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最大的问题,是它被整个天下孤立,成了一座孤城。 王都是百城之首,汇集了全天下各行各业的顶尖匠人,哪怕被孤悬之外,自给自足也不难。 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的耕地严重不足。早在妘氏天子时期,王都就有缺粮的风险。远郊田地很早就因为战乱荒废,王都的粮食缺口一直都倚靠附近城池交易补齐。此后朝廷防止世家富户出逃,又下了非常严格的禁令,只许进不许出,导致近郊大批田地也跟着荒芜了。 王都内外的耕地良田多半都是皇庄,皇室掌握着最多的耕地,也是粮仓的实际持有人。 妘氏天子在位时,还知道要拨粮把禁军喂饱。这导致前些年被饿死的多半是底层百姓,也有不少底层百姓实在熬不下去,纷纷出逃。人少了,不少行业都缺人,世道萧条,恶性循环。 只是妘氏天子一手掌握着禁军,一手掌握着皇庄,勉强还能维持着王都统治。 王琥弑君自立之后,他也想凭着多年执掌禁卫的威望,顺利接手妘氏留在王都的一切。 然而,他残杀小天子的手段太过无情,头顶着得位不正的骂名,这位自封的天子在方方面面都受到暗中鄙夷,再有妘氏诸王明里暗里对皇庄内部收买勾结,王都的高官世家也都想分一杯羹,原本被妘氏盘得滴水不漏的皇庄早已不复往昔。 王琥对此也很无奈。皇庄占地广阔,需要足够多的人手去管理,撒出去的人多了自然就会出各种差池。东差一点,西差一点,差得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他倒是也想学妘氏天子把禁军喂饱,粮食不够,只能紧着心腹安排。 最开始王琥下令只发七成口粮,粮食不够,再减半……底下人吃不饱,开始出现逃兵。城里没有饭吃,出城去当野人总不会饿死吧?发现逃兵的时候,禁军也大张旗鼓地去抓,后来底下人发现别人跑了,口粮就多一些,自己不就能吃饱了?那还不如让别人顺利跑出去。 这和寻常意义上的吃空饷不是同一个性质。在如今的光景下,如皮裕、向攸、康郦,乃至于许宽这样能够坐稳禁军将军位置的,对底下人通常都很不错。 将军贪得家财万贯,小兵饿的奄奄一息,谁还肯听你命令给你卖命? 王琥都杀天子自立了,谁还怕王法? “我骠骑营里实得多少人,军册上报了多少人,吃了多少空饷,去岁朝见天子时,我都一一向天子奏报过了。这事也不新鲜。”皮裕嗤笑了一声,“天子是哪个衙门出身?伯仁兄还不清楚么?” 王琥就是手握禁军一步步走向了权力巅峰,他又岂会搞不懂军营里那点小把戏? 许宽仰头喝了一杯酒,毫不尴尬地略了这段话:“皮兄爱兵如子,谁人不知?向攸与青州做药材买卖,可是把吃空饷得来的军粮运出去换青州的药膏。青州的止血药是神药,谁不想私藏两盒?我也想留两盒。他用军粮换回来的药也不留在虎贲营,全转手卖给了城中高官——这是人干的事?” 皮裕闻言哈哈一笑,突然离席进门,出来时手里拿了个精细的锦盒。 “恰好我这里也有一盒。青州秘制,止血神药。”皮裕将锦盒打开,里头嵌着一枚只有二指宽的瓷扣,瓷扣倒是烧得精美无比,唯独遗憾的是容量感人,“还未开封,匀给伯仁兄了。” 皮裕连着两回答非所问,完全没惯着许宽的意思接话,如此地不懂事,那就是不想“懂事”了。 许宽明显有些气,看着面前价值千金的青州秘药,又实在不想拂袖而去。他只挣扎了一瞬间,就伸手把锦盒接了过去,说:“那我可多谢皮兄了!” “难得伯仁兄来一趟。不好好儿地哄一哄你,只怕你回去找东宫告状。”皮裕似乎在说笑。 许宽也假装没听懂,跟着哈哈:“这话说得多新鲜。我是东宫常客,你皮兄不也隔三差五陛见天子么?哟,这怎么着?难不成这药是从向攸那儿淘换来的?” 皮裕重新捡起了桌上的石榴,先刨了两颗嚼着,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要攻讦向攸,公心私欲且不论,反正别拉着我。”见许宽要劝说,皮裕竖起一根手指,“没别的原因,就一条,我屁股也不干净。你要弄他,你去弄。我不跟风踩,也不伸手拉他。别把我带进去就行。” 许宽并不放弃,坚持劝说道:“你是何等样人?要去和向攸相提并论?我等吃空饷是为了稳固军心,他吃空饷是为了什么?图财,图后路,这边跟青州做生意苟且勾兑,拿了青州的神药转手讨好的也都是在别州有关系的世家,不就是存心‘以待来日’么?——谁能与他向攸是一路人?” 皮裕只管摇头不肯:“喝酒喝酒,来,我给伯仁兄斟上。” 许宽捂着酒杯不让他斟酒,抵死地劝:“皮兄,不是某要拉你下水,如今时局艰难,我辈更应该同仇敌忾。若是禁军都不能铁板一块,何谈来日?” 就在此时,伏传从墙上一跃而下,大摇大摆走近,问道:“来日如何?击溃陈军,匡扶社稷?” 他穿得不起眼,翻墙而下的身手看似轻盈,倒也不是特别出奇。 皮裕与许宽都是见过大场面的将军,二人稳坐席上,看着伏传的身影有些惊异,也不惊慌。 连带着在献艺的舞伎与乐伎,也都纹丝不乱地继续舞乐。唯独侍立在侧的卫士围了上来,也没有想着把伏传直接摁倒拖下去,而是打算把伏传隔在外围,防止他距离将军太近伺机刺杀。 不过,伏传不多不少地总是比卫士快了一步,很容易就走到了皮裕与许宽面前。 这让莫名其妙就被甩在背后的卫士都着急起来,紧赶一步想要暴力拿下这突然出现的神秘少年。 伏传不慌不忙,指尖捏诀,徒手悬空在地上划了一道,就有看不见的屏障竖起。追上来的卫士毫无所知,纷纷撞得额头起包、鼻血长流,就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坚墙。 “竖子尔敢!”卫士怒吼。 皮裕举手安抚属下,上下打量伏传,问道:“阁下何人?” 许宽也好奇地看着伏传,似乎在猜测他的身份。 这两人都和阎荭派来王都的奸细取得过联系,甭管是真心是假意,目前他俩都不担心陈家刺客,所以,伏传突然从天而降,皮裕和许宽都胸有成竹,非常安稳。 伏传以手蘸酒,在食案上写了一个“隽”字。 皮裕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许宽也很吃惊地盯着他,两人都被镇住了。 伏传越过皮裕的时候,把他身边的蒲团捡了起来,铺在食案上首,盘膝坐了下来。皮裕与许宽原本相对而坐,这会儿就成了各据一方、朝见伏传的格局。偏偏还没有人敢无视伏传,两人都默默地侧过身,主动目视伏传。
伏传忙了一整天也没吃好,见桌上有一盘蜜烤的禽鸟还没动,冲许宽示意了一下。 许宽一口气没上来。 皮裕默默把伏传面前的酒鼎挪开,把那盘子烤鹅搬了过去。桌上没有多余的碗筷了,皮裕把自己用过的筷子放进酒里涮洗干净,拿毛巾擦了擦,放在伏传手边,还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伏传解下腰悬的短刀,放袖子上蹭了蹭,开始解鹅肉吃。 许宽已经快要发飙了:“此乃王都!尔……你……小……安敢如此放肆?” “你这么勇猛无双,为什么不敢当面喊出我的名字?你是不识字呢?还是没看清?我再给你写一遍?”伏传吃了两口就知道这盘菜为啥基本上没动了,实在是太难吃了。 皮裕连忙把吃空的烤羊腿切掉,剩下半个挺完整地搬到伏传面前。 伏传低头解了一条羊肉,吃了一口,又问皮裕:“盐?” 皮裕用瓷碟装了盐粒,送到他手边。 “上个月刚出窑的瓷碟。”伏传看了看瓷碟的花色,图是伏传亲手画的,复刻自谢青鹤的旧作,原本是专供青州别宫使用,伏传都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就卖到王都来了,出货速度还这么快。 他夸了皮裕一句:“眼光不错。” 许宽还在运气,伏传直接用解肉的短刀,在案上刻了一个“隽”字。 “真不认字?”伏传看着他的脸色,刀尖挪到前边,再写了一个“陈”字,“这个字总认识吧?我家旗帜上都有。” 许宽嘴唇翕动,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你来做什么?!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哦,你是担心,我带兵来了?”伏传问。 不止许宽关心这个问题,皮裕也暗暗惊心。没听说陈军有动静,难道真的打来了? “你是不是还打算趁着我孤身来此,干脆把我拿下,好歹也是个筹码?”伏传一边问一边解肉吃肉,完全没有担心的情绪,“要不,你试试?”
第280章 大争(92) 许宽来皮裕家中做客,只带了几个卫士,还都留在了皮裕家门之外。伏传刚落地就用玄而又玄的手段把皮裕的卫士拦在了空地一侧,瞎子也看得出他身负绝学,绝不好对付。 许宽很识时务地抽抽嘴皮,挤出几个字:“小郎君说笑。” 伏传低头解肉吃肉,吃得从容随意。 皮裕和许宽对视一眼,都在猜测他的来意,且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实在是没道理! 陈家不是没人可用,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这些年往王都安插奸细也很是大张旗鼓。要办什么事需要陈隽这位身份贵重、又年纪轻轻的贵亲亲自跑上一趟? 这种诡秘尴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伏传吃了个六分饱,他慢条斯理地擦去刀刃上的羊油,瞥了许宽一眼,问道:“想明白了?” 他就是故意的。 阎荭放在王都的奸细有明有暗,王琥都知道陈家在王都有一间货栈,来来去去都是探子。 许宽联络阎荭也花了些心思,找的是阎荭放在许宽身边的奸细。那奸细本以为失风要遭难,哪晓得许宽暗示想要投诚,还说为了表示诚意,可以搞几个禁军的将军当作诚意。 阎荭在禁军里已经做了不少功夫,如皮裕、康郦之流,已经达成了初步协议,算半个自己人了。 许宽跑来问阎荭,我搞这个行不行?我搞那个行不行?说他是想交投名状是有那么点意思,可他更像是替王贇刺探属下几个禁军将军的忠诚度。按照常理,阎荭肯定不会准许许宽去弄已经收买好的“自己人”,谁忠谁奸,一问便知。 但是,许宽就真的对王贇忠心耿耿吗? 陈家如此强势,攻破王都只在朝夕之间,这时候和陈家作对会有什么后果? 王都朝廷的文武官员、世勋世爵,全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苟着,若非天子下旨封城不许外逃,想办法跑去恕州、青州投诚的世家贵族不知凡几。陈家的奸细在王都大摇大摆、横行霸道,至今也没听说被王都抓住要法办枭首——谁想做这个恶人?谁希望在王都城破之时,被陈家疯狂报复? 今日伏传突至,杀了许宽一个措手不及,现场煎熬心神,逼其立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61 首页 上一页 498 499 500 501 502 5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