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传抱着才五岁的妘册也不费劲,一手抱着,一手还能吃东西,跟黎王、花折云商量:“如今王都事平,阿母和王爷都不必再担心王氏父子。儿会在王都盘桓几日,一来王都初平,儿在等各库藏登记造册,督看各衙门底本籍册,二来王妃久病未愈,儿待她身体稳定了再走。” 这番话让黎王和花折云心情都各不相同。 黎王不大相信伏传是为了姜王妃才盘桓王都,不就是要等着收缴王都宝库才恋栈不去么?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花折云则深为感动。不管伏传是为了什么留下来,他肯惦记着姜氏的身体,花折云就领情。 “劳你挂心。”花折云斟酒谢了一杯。 黎王跟着举杯致谢。 伏传也没客气,受用了这杯谢酒之后,他吃了一口菜。 这时候,怀里妘册伸手指食案上的盘子,伏传就顺着指点夹了一颗糖渍的冬梅,本想直接送妘册嘴里,想了想又放回盘子里,把里边的梅核剥了出来,只剩一层软乎乎的梅肉喂给妘册。 伏传如此细心温柔,看得花折云嘴角含笑,心里也安稳了许多。 “早先儿上禀过阿母。”伏传突然说。 黎王和花折云都竖起了耳朵。 “儿奉大兄之命,来接阿母与女弟前往青州安置。如今王都初定,阿母也不必担心王爷、王妃在王都是否安稳。他日儿启程回青州复命,阿母带着女弟随儿一起走么?”伏传问。 花折云眼波微闪,万万没想到伏传会旧事重提。 伏传毫不客气地问黎王:“可否请王爷回避?” 黎王看着伏传怀里抱着他的女儿,满脸恭顺地对花折云口称“儿”,尊称“母”,多多少少有了一点儿自命尊长的错觉。直到现在,伏传没有半点委婉措辞,直接让他退席! 这让黎王的自尊心碎成了渣渣,且瞬间就感觉到了上下尊卑的碾压。 他连翻脸的勇气都升不起来,客客气气地起身:“好。你们慢慢说,孤去烫些酒来。” 妘册从未见过父王这么谄媚卑怯的模样,心中奇怪,又分不大清楚究竟是为什么,满眼困惑地看着黎王退出去门去。 “儿不与阿母绕圈子,直话直说。若阿母担心回青州会见恶于伯父,给大兄带去困扰,那是担心得太过了。大兄在青州执事多年,深得阿父信重,能够自保,也能保护阿母与册儿的安全。否则,大兄何必差遣儿往王都一行?”伏传说。 谢青鹤让伏传来王都接花折云,伏传稀里哗啦把王都砍平了,这事本身就很吓人。 奉命前来王都的伏传就有将王都一言而决的权力,伏传背后的谢青鹤在陈家该处于何等地位?这时候花折云再说担心去了青州会触怒陈起,担心给谢青鹤惹麻烦,这是说不通的。 这件事的重点是,花折云是否要和黎王分手。 按照谢青鹤的意思,如果花折云与黎王琴瑟和谐,家里也消停,不必拆散人家夫妻。完全可以把黎王一家都接到青州安置。 但是,谢青鹤也说过,只有伏传亲自来接花折云,他才放心。 这需要伏传来把握其中的度,不是一味地遵命行事。 伏传刚来黎王府就撞见夫妻吵架,吵就吵吧,黎王居然要对花折云动手,伏传觉得这完全算不上“琴瑟和谐”,夫妻之间不说举案齐眉,最次也得“相敬如宾”吧?吵不过就伸手算怎么回事? “阿母携女弟回青州之后,可于别馆安置。有大兄与女弟承欢膝下,何愁晚年寂寞?若有嫁娶之心,大兄私库里好多钱呢,不愁嫁妆。”伏传只差没明着说跟黎王离婚,找个小白脸过日子。 花折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踌躇片刻,说:“我与他相伴多年,情深义厚,实不忍相弃。”
正如花折云所说,她一辈子有过三次婚姻,一次做妻,两次为侧,只有黎王是她亲自选的,她心甘情愿要嫁的。这不仅仅涉及到感情,也涉及到她的自尊与自信——自己挑选的丈夫,怎么能出错? 这年月受过教育懂得识文认字的男人就很少,如黎王这样身负王室血统、不说才华高岸也略有文采、长得高挑周正、能够和花折云诗酒唱和的男人,那就更是少之又少。花折云又生下了黎王唯一的女儿,黎王还非常疼宠爱惜这个女儿,种种情势之下,花折云没有离婚的想法。 伏传得到了花折云很明确的态度,不能勉强,说道:“那么他日儿启程回青州,阿母带着全家跟儿一起走吧。王爷姓妘,久居王都,毕竟不美。” 花折云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解地问道:“不是要他托城献印么?” “他是册儿的父亲,这事怎么能让他做?”伏传摸摸妘册的脑袋,“恕王还有后人,他日阿父驾幸王都,自有恕王后人献出旧天子之玺,请阿父御极天下。” 事情本来也不复杂,说清楚之后,伏传也吃得差不多了,花折云就领他去安寝之处。 妘册赖着不想走,非要跟新得的兄长睡一个被窝。 无论怎么跟她解释,陈家兄长和本家兄长不一样,就算本家兄长也不能睡一个被窝……都没用。翁主娘娘大声宣告男女七岁才分席,她只有五岁,五岁就是混混沌沌,一团纯阳气,不算男女。 伏传哭笑不得,把妘册放在榻上,哄道:“睡吧睡吧,就在这里睡。” 妘册开开心心地抱住伏传的被子。然后,被伏传摩挲着额间睡穴,很快就沉沉昏倒。 伏传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交给保姆:“轻一些,不到明天天亮不会醒来。小孩子忘性大,说不得明晨就把今夜的事忘光了。” 保姆抱着妘册都不敢大喘气,花折云也很不好意思:“府上只有她一根独苗,自幼娇宠惯了,委实不大讲理。