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伏传将碗筷交给下人,回去落座。 夏赏心中不是不困惑。 前段时间幽精占据陈起皮囊时不提,陈起本尊在时,谢青鹤与伏传对他也没有这么细致周到过。 就夏赏的角度来看,自从秦廷天子暴毙之后,小郎君和隽小郎君对家主就有了十二分的敬重,相处时亲切又恭顺,哪怕是退到殿外,对殿内也不敢有一丝怠慢。 这种很细微的差别,外人或许看不出来,夏赏心知肚明。他感觉到了不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官时宜吃了两口饭,又吩咐道:“过去吧。” 夏赏与一并奴婢都竖起了耳朵,过去?往哪儿去? 就看见隽小郎君端起碗饭带着筷子,小脚丫啪嗒啪嗒踏过温热的地面,开心地在小郎君的坐席上坐下来,小郎君似乎有些无奈,把刚刚解好的羊肉叉进隽小郎君的碗里。 夏赏连忙带着奴婢帮隽小郎君挪桌子。 上官时宜又吩咐:“以后就摆在一起,省得来回搬。” 夏赏唯唯应诺,心中更迷茫了。前几日还是隽小郎君坐在主人席上吃饭,小郎君独自远坐。突然就改了座次,这是……隽小郎君失宠了么?可是,看隽小郎君的表情,也不像是失宠的样子啊? 一顿饭吃完,伏传跑去跟上官时宜下棋,谢青鹤闲着没事就把才送来的竹简翻了翻。 上官时宜随口说道:“东楼的先生们明后天就来了。” 谢青鹤低头在竹简上写字,说道:“先议一议秦天子暴毙的事,这半年不动兵戈,唯一的大事就是春耕。白仙瑞闲着也没事,多差遣他就行了。” 陈起有自己文武两套班子负责军政,在青州过年放了个早假,这两班人马也识趣地没来骚扰。 妘宝器搞法术弄死了妘使,天子暴毙导致幕僚们的假期提前结束了。 他们纷纷往青州赶,一旦抵达青州,陈起的假期也要提前结束。换句话说,上官时宜想要继续歪在紫央宫躺着不动,每天让徒弟来看竹简、遥控千里之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陈起这么多年都在外奔波,日子其实过得非常辛苦,常年餐风饮露,住在荒野帐篷之中。 就算现在没有战事,他也一直在各地巡防,从未停歇。 谢青鹤觉得师父可能受不了这么折腾,好在天下已经打得差不多了,陈家的战略重心也可以开始往治世方面倾斜。不管是暂时将大本营放在恕州,还是挪到青州,东楼幕僚应该都不会提出异议。 但,也不着急。先把元宵节苟过去,让师父再适应适应,再说不迟。 上官时宜没有说话。 他皱眉盯着棋盘,举棋不定。 ……被难住了。 就在此时,夏赏躬身带着一个婢女进门,向谢青鹤禀报道:“妘女出门时踏空,摔破了嘴上旧伤,血流不止。” 谢青鹤合上竹简,问道:“踏空?” 婢女答道:“小郎君才吩咐将殿内门槛都锯了,小的们不敢怠慢,即刻就将殿内大大小小的门槛都锯了去。妘女惦记着被门槛摔过的时,想要踏着门槛出去,可门槛都被锯掉了……她踩了个空,一头栽了下去……” 这说法让正在下棋的上官时宜和伏传都惊呆了,哪里就有这么寸的事儿呢? 谢青鹤放下毛笔,说:“阿父,儿去看看。” 伏传跟着起身:“我也……” “你不要去。”上官时宜揪住伏传,“再来一盘!” 伏传只好坐下来:“是。”
第267章 大争(79) 谢青鹤过去的时候,仆妇正在帮缵缵擦脸,水盆里都是血污。 她下午才碰坏了左上唇,这回摔得比较严重,不止摔破了下巴和嘴角,门牙也摇摇欲坠,不住流血。有经验的仆妇劝说:“摔挒开叻,隔日也要脱。不若拔了,抹药止血。” 缵缵从不拒绝“照顾”她的仆妇,蔫蔫儿地点头。 “别动。”谢青鹤不让仆妇去拿钳子,“就这样吧。” 仆妇们也不问为什么,替缵缵伤处抹了药,很快就退了下去。 缵缵摔两次都倒霉在嘴上,想说话又怕崩了伤口。谢青鹤吩咐人拿了纸笔,本是打算与缵缵笔墨交谈。缵缵黯然一笑,勉强张嘴说道:“写不了字了。” 谢青鹤才突然想起,缵缵受过剐刑,最先丢掉的就是胳膊上的肉。 平时缵缵还能保持体面,尽量维持起居正常,但是,胳膊上少了许多血肉,就无法再做太精细的动作,类似于写字、夹菜,原本寻常的事情,她都永远无法再做。 缵缵用手轻轻捂住自己刚摔裂的嘴唇,问道:“少君何事垂问?” “施法至今已是第四日。”谢青鹤说。 这就是使人生疑的地方。 施法成功的第一天,缵缵住在萧银殿,昏沉度日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第二天上午,伏传就把她接到了紫央宫偏殿,安顿半日,平安地度过了一夜。 第三天午后,姜夫人去给上官时宜送衣裳,磨蹭到傍晚,她才说了缵缵的事。上官时宜也没有兴师动众,当夜按下未提。 第四天上午,也就是今天,上官时宜吩咐把缵缵挪到正殿。谢青鹤给缵缵安排了住处和服侍的奴婢,伏传负责去跟缵缵沟通,这才把缵缵挪到正殿的空屋子里安置好。 就是这么巧,缵缵马上就出事了。 缵缵听明白谢青鹤的言下之意,有些不安又仓惶地笑了笑,说:“少君怀疑我故意摔坏脸?” 谢青鹤摇头,诚恳地说:“我是有些疑问,却不怀疑你。施法之前,隽弟已向你告知,以尊亲魂魄续命是逆天之法,以此苟活者必为天道所弃。