车帘张望一番,失望地说:“隽儿能追得上来么?要不要等一等他?” 跟车的纱女离开之后,常朝就换来车辕上守卫。听见姐姐担心,常朝隔着门帘请示道:“阿姊别担心,我去迎一迎。” “他不会丢,你往别处跑就说不定了。”谢青鹤不让常朝离开,“再走几里路,挨着荒废的驰道,找个地方扎营。最迟天黑之前,隽弟一定会找过来。” 姜夫人不大喜欢这个计划,看了常夫人一眼,倒也没有出声拒绝。 车内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姜夫人才突然说:“妘黍就这么死了?” 她这时候才慢慢回味过来,意识到她对家族的报复彻底落地了。 此前一直分析燕城王想要弄死太子、篡位自立,谁也没想到燕城王为了保住太子,居然孤身入宫,一拳捶死了皇帝。经营了大半年的计划突然就成功了,凶险的王都之行就这么轻易落幕。 “想必他也早就知道在禁军的旧部不可靠。”谢青鹤说。 今日韩瞿才透露了燕城王旧部是鱼饵的事,燕城王不曾上钩,也得不到丝毫助力。 但是,燕城王会跑去宫中来个极限一换一,拉着皇帝一起死,这也太过荒谬。在此之前,谁都想不到燕城王会这么疯。倒回去考虑审视燕城王的种种作为,又觉得各种反常都有了原因。譬如燕城王为什么要把卫士留在东宫,为什么要对荆王之死不闻不问…… “他所做的一切,是为死谏。”谢青鹤结论。 只是燕城王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再是皇帝,而是被天子逼得险些自裁的太子。 姜夫人认为燕城王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嗤笑道:“他若有废立之心,王都或有三五年苟延残喘,他死了,指望妘使用仁爱守城?” 谢青鹤隐隐约约地觉得,燕城王可能早已经不指望守城了。 车驾在谢青鹤指点的驰道边停下,随车的奸细们很麻利地扎营,给主子们送来热汤。 没多久,常朝就发现了远处的探哨,即刻翻身去追:“不知道是哪边的人马,我去截下来问一问!” 在王都待了这么长时间,所有人都知道禁军很懒散荒废,应该不会在这么远的地方放哨。 但是,这地方距离王都太近,要说是陈家的探哨,好像也有点跑得太远? ——都杵到秦廷的鼻子了。 “我随你去。”谢青鹤也很上心,有探哨的地方必然有成队人马,若是没能把探哨截下来,让他跑回去报信,接下来很可能就是大队人马来追杀。他们一行只有不到十个人,应付不了。 哪晓得才刚刚站起来,生生被姜夫人拉住了胳膊:“你不许动。” 被姜夫人拉扯片刻,已经有两个奸细女婢牵出马,追着常朝一起远去。 谢青鹤:“……我骑术很好。” “骑术再好也不必你去冲锋陷阵。在外野了半年没人管,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王都皇帝占的地盘且不及你阿父指尖大,他那儿子是什么排场?你可收一收心吧,待你阿父打下王都,你才是这天底下最金尊玉贵的孩子。”姜夫人拉着他在身边坐下,细心地给他捋了捋散乱的发丝。 谢青鹤只好乖乖坐着,仰望着常朝离开的方向。 常朝的马非常好,奈何对方的探哨离得太远,追起来非常痛苦。眼见前面的探哨就要跑出视线范围,常朝不得已张弓搭箭,刷刷刷射了几波——毛都没沾着。 又过了片刻,谢青鹤就看见常朝和两个剑侠女婢都下了马。 “嗯?”谢青鹤很意外,以常朝的机敏刚烈,绝不可能阵前下马,“该是自己人。” 姜夫人与常夫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谢青鹤不禁问道:“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么?” 远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呼啸着朝着扎营处奔驰而来。他们直接就从常朝和两个女婢身边掠过,这也证实了他们的身份——若是敌手,绝不会放过常朝三人。 这波人又跑了一阵,为首一人骑术不咋地,背后扈从都死死控着马,没人敢跑他前头。 谢青鹤默默地认出了他的身份。 “不知死活的狂妄小儿!”来人隔着老远就勒马,显然是怕马匹冲撞踩踏了眼前的少年,嘴里却骂得非常大声,“还不快过来跪下!老子今日要抽死你!” 谢青鹤:“……” 你勒马的动作别那么小心翼翼,我就相信你的恐吓了。 姜夫人马上就要上前护着,谢青鹤心中明白,他如今很得陈起看重,地位比姜夫人高了不少。陈起手里的鞭子未必舍得抽他,却肯定舍得拿姜夫人撒气。 不等姜夫人出来,谢青鹤就往前疾走两步,屈膝下拜:“儿拜见阿父。” 陈起的马已经控住了,疾驰中突然被拉住,马儿焦躁地跺了跺蹄子,不大开心。谢青鹤不想让姜夫人扑上来,凑得比较近,以他的身手,倒也不担心陈起的马突然发疯踹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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