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不住了。”谢青鹤也很不舍地摸了摸伏传的脑袋,“爽灵再是无情,也是谢青鹤。” 伏传突然心虚:“我也……没觉得他不是……” “所以,他不会趁着半夜你睡熟了,偷偷割你的脑袋。”谢青鹤道出了伏传心中最担心的事情,下一瞬,爽灵从陈起皮囊中脱出,回到陈丛体内。 大师兄一分为二,幽精与爽灵在不同的皮囊里恢复意识,气氛瞬间就变得紧张起来。 幽精抱着伏传舍不得放手,他被爽灵釜底抽薪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不会违背合魂之后谢青鹤权衡感情理智之后做出的决定,只能狠狠瞪爽灵一眼。 爽灵目的达成,垂首恭敬地问道:“阿父昨夜觉短,是在休息片刻,还是起身洗漱饮食?” 幽精哪里舍得与伏传分开,没好气地下床:“洗漱,吃饭!” 因陈起还在放假,昨日各路大军来探望之后,今天就闲了下来。惟有夏赏搬来的往来竹简雷打不动。吃过早饭之后,爽灵照例干活,伏传和幽精也得陪着。 倒是在旁服侍的夏赏心中又生起了疑惑,小郎君怎么连着两日来帮主人处理要务? 事实上,伏传在前世也曾辅佐韩琳与幼帝理事,陈家这摊子事不至于弄不明白。只是这个时代太过古早,他这个皮囊的年纪又太小,对各州郡风物细务乃至官员上下都不熟悉,需要一些时间上手。 爽灵也知道自己常常来正殿看军政情报容易使人误会,有心让伏传上路接手,讲得比较仔细。 这样一来,幽精陪在一旁就很无聊了,恰好昨天没睡好,干脆歪在凭几上打瞌睡。 一觉睡到中午,草草吃了饭,爽灵又要继续,幽精不干了:“中午小憩养息才好。” 爽灵二话不说,起身穿戴:“隽弟随我回偏殿午睡。” 伏传已经预见了一场争执,怂在席上,不知道该起身跟着爽灵走,还是跟着幽精死赖不动。 果然不等伏传动作,幽精已经虎地站起:“只是夜里随你回去。白日都要随着我!你使什么性子?再强辩一句,我叫卫士进来打你板子!逆子!” 爽灵理了理刚刚穿好的锦袍前襟,微微躬身,转身离去。 伏传已经坐不住了。 幽精见小师弟为难,大声喝止道:“站住!——不睡就是了,你回来。” 这动静闹得外殿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夏赏用眼神辖治住了服侍的下人,却管不住前来“侍疾”的陈秋,他兴致勃勃地探头进来,问道:“阿父?为何生气呵斥?丛兄不乖么?” 伏传见他幸灾乐祸的表情就生气,没好气地骂道:“与你有何相干?退下去!” 幽精与爽灵之间气氛明显不对,陈秋大着胆子走进来,说:“你是侄儿,我也是侄儿。你能管,我就不相干?我父与阿父乃同胞兄弟,总比不同胞的亲近些吧?”说着也挨在陈起身边坐下。 陈秋的父亲陈秀是陈起的同母弟,陈隽的父亲陈纪则是正室嫡出,确实是亲疏有别。 然而,哪怕是在历史上,或是陈丛的记忆中,陈起也一直更为亲近异母弟弟陈纪,连带着陈纪的儿子陈隽也远比陈秋等人受宠,以至于陈隽被陈丛耿耿记恨,嫉妒成魔。 “谁叫你进来的?”幽精对陈秋没有半点感情,见他欺负小师弟就更讨厌了,“没有人教你规矩么?长辈寝屋肆意出入,想进就进,想坐就坐,难不成你是我的伯父?” 这就很尴尬了。就算小辈不懂事,做伯父的也不该这么凶残不留情面,劈头盖脸地骂。 陈秋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自尊心非常强,才坐下就被骂得站不住脚,脸上涨红一片。 幽精既然没有理智,也不知道收敛脾气,仍旧训斥他:“今日起你就不必再来门前服侍,回家好好学学什么叫礼数。你父不在青州,叫你大兄即刻来磕头请罪!” 陈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肯施礼告罪,哇地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伏传:“……”好像在欺负小孩子。 他扭头去看幽精的表情。 幽精没有丝毫以大欺小的羞耻感,把陈秋骂跑之后,他正身心舒坦。 陈秋此前就因记恨姜夫人对谢青鹤很是无礼,有理智控制着,谢青鹤也不至于跟孩子一般计较。 现在陈秋以为陈丛被陈起训斥,想要钻进来幸灾乐祸,他哪晓得屋子里上演的是谢青鹤打谢青鹤的闹剧,还不幸地撞上了幽精这位不讲道理、只知喜恶的“陈起”,正好撞枪口了。 爽灵翻开竹简,幽精也变得兴致寥寥,挥挥手:“你去吧。” 伏传还记得上前来给他布置好做玉雕的桌子,哄了他两句,这才过去爽灵身边坐下。 昨日未处理的竹简繁多,是因为陈起养病怠于处事,往来竹简不得批复,全都堆了起来。被爽灵一口气收拾完毕,今天送来的竹简就少了许多,饭后没有多长时间,爽灵就与伏传处置好了。 “你在此陪着阿父。晚上我来接你。”爽灵也不想把幽精逼急了,给他俩留了玩闹的时间。 伏传反而有些不放心:“大兄去做什么呢?” 爽灵反问道:“我去哪里须向你请示么?” “说的什么狗屁话!”幽精马上打断爽灵的质问,维护伏传,“关心一句就是叫你请示了?爱说不说。不说不许走,老实坐下!” 爽灵知道自己没有感情,既然幽精反应强烈,那就代表小师弟问得没什么问题。 他想了想,改了态度,说:“我去将军府,看一看华家的案子审到哪儿了。” 伏传冷汗都差点下来了。得亏多问了一句,叫这位冷心冷肺的大师兄去插嘴华家通敌的案子,只怕华家上下没几个能活下来。他连忙说:“我随大师兄去。” 爽灵:“不必。” 幽精:“不行。” 伏传:“……”你俩现在意见很统一啊。