此前安妥,移宫后接连出事,我想知道除了住处不同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改变据此做出了影响?” 缵缵很认真地想了一遍,说:“没有。我既不是故意摔了脸,也没有别的变故。连吃的晚饭都和前两日一样。”她的身份是阶下囚,又在伤病中,照顾她的仆妇为求稳妥,每天送的饮食都一样。 说到这里,缵缵突然说:“唯一的不同,是少君给了我两个贴身的婢子。” 缵缵未必觉得这两个奴婢是自己倒霉的原因,只是谢青鹤追问有何不同,她随口补了一句。 谢青鹤点点头:“你自己也小心些。” 从缵缵处离开之后,谢青鹤心里就有两个猜测。 下午缵缵摔跤,谢青鹤就疑心是小胖妞的手笔。毕竟他和伏传才刚刚议论过缵缵为什么没有倒霉,那边缵缵马上就摔了个满脸血——除了能知晓入魔世界一切、掌管雷罚的小胖妞,那虚无缥缈的天谴能这么“有求必应”? 但是,极短的时间内,缵缵又摔了一次。这就不符合谢青鹤对小胖妞的认知了。 小胖妞对很多凡间的事情没有常识,会遗漏很多细节无法顾及,但,她不仅不蠢,本质上还有点小狡猾。如果小胖妞真的在伪造“天谴”,想要蒙骗过谢青鹤,她就不会干得这么刻意。 回到寝殿时,上官时宜和伏传还在下棋。 见谢青鹤进来,伏传放下茶杯起身迎接,关切地问:“怎么样啊?” 上官时宜则皱眉盯着棋盘,隐有些苦大仇深的味道。谢青鹤一把抱起伏传,上前替上官时宜解围:“阿父,儿有事请教。”也不管上官时宜听不听,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既然排除了小胖妞干涉的可能,问题的重点就落在了那两个婢女身上。 在场三人都是世间顶级的修士,研究的都是玄而又玄之事。谢青鹤说到两个婢女,上官时宜和伏传都不会怀疑人祸——类似于两个婢女跑去暗害缵缵的剧情,属于宅斗范围,不在修士考虑之列。 “你怀疑是‘天心’所致?”上官时宜也没心思看棋盘了,转身问道。 谢青鹤点头:“以儿读史所知,天心民心,圣意民意,裹挟而至,多半是同一种东西。” 上官时宜沉吟片刻,说:“我本不该和你说这些。” 谢青鹤要去研究“天谴”,怀疑的就是君臣父子那一套纲常,他游荡江湖的时候,跟僧聊过这等大逆不道的话题,与伏传相处时,也不怎么讲究地点拨过伏传。但,正如上官时宜所说,这大逆不道的话题,跟平辈说得,跟小辈说得,跑去跟师父说,就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所幸上官时宜很了解他,也是真的足够尊重爱护他,才会如此平静地参与话题的讨论。 ——甘愿放弃师对徒的纲常压制,为弟子答疑解惑、传授至理,方才不负师道。 “时与运相假合,方为天下势。一姓立国,王座则是天心,太平富足则为民意。一姓失国,又有新王取而代之。天心民意相谐则四海升平,相左则难免战火四起。这是生灭有常的道理。” “天谴律书皆是律我,不孝者,不义者,不仁者,淫邪者。” 说到这里,上官时宜指了指自己,“似‘我’这等提兵十万、屠城劫掠之人,天谴否?史书上变着花样给贰臣编排凄凉死法,似‘我’这等‘不忠’‘巨贼’,天谴否?” 上官时宜没有直接结论。可是,他的态度很明白,“天谴”就是欺负普通人。 陈起是把一切普通人做了就会遭雷劈的事都做遍了。 论亲,陈起对生母凉薄,对生父堪称大不孝,陈敷生前他就跟亲爹别苗头,陈敷死了之后,他把嫡出的弟弟陈纪赶了出去,不让陈纪给陈敷守孝,外面还风传是陈纪不孝,亲爹死了都不去看一眼。 论君,陈起生在秦地就是秦民,对秦廷何止谈不上忠诚,他就是秦廷的掘墓人。 论仁,陈起杀敌人不眨眼,杀小老婆不眨眼,杀家奴不眨眼,若不是姜夫人拦住了,若不是他只有硕果仅存一个独苗,很可能杀儿子也不会眨眼…… 就这么一个狂夫妄人,打下了江山,做了皇帝,就因为他没有儿子陈丛那么烂,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居然还不错,非但没有人追着他骂,骂陈丛的时候还把他拎出来夸了几句。 伏传眼珠子往下瞟了一下。 上官时宜正和谢青鹤聊在兴头上,被小弟子一眼看破功,倔强地说:“若不是相州遇刺伤了身体,以他常年征战累月暗伤,未必能长寿。这不是天谴,是福报!” 伏传连忙点头:“弟子……儿受教了!” “阿父也认同儿的推测?”谢青鹤问道。 “正常的世界,炁是这么走动的。”上官时宜本想用真元比拟,比划一下才发现自己换了个破烂皮囊,根本没有真元可用。左右看了一眼,直接就把棋盘上的棋子稀里哗啦推了个零散。 他这么随手一推,普通人看不出端倪,谢青鹤与伏传马上就看出了天地四时五行流转。 “这个世界,炁是这样的。” 上官时宜将棋子拨开,中间留出一段空旷。 “这是大兄。”伏传马上就看出来了,“炁行仍旧和正常世界一样流转,但是,大兄是整个世界的中心……也不是,好像是个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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