今日吵着你了,抱歉,抱歉。” 伏传含笑道:“女孩儿娇惯些也无妨。大兄见了她一定会很欢喜。” 花折云让保姆把妘册抱回去安置,落后一步,轻声问道:“隽儿,你对我说实话,你大兄……丛儿他,真的会喜欢册儿么?毕竟……也不是同姓的妹子……” “不说大兄与册儿是同胞至亲,皆娩自阿母一身。阿母只看册儿的模样性情,这世上哪会有长着眼睛的人不喜欢?”伏传觉得妘册长得特别可爱,非常标致,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女孩。 ——和大师兄的皮囊长得像,就是最最好看! 妘册本来也长得粉团儿似的玉雪可爱,花折云还有生母迷之钟爱加成,顿时被说服。 对,我女儿这么可爱,谁能不稀罕?! 送走了花折云母女之后,伏传准备洗漱休息。前来服侍的不是王府奴婢,而是陈家安放在黎王府的奸细,连带着伏传今晚吃的喝的用的,全都由栾处琬带人经手,只怕出任何差池。 伏传在浴盆里才泡了一会儿,听见栾处琬端着澡豆丝瓜瓤进来,说要服侍他搓澡。 “嗯。”伏传趴在澡盆边沿,方便栾处琬搓背。 栾处琬显然不怎么胜任服侍人的工作,一会儿轻了一会儿重了,被伏传指点了几句,方才渐渐上手。伏传正享受的时候,听见栾处琬小心翼翼地说:“小郎君,滕凤首在门外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这个……是不是……见一见他?” 伏传抬起眼皮,看了窗外一眼。 从他进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一个半时辰,栾处琬就说滕晋在门外跪了快两个时辰。 滕晋是王都间事主管,身份其实与阎荭平级,都是“凤首”。现在看来,滕晋在王都奸细这边是很得人心,连栾处琬都很向着他,心甘情愿来帮他递话。 伏传又垂下眼睑,没有即刻说话。 栾处琬刷刷地替伏传搓背,又过了好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撼山营的军棍又脏又沉,看着皮肤完好,底下血肉都烂了。王都秋夜风寒,若是在道口跪上一夜,只怕……不好。” 这是栾处琬第二次主动说请。 那就不是碍于情面请托,而是真正担心滕晋,不惜冒着触怒伏传的风险硬着头皮来求。 ——王都奸细之中,几乎没有人和伏传长久接触过,栾处琬更加不知道伏传的脾气性格。第一次求情,伏传没有吭声,实际上就代表了伏传的态度。栾处琬却还是冒险再求第二次,可见真心。 如滕晋这样得人心的人物,若是处置得太过绝情,只怕会伤了底下人的心。 伏传转身拿过栾处琬手里的丝瓜瓤,说:“去叫进来吧。我洗好了就见他。” 栾处琬惊喜之下,跪地连磕了几个头,这才飞奔出去。 伏传把脚翘在澡盆边沿,刷刷给自己搓了几下,也有点心累。 澡都洗不安宁!
第283章 大争(95) 伏传在憩室接待了滕晋。 滕晋看上去比较惨,受伤憔悴,唇上起了两片干壳,脸上各处苍白,唯独颊边泛起潮红。 ——他原本应该好好地养伤,能趴着就别起身,能吃药昏睡就别睁眼,胳膊粗的杖子挨了三十下,多健硕魁梧的汉子也撑不住。何况,滕晋常年行间藏匿,习惯地泯然众人,身材并不魁伟。 伏传也没有要打死他的意思。他完全可以养好了伤,再来修复关系。 但,他就偏偏要赶来黎王府跪着。 明知道这人是携伤乞怜,伏传看着他憔悴的模样,还是不大忍心,便起身端起桌上的蜜水,洒了些盐粒,近前一步,弯腰递了过去。 滕晋俯首谢过,双手捧了杯盏,似是焦渴已久,一口气就喝干了。 “你不好好养伤,非要来见我,是有什么道理要教训我?”伏传突然说。 滕晋是打算来“说和”。 他既然认为杀死王氏亲族是为伏传分忧,那就有十二分的理直气壮。 道理都是他的道理,跪着说和站着说有什么区别?孰料不等他“可怜巴巴”“低声下气”地开口,伏传先封了他的嘴——别跟我说道理,你也配教训我? 滕晋也没想到隽小郎君小小年纪如此不好糊弄,计划中的措辞全被打乱,磕巴了一下,才尴尬狼狈地往回找补:“仆是来向小郎君赔罪,是、仆自作主张擅动杀机,坏了小郎君吩咐。仆知罪!” 伏传轻哼了一声,榻上坐稳,说:“你是个聪明人。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滕晋伏地不敢抬头,低声下气地答应:“是,是。谨遵小郎君教训。” “没事先回去躺着吧。伤该养的养一养,别坐下病了。”伏传敲打了两句,见滕晋也不敢造次纠缠,想着还是怀柔安抚一二,“你想什么我都知道。王氏亲族都是添头,你真正要杀的是王太后与新城翁主。大兄处事宽仁,素来优容降臣,‘我’若先一步替他除去妘氏旧主,就是替他分忧了。” 滕晋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王琥已经把妘氏近枝杀了个七七八八,唯独女儿王太后和外孙女新城翁主得以幸免。 王太后与新城翁主都是距离皇权最近的妘氏血裔,若王太后随口指认说这人是妘使血脉出逃,那人是妘使遗腹子,就是动乱的根苗。新城翁主长大之后生育子女,同样是帝血龙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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