第257章 大争(69) 爽灵不让伏传随行,是为了安抚幽精,每天总得把小师弟留给多情幽精俩时辰,消解寂寞。 幽精不让伏传随行,则是担心爽灵与伏传都不在紫央宫,临时有大事来见,他无法甄别轻重,举措失衡,耽误陈家大事。又安抚伏传:“我已知会过安莹如何处事,有事他会来见我。” 伏传当面不好说明白,只得让爽灵单独离开,随后才小声说出自己的顾虑:“可安莹将军隐然是大兄的人了,这事还真不好说。” 幽精笑道:“别的不好说,单看人情世故,我才精熟。安莹原本是单煦罡的下属,单煦罡急流勇退,因功高刻意分权,才使安莹到了我的帐下。我这里早有心腹宿将,也没有他的位置,将青州封给你大兄,他才刻意靠了过去——你说他是谁的人?” 谁的人不好说,但肯定头脑清明,非常的识时务。为了小郎君得罪家主的事,绝不可能做。 伏传也不是不明白这一点,他小声跟幽精抱怨:“以大兄哄人的手段,真想操控安莹只怕也不会很难。”说着叹了口气,“也许是我太担心了。但凡是大兄单独行事,我总有些心惊胆战。” 幽精好笑又玩味地看了他一眼。 伏传马上醒悟过来。让幽精大师兄单独行事,好像也不把稳啊! “若是阿父和大兄一半一半,那就没问题了。”伏传突发奇想。 幽精想了想,说:“这事你得去跟他说。”毕竟幽精不通知识,小师弟提出想法,他也无法为小师弟实现。这让幽精有些失落,“我到底是不够聪明。” 伏传想着爽灵已经去得远了,口无遮拦地哄着幽精:“聪明有什么用呢?阿父念着我心爱我陪着我顽,聪明那个只管教训我。” 幽精马上心疼小师弟受了委屈:“他若是再欺负你,就让我端着亲爹的架子狠狠打骂他。” 伏传毕竟不敢在背后骂爽灵太多,含糊两句把这事带了过去。 他二人在家里玩耍凑趣不提。 爽灵离开紫央宫之后,带上了华泽、华谷两兄弟,同去青州将军府。 安莹早早得了消息在门前迎候,爽灵与他叙礼寒暄之后,客厅落座。有侍从兵送来饮食招待,安莹客气地说:“军中简薄,怠慢小郎君了。” 爽灵摇摇头,问道:“听说阿父已经下令督办华家通敌案,办得如何了?” 安莹接到处置华家的命令之后,也是深觉鬼打头。 华家是小郎君刻意保下来的,出了勾结奸细之事,极大地损伤了小郎君“聪明洞见”的名声。已经有议论说小郎君保全华家是妇人之仁,说他未能承继家主杀伐果断的英武威风。 这里面有几分是冲着小郎君的,还有几分是冲着姜夫人的,说不好。反正趁机攻讦小郎君长于妇人之手、处世仁懦可笑的传言,越演越烈。家主卧病,小郎君侍疾,外面起哄造谣也没人去管。 安莹有几分替小郎君着急,可不论亲疏远近,这事也都轮不到他去建言献策。 明眼人都很清楚,小郎君的处境有些艰难。 若是小郎君“知错就改”,也得承认他“错”了。有“错”留下,日后就是没完没了的把柄。 最好的做法是死撑到底,绝不认错。就算华家有问题,不分青红皂白死保下来,等过了风头,该杀的杀,该灭的灭,总之,这紧要关头绝对不能认错。只要没有公开承认错误,事后想怎么狡辩翻供捏造不得已的苦衷或是指责被人栽赃构陷,主动权都在小郎君手里。 安莹还在替小郎君暗暗着急呢,哪晓得陈起一道命令把华家发落到了将军府,交安莹处置。 家主的意思很明确,就是看中安莹心狠手黑,要将华家斩草除根。 ——小郎君死不认错、拼死保全华家的套路,随之湮灭。一旦华家以通敌罪名被诛,小郎君妇人之仁、识人不明的污点,就会一辈子纠缠不休。 安莹还挣扎过一小会儿,想着万一小郎君来求情,他该怎么不动声色地说服小郎君、拒绝小郎君……又安慰自己,以小郎君的聪明,应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家主对着干吧? 万万想不到的是,小郎君还真的来了。 “正在问供。已得了几份供词,这就取来给小郎君过目。”安莹即刻吩咐待命的侍从。 华家的口供也不好拿。华家上下都很清楚,熬不住刑罚供认通敌之事,那就必死无疑。若是咬死了不开口,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若是陈家少君要脸,也可能只诛首恶,饶了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一线生机,华家大多数人都很不配合,咬死只说不知情。 连华辟都很少说话,不管如何威逼利诱动之以情,他都是低头不语,仿佛已经死了。 谢青鹤眼也不眨地家传父令,说:“我奉阿父之命,叮嘱明德将军。” 安莹连忙起身,躬身垂手:“是。末将遵命。” “华家涉案上下,出嫁女许归夫家,子媳、妇人许归母家,五岁以下孺子皆归母亲抚养。在室女许嫁,愿出嫁者,将军府可为其择婿,也许其自择夫婿。不愿出嫁者,与其兄弟同罪。”谢青鹤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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